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101〈篁・御前〉—— 七本刀・弓

使團大廳。

項天晴跨過門檻時，首先看見的是虞晚兒。

她坐在廳側，面前擺著幾冊醫書，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越過寬敞的廳堂，在半空相遇。

「大王！」

晚兒立刻站了起來。

項天晴原本緊繃的神情頓時舒展，朝她揚起笑容。

「晚兒，我來啦！」

晚兒快步走出幾步，隨即看見她手中的紅纓長槍，又停住了。

五日之約尚未結束。

她知道項天晴一路打到這裡，已經只剩最後一道關卡。

「妳還好嗎？」

「好得很！」

項天晴把長槍往肩上一搭。

「武田、上杉、東宗景，還有那個金閃閃的源賴勝，我都過來啦。」

晚兒聽得一怔。

「源大人也……」

「嗯！」

項天晴笑得十分得意。

「這回是我贏。」

廳堂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恭喜項姑娘。」

藤原兼政站在長桌旁，一身整潔的華服，神情如常。

他已經收到前院傳來的消息。

武田虓在門外落敗，上杉義仲收刀讓路，東宗景再次敗於紅纓槍下，連源賴勝也承認了勝負。

七本刀之中，能讓這名少女止步的人，已經不多。

藤原沒有顯出惱怒，反而向項天晴行了一禮。

「賴勝極少如此稱讚一個對手。他方才派人來報，說姑娘今日有一槍，足以令他銘記終生。」

項天晴眨了眨眼。

「他真的這樣說？」

「在下何必替他編造？」

「嘿嘿。」

項天晴忍不住笑了。

藤原也跟著笑了笑，隨即向旁邊的侍從示意。

「都退下吧。」

侍從們依言離開，廳內只留下他、項天晴與虞晚兒。

晚兒望著藤原，輕聲道：

「藤原大人，既然大王已經到了，讓我們把賭約結束吧。」

「自然。」

藤原將桌上一份文書取起，放到面前。

「五日前立下的條件，在下沒有更改。」

他看向項天晴。

「姑娘只需以槍尖觸及兼政，便算獲勝。求親之事就此作罷，虞姑娘可自行離去。官署那邊，也由兼政出面承擔交涉之責。」

項天晴看了看他。

「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既然白紙黑字立了約，兼政便應守約。」

藤原將文書重新放下。

「姑娘能走到此處，兼政十分佩服。」

他望向晚兒，語氣溫和了幾分。

「這五日，虞姑娘也始終相信妳會來。」

晚兒沒有接話，只將目光放回項天晴身上。

項天晴看著兩人，忽然問道：

「藤原，你到底喜歡晚兒哪裡啊？」

這話來得突然。

晚兒微微睜大眼睛。

藤原也怔了一瞬，隨即笑道：

「姑娘問得直率。」

「我一直想知道嘛。」

項天晴將長槍放下，槍尾輕輕抵著地面。

「你也不是沒見過漂亮姑娘，怎麼偏偏就想帶她走？」

藤原略作思索。

「初見虞姑娘時，我確實為她的容貌所動。」

晚兒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

「但後來使我念念不忘的，是她待人的方式。」

藤原看向桌上的醫書。

「這幾日，使團有名下人不慎割傷了手。傷口並不嚴重，虞姑娘卻親自替他清理包紮，還仔細交代了換藥之法。」

他笑了笑。

「她與我談及醫術時，說得最多的，總是那些尋常百姓能否用得起藥，遠行之人又該如何在缺醫少藥之處救急。」

項天晴聽著，唇角微微揚起。

這確實是晚兒會做的事。

藤原繼續道：

「東御有許多藥材與醫書，亦有中原所不熟悉的療法。我原本想，若她願意同行，兩地醫術得以交流，對許多人都有益處。」

「這倒是好事啊。」

項天晴點了點頭。

「是。」

藤原坦然應道。

「只是兼政也有私心。」

他望向晚兒。

「我希望她能留在我身邊。」

廳內稍稍安靜下來。

晚兒迎著他的目光，並未迴避。

這五日裡，藤原待她有禮，允她讀書、行醫，也確實聽進了她談論的許多事。

她知道眼前這個人並非全無可取之處。

可那份心意，終究沒有改變她自己的心意。

「藤原大人。」

晚兒開口。

「醫書與藥材，我很願意與東御的醫者交流。將來若有機會，也可以往來請益。」

藤原靜靜聽著。

「但我的去留，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我知道。」

他的回答沒有遲疑。

項天晴眉頭微微一皺。

「你知道？」

「知道。」

「那你還要把她帶去東御？」

藤原沉默片刻。

「兼政以為，若能讓她親眼見到東御的風土、人情與醫術，或許有朝一日，她會願意留下。」

「她現在就不願意啊。」

「所以才有了這場賭局。」

