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27〈佛嶺十八峰〉

佛嶺，並不只是一座山。

自東南向西北，十八座峰巒首尾相連，綿延數十里，山勢由低而高，又自高處漸次伏落。若站得足夠遠，將整片群山一併收入眼底，便會發現那高低錯落的山脊竟隱約勾勒出一尊橫臥天地之間的大佛。

東南諸峰如足，中段山嶺隆起，似腰腹、胸膛，再往西北，峰勢陡然拔高。

那裡是佛首。

山民因此稱此地為佛嶺。

只是今日雲氣很重。

乳白色的山霧盤在半山，十八峰時隱時現，遠處最高的幾座山頭更直接沒入雲海之中，只剩斷斷續續的山脊從霧裡露出。

第五峰山腳下，一名年輕姑娘正沿石道慢慢往前走。

白金色的輕裝收得俐落，外袍不長，腰間束著深色革帶，護腕貼手，既不像尋常江湖女子的長裙，也不似軍中武服。肩後一柄紅纓長槍隨步伐微微晃動，槍纓偶爾被山風吹起，在一片白霧中尤其醒目。

項天晴手裡拿著一張剛買來的餅。

她此刻顯然對佛嶺十八峰沒有太多感想。

「嗯。」

她咬了一口。

餅皮薄而酥，裡頭還帶著熱氣。

項天晴低頭看了看。

「這個好吃。」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人撞開路旁幾名香客，踉蹌著從石階上奔下來。

那是一名僧人。

年紀約莫四十，灰褐僧衣沾滿泥灰，左肩似乎挨過一掌，腳步已經有些不穩。

而在他身後，另一名僧人正緊追不放。

項天晴抬起眼看了一下。

又低頭咬了一口餅。

江湖上有人追人，不稀奇。

和尚打架，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見過。

她繼續往前。

前方那名中年僧人被一塊山石絆得身形一晃，勉強扶住路旁樹幹才沒有倒下。後方追兵卻已趕到，一掌掃開攔路枝葉，掌風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項天晴把最後一口餅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停住。

她慢慢回過頭。

那兩人已經從她身邊追過去了。

「……等一下。」

項天晴眨了眨眼。

「和尚追和尚？」

她又看了一會兒。

前頭那人的僧衣是中土常見式樣，寬袖、素布，腳上穿著草履。

後方那人卻截然不同。

僧袍以深赭與暗金交疊，右肩披著斜幅袈裟，腕上纏有粗大的木珠，腰間還掛著幾件形制陌生的法飾。其身量高大，眉眼深，膚色也較中土人士深上幾分。

最重要的是，他方才那一掌。

不是亂打。

掌力自腰胯貫上肩臂，出手沉穩，勁道厚實，是正經練過數十年功夫的路子。

項天晴把包餅的紙折了兩下，收進懷裡。

「不對。」

「衣服不一樣。」

她回頭看了一眼賣餅的小攤，又看向兩人消失的山道。

想了想。

「追上去看看好了。」

話音落下，人已經沒了。

第五峰山道蜿蜒而上。

中年僧人傷勢不輕，奔出不到半里，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身後那名西域僧人踏過山石，一躍而下，沉重身形落地時竟只震起一圈細塵。

