《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06〈踏鼓舞〉

幾日後。

西涼的風依舊乾得厲害。

墨遙岑每天一早便出門，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人已經往西涼軍外聘的工程隊去了。她接手的那樁工程比最初收到的文書麻煩得多，城防與器械彼此牽連，一處改動往往會影響另一處，因此這幾日幾乎都是早出晚歸。

相較之下，項天晴與虞晚兒倒過得悠閒。

她們來西涼，本來是為了找呂奉烈。

項天晴與他上一次只交換過一擊，那柄方天戟至今仍讓她記得很清楚。

只是到了西涼以後，事情反而不急了。

呂奉烈不是藏在深山裡的江湖人，也不是行蹤莫測的亡命客。

他是西涼軍的大將。

只要人還在西涼，總有辦法找到。

所以項天晴很自然地把「找呂奉烈」排在了「先看看西涼有什麼好吃的」後面。

午時，街邊一張不大的木桌上已經擺得滿滿。

切得厚實的臘肉堆在盤裡，肥瘦相間，邊緣泛著油光；另一邊是一大盤手抓羊肉，肉香混著胡椒與鹽氣，被西風吹得滿街都是。

項天晴一手抓著羊肉，一手還在夾麵皮子。

虞晚兒坐在對面，雙手捧著一碗熱茯茶，小口喝著。

她看著項天晴面前已經空掉大半的盤子。

「大王。」

「嗯？」

「妳不是才剛吃過臘肉嗎？」

「那是剛才。」

項天晴把麵皮子送進嘴裡。

「現在是羊肉。」

虞晚兒看著她，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好像也挑不出哪裡不對。

她便低頭又喝了一口茯茶。

西涼的茯茶比她原先習慣的茶味更厚，入口帶著微澀，喝過幾次以後倒也慢慢習慣了。尤其吃過羊肉與臘肉，再喝一口熱茶，胃裡舒服許多。

項天晴忽然抬起頭。

「晚兒。」

「嗯？」

「妳覺得呂奉烈現在在哪？」

虞晚兒捧著茶碗，想了想。

「軍營？」

「我也覺得。」

「那大王要去嗎？」

項天晴又撕了一塊羊肉。

「過兩天再說。」

虞晚兒忍不住笑了。

「不是特地來找他的嗎？」

「是啊。」

項天晴點頭。

「可是總不能直接殺去軍營。」

「再說了，他又跑不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

上次呂奉烈來得快，走得也快，她連第二槍都沒來得及遞出去。

現在倒好。

整片西涼都是他的地盤。

要找一名西涼軍大將，總比在天下到處猜一個江湖人去了哪裡容易。

項天晴想到這裡，心情更好了，又伸手拿了一塊臘肉。

虞晚兒喝著茯茶，看著她吃。

兩人就這樣把半個下午消磨在西涼街頭。

直到日影開始往西偏，墨遙岑才回來。

她剛走到桌旁，項天晴便發現她今日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上不少。

「有進展？」

墨遙岑拉開椅子坐下。

「算有。」

虞晚兒立即將另一只乾淨茶碗推給她。

「工程順利了？」

「找到一個關鍵。」

墨遙岑替自己倒了茶。

「原本他們一直以為是器械本身撐不住，我去看過以後，問題其實出在城防結構與器械受力接在一起的地方。現在改了一版，今天才剛開始測。」

項天晴聽得很認真。

雖然大多數詞她聽得懂，連在一起以後就只剩一個大概。

「所以修好了？」

墨遙岑看她一眼。

「正在測。」

「那就是還沒。」

「工程這種事，充足測試完成之前都不能說修好了。」

項天晴覺得這句頗有道理。

虞晚兒卻已經露出佩服的神情。

這幾日她越聽越覺得墨遙岑厲害。

眼前這個年紀與自己相去不遠的姑娘，每日談的卻是城牆、軍械、承重、材料與整支工程隊都解不開的難題。

她第一次遇見墨遙岑時，還以為這種事情通常都是一些鬍子花白的老伯在做。

現在想來，確實有些失禮。

墨遙岑喝了幾口茶，忽然伸手往懷裡摸。

「對了。」

她取出三張薄券，放在桌上。

項天晴立刻看過去。

「什麼？」

「招待券。」

「吃的？」

墨遙岑沉默了一瞬。

「妳為什麼第一個想到吃？」

「宴會不就是吃東西？」

這次連虞晚兒都沒辦法反駁。

墨遙岑只好繼續說：「工程稍微有些突破，這兩天進入測試，西涼軍那邊便給工程隊幾張宴會的招待券，算是招待外聘的人。」

虞晚兒看了看桌上的三張。

「妳有三張？」

「原本一張。」