藤原看向項天晴。

「姑娘若贏，兼政便收起這份心意，不再相求。」

項天晴原先握著槍桿的手，慢慢收緊。

她看著藤原。

「要是我輸了呢？」

藤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便依文書行事。」

「晚兒不願意，你也要帶她走？」

「……是。」

這一聲回答很輕。

項天晴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消失了。

藤原看見她的神情，沒有再用客套話遮掩。

「項姑娘，這件事兼政確有私心。我既希望虞姑娘在東御有所作為，也盼她終有一日能接受我的情意。」

「你連她以後要在哪裡救人，都替她想好了？」

藤原一怔。

「兼政願為她安排所需的一切。」

「她要救誰、去哪裡，本來就用不著你安排。」

項天晴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明明聽懂她說的話，怎麼偏偏這件事聽不懂？」

藤原一時沒有回答。

項天晴看了一眼晚兒。

這五日裡，晚兒就在這座使團之中，明明離她不遠，卻連一道門也走不出去。

而藤原可以坐在這裡，與她談醫書、談藥材，甚至真心欣賞她救人的模樣。

項天晴越想，胸口越發煩悶。

「藤原。」

她重新握緊紅纓長槍。

「你真的很討厭耶。」

藤原苦笑。

「兼政知道，姑娘不會喜歡我。」

「我本來還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項天晴一步步向前。

「人長得好看，說話也客氣，做生意、談事情好像都很厲害。」

長槍從肩上緩緩放下。

「可你偏偏要拿晚兒來賭。」

藤原站在原處。

「項姑娘，賭約已至最後一步。」

他攤開雙手，沒有取出任何兵器。

「姑娘只要以槍尖碰到我，便能帶虞姑娘離開。」

項天晴望著他。

只要碰到就好。

她知道。

五日前便已說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可以在此刻放晚兒自由，卻仍端端正正地站在賭約後面，等待她完成最後一道條件。

項天晴忽然覺得，那紙文書礙眼極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紅纓槍鋒緩緩抬起。

藤原的目光隨著槍尖移動。

原本指向他胸前衣襟的槍鋒，竟一寸寸向上。

最後，對準了他的咽喉。

藤原眼神微變。

「項姑娘？」

項天晴沒有回答。

這一刻，她竟真想將槍刺出去。

只要這個人死了，晚兒便再也不用聽他談什麼賭局、婚約與東御。

那念頭來得又快又烈。

她握緊長槍，向前送出！

下一瞬。

兩根手指，出現在槍尖兩側。

項天晴瞳孔一縮。

一道身影已立於藤原身前。

來人左手持著一張修長的和弓，右手食、中二指輕輕夾住紅纓槍尖。

槍鋒停了。

項天晴明明已將那一槍送出，卻在距離藤原咽喉僅剩數寸之處，再也無法前進。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從何處來的。

項天晴手腕驟轉，槍尖抽回，腳步一錯！

「驚鴻月影！」

紅纓掠起。

槍鋒從側方翻出，緊接著便是一道疾若流光的直刺！

來人鬆開雙指。

左手長弓微微一橫。

鏘！

第一槍被弓背格開。

項天晴身形再換，槍鋒已從另一側襲至！

鏘！

第二槍仍被截住。

長弓在那人掌中轉過，弓身隨著極小的動作變換方位。

項天晴接連換位，槍影自數個角度逼近，竟始終越不過身前那道弓影。

她越打越心驚。

對方站在藤原身前，腳步幾乎未動，卻總能在槍鋒抵達之前，將和弓橫在恰到好處的位置。

與此同時，來人右掌向後一送。

藤原只覺肩前傳來一股柔和卻無從抗拒的力量，整個人順勢向後移出三步。

他才剛站穩，前方的身影已向前踏出。

項天晴又是一槍刺來！

來人側身讓過槍鋒，右腿驟然抬起，一腳直取項天晴胸腹！

好快！

項天晴來不及變招，立即將長槍橫於身前。

砰——！

靴底踹中槍桿。

項天晴雙臂一震，腳下連退數步，靴底在地面拖出兩道長痕！

她剛剛穩住身形，便聽見一聲輕響。

喀。

那人的右手已搭上一支長箭。

方才用來格擋紅纓槍的和弓，此刻已完全張開。

弦滿。

箭尖直指項天晴。

從夾住槍尖，到格開驚鴻月影，再到護著藤原移出槍路、出腳逼退，所有動作幾乎連成一瞬。

項天晴抬眼時，才發現自己連重新提槍的空隙都已失去。

眼前之人神情平靜，弓弦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她知道，倘若自己再向前一步，那支箭便會射出。