「還跑？」

中年僧人回身，雙掌勉強架起。

「此乃佛嶺之地，你們如此妄為，就不怕——」

話還沒說完，西域僧人已經一步逼近。

一掌推出。

中年僧人倉促接掌，整條手臂當即一震，腳下連退數步，最後撞在山壁上。

西域僧人沒有停。

第二掌隨即壓下。

一根槍桿突然從側面橫進兩人之間。

啪。

掌緣正好落在槍身上。

西域僧人神色一變。

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

槍卻沒有被震開。

握槍的姑娘甚至只是單手。

項天晴站在山道外側，一手持槍，一手還很自然地垂在身旁。

「你們認識嗎？」

兩人同時看她。

中年僧人愣了一下。

西域僧人皺起眉。

「讓開。」

「喔。」

項天晴看了看他。

「那就是不認識。」

西域僧人臉色一沉，手臂驟然發力。

厚重掌勁順著槍身壓來。

項天晴手腕輕輕一轉。

槍桿斜了半寸。

原本正面撞來的力量隨著那一點傾斜滑向旁側，西域僧人掌力尚未完全壓實，槍尾已從下方一翻，點向他的肋側。

他立刻收掌格擋。

啪！

槍尾撞上手腕。

西域僧人退了一步。

眼中終於多了一分慎重。

項天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

方才那一下，她其實根本沒用多少力。

只是架住。

再把對方的力送到別處。

她忽然覺得這個動作有些熟。

但還沒等她多想，西域僧人已再度欺身而上。

這一次是拳。

短、沉、快。

項天晴槍身一縮，右手滑握至槍身中段，原本丈許長槍瞬間變成近身短兵。拳鋒擦過槍桿，她肩膀順勢一靠，槍尾從肘後翻出，準確頂在對方胸前。

西域僧人悶哼一聲，連退三步。

項天晴沒有追。

只把長槍重新一抖。

紅纓落下。

「還打嗎？」

西域僧人盯著她。

「妳是何人？」

「路過的。」

「……」

項天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來找人的。」

西域僧人目光掃過她手中長槍，似乎想將她模樣記住。

片刻後，他冷哼一聲。

「妳給我記住。」

項天晴點頭。

「喔。」

西域僧人轉身便走。

一直等那道人影消失在山霧之間，中年僧人才終於鬆了口氣，靠著石壁緩緩坐下。

項天晴收槍走過去。

「你還好嗎？」

「皮外之傷，死不了。」

僧人抬手合十。

「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不用。」

項天晴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肩。

「骨頭沒斷。」

僧人有些意外。

「姑娘還懂醫？」

「不懂。」

「那姑娘怎知——」

「斷了你剛剛抬不起來。」

僧人一時無話。

項天晴卻像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她把長槍往肩上一靠。

「我正好想問一個人。」

「姑娘請說。」

「你知道曇華師太嗎？」

僧人怔了一下。

「曇華……？」

「嗯。」

他皺眉想了片刻。

「佛嶺十八峰寺院眾多，貧僧一時想不起姑娘所說的是哪一位。姑娘可還記得她的特徵？」

「特徵？」

項天晴認真想了想。

「剃度的。」

僧人沉默了一瞬。

「……佛嶺各派門的出家女尼，大多都已剃度。」

「喔。」

項天晴點點頭。

這個確實不算特徵。

她又想了一會兒。

「很漂亮。」

僧人道：「佛門不以容貌辨人。」

「身法很快。」

「佛嶺習武之人亦不少。」

項天晴皺起眉。

怎麼好像每一樣都不太有用。

她努力回想當年那位師太的模樣。

剃度。

漂亮。

身法快。

還有……

項天晴忽然抬起雙手，在自己胸前隔出一個頗為誇張的弧度。

「胸——大概這麼大。」

僧人雙手當即合十。

「阿彌陀佛。」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mcKvQ0yy

項天晴停住。

兩人對視片刻。

「……這個也不行？」

僧人輕咳一聲。

「姑娘可知她出自何門何派？」

這一次項天晴想得更久。

山風吹過。

紅纓槍上的纓穗微微飄動。

「門派……」

「她那時候好像有說。」

「淨……」

中年僧人等著。

「蓮？」

僧人神色一動。

「淨蓮台？」

項天晴眼睛亮了一下。

「對對對。」

「應該是這個。」

「……應該？」

「嗯。」

僧人看了她半晌，似乎第一次遇見有人連自己要找哪一派的人都記不清楚。

項天晴卻毫不在意。

「反正她教我的我有記住。」

「其他的不重要。」

她說得理所當然。

中年僧人沉默片刻，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最後只得站起身，朝群峰西北方向望去。

雲霧恰好在此時被山風吹開一道缺口。

一座又一座山峰從霧中露出輪廓。

「若姑娘找的確實是淨蓮台中人，那便不難。」

僧人抬手。

「此處是第五峰。」

「沿山道往北，過數峰後轉向西行。」

他的指尖最後停在雲海深處。

那裡，一座極高的山峰像從群山之間拔地而起，峰腰以上盡數沒入雲中。

「第十五峰山巔。」

「便是淨蓮台。」

項天晴仰起頭。

看了很久。

第五峰距離第十五峰，中間還隔著大片群山。

更麻煩的是，那座峰實在高得有些誇張。

從這裡看過去，甚至連山頂在哪都看不見。

只有一面峭壁沒入翻湧雲海，像整座山一直延伸到了天上。

項天晴沉默片刻。

「……好高。」

僧人道：「淨蓮台向來如此。」

「山門不在山腳？」

「不在。」

「沒有近路？」

「沒有。」

項天晴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長槍往肩上一扛。

「那走吧。」

「姑娘現在就要上去？」

「不然呢？」

中年僧人望了望天色。

「從此處到第十五峰，沿山道而行恐怕——」

話還沒說完，項天晴已經沿著石階往前去了。

「多謝啦。」

她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白金衣袍很快沒入山霧。

紅纓在霧裡一晃一晃，沒多久也看不見了。

中年僧人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臉上的神情卻慢慢沉了下來。

另一側山道深處，霧氣流動。

幾道人影無聲走過。

赭色僧袍。

異域披掛。

與方才那名西域僧人如出一轍。

更遠處，還有。

他們沒有往山外去。

反而正在往佛嶺深處走。

中年僧人抬頭看向雲中的第十五峰。

佛嶺十八峰今日來的西域僧人，顯然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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