墨遙岑道：「我多要了兩張。」

項天晴立刻拿走一張。

「那我去。」

虞晚兒跟著拿起另一張。

墨遙岑看著兩人。

「我還沒問妳們。」

項天晴已經低頭研究招待券上的字。

「妳不是都多要了兩張？」

墨遙岑一時無話。

晚兒低頭抿著笑。

當夜，三人一同赴宴。

西涼的宴席與中原不同。

席間肉食居多，酒香濃烈，席位之間也不似中原宴會那般拘謹。來客有軍中之人，也有商旅、受聘工匠與西涼本地的頭面人物，眾人交談聲此起彼落。

項天晴一坐下便先確認桌上的菜。

虞晚兒坐在她身側。

墨遙岑早已習慣，連看都懶得看她。

酒過數巡，場中忽然有人將一面面圓鼓搬了進來。

鼓有大有小，高低錯落，排列成陣。

四周談話聲逐漸低了下去。

項天晴嘴裡還咬著半塊肉，也跟著抬頭。

樂聲起。

一道紫紅身影自席後走出。

項天晴的手停在半空。

女子身披紫與桃紅交疊的舞衣，腰身纖細，長裙隨步伐展開，踝間銀鈴伴著樂聲輕響。

她赤足踏上第一面鼓。

咚。

鼓聲沉沉震開。

下一瞬，人已旋身躍向第二面。

腳尖落鼓，裙擺如花一般散開。

咚、咚——

鼓點由緩而疾。

貂嬋踏鼓而舞。

她的步子極輕，每一次落足卻都精準踩在鼓心，身形隨著鼓面高低起伏，時而旋身，時而凌空，衣袖與長裙在燈火裡拖出一片明豔的紫紅。

踝鈴、鼓聲、樂聲交錯。

整座宴席漸漸安靜。

項天晴已經徹底忘記手上的肉。

她睜大眼睛，看著鼓上的女子從一面鼓躍向另一面，視線一路跟著轉。

「……哇。」

虞晚兒原本也在看舞。

聽見身旁這聲，她慢慢轉過頭。

項天晴仍然目不轉睛。

「好厲害。」

虞晚兒又看了她一眼。

「大王。」

「嗯？」

「肉要掉了。」

項天晴這才低頭，趕緊把差點從筷子間滑下去的肉接住。

下一刻，她又抬頭繼續看。

虞晚兒捧起茶。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墨遙岑坐在對面，目光很自然地從舞台移到虞晚兒臉上。

她似乎看懂了什麼。

但很有分寸地什麼都沒說。

鼓聲忽然一重。

貂嬋踏上中央最高的一面鼓。

她旋身落足，裙擺在半空散開，整個人像一朵盛開在鼓面的花。

滿堂喝采。

項天晴也跟著用力鼓掌。

虞晚兒這次終於偏過頭。

「有這麼好看嗎？」

「好看啊。」

項天晴答得毫不猶豫。

虞晚兒嘴角輕輕一抿。

「哦。」

項天晴還沒察覺。

墨遙岑低頭喝茶。

只是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然而虞晚兒很快便重新把目光投向鼓上的女子。

她原先那一點小小的不高興，漸漸淡了。

因為她看見了一些與旁人不同的東西。

貂嬋的舞步依舊漂亮。

每一個旋身、落足與抬臂都控制得極好。

可她的氣息不對。

連續幾次踏鼓之後，胸口的起伏比尋常舞者更快。一次旋身落定時，她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雖然很快便重新立穩，旁人幾乎看不出來。

虞晚兒卻看見了。

又過數個鼓點，貂嬋躍上另一面鼓。

落地的一瞬，她的臉色在燈火下顯得格外白。

只是一瞬。

很快便被胭脂與笑容遮過去。

虞晚兒放下茶碗。

「大王。」

項天晴還在看舞。

「嗯？」

「她身體好像不太好。」

項天晴一怔。

這才從舞本身移開注意，重新仔細看向鼓上的女子。

「哪裡？」

「氣息。」

虞晚兒低聲道。

「她一直在壓著。」

墨遙岑也望了過去。

此時鼓聲已進入最後一段。

貂嬋立於最高處，雙袖一展。

紫紅衣袂迎著燈火張開。

最後一記鼓聲落下。

滿席掌聲轟然響起。

貂嬋含笑俯身行禮。

她抬起頭時，神色依舊明豔。

只有虞晚兒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項天晴仍望著台上。

虞晚兒則已經完全忘了方才那一點醋意。

她看著那名在滿堂喝采中微笑的舞者，眉心輕輕蹙起。

她還不知道那個女子叫什麼。

只是身為醫者，她已經先記住了那張過分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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