「篁！」

藤原的聲音終於響起。

持弓之人目光未移。

「少主。」

「住手。」

篁御前仍望著項天晴。

「方才那一槍，已經指向少主咽喉。」

「我知道。」

藤原向前走了一步，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但我與項姑娘的賭約尚未結束。」

篁御前靜了片刻。

隨即，緩緩鬆回弓弦，將長箭卸下，垂弓立於藤原身側。

「遵命。」

項天晴握著紅纓長槍，久久沒有動作。

她望著篁御前，腦中仍停留在方才那短短一瞬。

自己出槍在先，對方卻能搶在槍鋒觸及藤原之前現身，以雙指截住槍尖。

即使她立刻變招，使出驚鴻月影，仍被那張和弓接連格開。對方甚至還有餘裕將藤原送離三步，隨後一腳將她逼退。

等她站穩時，箭已經搭上弓弦。

項天晴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紅纓長槍。

原來如此。

她原以為源賴勝的鳳鳴槍，已經是這座使團最難跨過的一關。

誰知那個握著和弓的人，竟還在他之上。

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另一件事。

倘若藤原一開始便命篁御前出手，自己與晚兒恐怕早已被制住。那份五日賭約、一路走來的交鋒，甚至方才與源賴勝的一戰，都未必會有發生的機會。

項天晴抬起頭。

「藤原。」

「項姑娘？」

「你身邊明明有這麼厲害的人。」

她看向篁御前。

「要是你一開始就想硬來，這件事早就結束了吧？」

藤原沒有立即回答。

篁御前亦未出聲，只安靜持弓立在他身側。

過了片刻，藤原輕輕頷首。

「若只論以武力留下二位，兼政確實有這個打算的餘地。」

項天晴望著他。

「可是你沒有。」

「我希望姑娘能依約走到我面前。」

藤原看向晚兒。

「也希望這五日，能讓虞姑娘對東御、對兼政，多一些了解。」

晚兒迎著他的目光，神情平靜。

「藤原大人，這五日我確實認識了你更多。」

藤原微微一怔。

晚兒接著道：

「但我的回答，仍然沒有改變。」

廳中靜了下來。

項天晴看了晚兒一眼，又望向藤原。

「你這個人，真奇怪。」

「願聞其詳。」

「明明有辦法直接把人搶走，卻又這麼在意她願不願意。」

她皺起眉。

「可她都說不願意了，你還是要拿她的去留打賭。」

藤原望著她，一時沒有接話。

項天晴慢慢將長槍收回身側。

方才那股幾乎壓不住的怒意，已隨著篁御前的出手冷卻下來。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局面，也看清了自己那一槍險些帶來的後果。

「大王。」

晚兒走到她身旁，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我就在這裡。」

項天晴低頭望著她，點了點頭。

「嗯。」

她重新看向藤原。

「我剛才那一槍，是我不對。」

藤原的神情微微一動。

「項姑娘……」

「不過，你拿晚兒打賭這件事，我還是很生氣。」

項天晴說得認真。

藤原苦笑一聲。

「兼政明白。」

項天晴又望向篁御前。

「妳剛才那一箭，是真的會射吧？」

「若姑娘仍要取少主性命，會。」

篁御前答得平靜。

項天晴摸了摸鼻子。

「知道了。」

她看著那張修長的和弓，忽然又問：

「妳也是七本刀？」

「正是。」

「可是妳拿的是弓耶。」

篁御前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七本刀，原本便不是七柄刀。」

項天晴眨了眨眼。

「也是喔。」

晚兒忍不住輕輕笑了。

項天晴聽見笑聲，回頭看她。

兩人目光相接，項天晴也跟著笑了起來。

藤原望著她們。

五日以來，他與晚兒談過不少事情。從東御的藥材、醫書，到兩地往來的商路，她都願意認真聽，也願意提出自己的見解。

可每當項天晴出現在她的話語裡，那份熟稔與牽掛，便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的。

如今項天晴真的站在這裡，晚兒握著她的手，終於笑得毫無顧慮。

藤原垂眼看向長桌上的文書。

方才那兩句話，又在心頭浮現。

明明在意她願不願意，卻仍要拿她的去留打賭。

他原以為自己願意等待，願意讓晚兒了解東御，便總還有爭取的機會。

然而晚兒早已將答案告訴他。

藤原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

「項姑娘。」

項天晴轉過身。

「嗯？」

「妳方才的話，兼政聽進去了。」

他望向晚兒。

「這五日，承蒙虞姑娘相伴。兼政確實過得十分愉快。」

晚兒輕聲道：

「我也很高興能與藤原大人談論醫術。」

「多謝。」

藤原微微一笑，隨即看向篁御前。

「篁，收弓吧。」

篁御前望了他一眼。

「少主？」

「已經夠了。」

篁御前靜了片刻，將和弓收回身側。

「遵命。」

藤原離開長桌，緩步向項天晴走來。

項天晴微微一怔。

「你要幹嘛？」

「結束這場賭局。」

藤原在她面前停下。

「項姑娘，請舉槍。」

項天晴看著他，又看了看身旁的晚兒。

她將紅纓長槍緩緩抬起，槍鋒停在兩人之間。

藤原望著那點寒芒。

「其實，姑娘已經走到這裡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篁御前的目光微微一動，卻沒有上前。

項天晴下意識想收槍。

「喂，等等——」

藤原已經走近。

胸前衣襟，輕輕觸上槍尖。

紅纓長槍未曾向前半寸。

廳內安靜下來。

藤原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槍鋒，隨即抬起頭，向項天晴鄭重一禮。

「項姑娘。」

「妳贏了。」

項天晴睜大眼睛。

「……咦？」

「五日之約，槍尖觸及兼政，便算姑娘獲勝。」

藤原直起身。

「求親之事，就此作罷。虞姑娘可以自行離去。官署那邊，兼政也會依約出面交涉。」

項天晴望著他，半晌才慢慢收回長槍。

「你這人……」

她抓了抓頭。

「怎麼突然這麼乾脆啊？」

藤原笑了。

「姑娘已經將話說到這個地步，兼政若還裝作不明白，未免太不識趣了。」

項天晴看著他。

「你也知道喔！」

「知道得有些晚了。」

藤原苦笑。

他轉向晚兒，鄭重行禮。

「虞姑娘。先前諸多為難，兼政在此向妳賠罪。」

晚兒望著他，沒有立即開口。

藤原繼續道：

「往後若有機會，仍盼能與姑娘交流醫術。姑娘若願意前往東御，兼政自當盡地主之誼；若願留在中原，我也會設法將兩地的醫書與藥材送來。」

他抬起頭。

「至於姑娘願意去何處、與誰同行，往後都由姑娘自己決定。」

晚兒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頷首。

「多謝藤原大人。」

她停了停，又道：

「醫術交流的事，我很願意繼續談。」

藤原微微一笑。

「兼政記下了。」

項天晴在一旁聽著，終於也笑了起來。

「早這樣不就好了嘛！」

藤原望向她。

「項姑娘教訓得是。」

「嘿嘿，也沒有啦。」

項天晴將長槍往肩上一搭，忽然想起什麼，又認真看著他。

「官署那邊，你可別忘記喔。」

藤原忍俊不禁。

「文書尚在，兼政不敢忘。」

他伸手取起長桌上的賭約，向兩人示意。

「五日之約的結果，兼政會如實記下，交由當日見證之人確認。官署闖入一事，也由我依約出面處理。」

項天晴這才滿意地點頭。

「好！」

她轉身看向晚兒。

晚兒正站在身旁，望著她笑。

項天晴伸出手。

「晚兒！」

「嗯？」

「我贏啦！」

晚兒將手交到她掌中，輕輕握緊。

「我知道，大王。」

項天晴笑得燦爛。

這五日裡，她想過許多種闖到藤原面前的情形，卻沒想到最後一步，竟是藤原自己走向她的槍。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藤原仍站在長桌旁，神情已恢復平日的從容。

篁御前垂弓立於一側，也沒有再阻攔她們。

項天晴朝兩人揮了揮手。

「那我們走啦！」

藤原微微欠身。

「二位，請慢走。」

晚兒也向他行了一禮。

「藤原大人，保重。」

藤原望著她，輕聲應道：

「虞姑娘，保重。」

項天晴牽著晚兒，轉身朝廳外走去。

日光從敞開的大門灑入，映亮了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

藤原目送她們跨過門檻，直到那道紅纓消失在長廊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文書，伸手將它攤平。

五日之約，終於有了結果。

而這一次，落筆之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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