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接招俏槍仙》 - 章91〈源賴勝〉—— 七本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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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手！」

藤原兼政的聲音從長廊盡頭傳來。

武田虓握著鐵碎棒，原本還想再上前，聽見這一聲，動作終於停住。

他轉過頭。

「少主！」

藤原兼政緩步走下石階。

一身深色華服，肩上覆著金紋長披，日光落在織紋之間，隨著他的步伐流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跡，又看向武田虓，眉頭微微皺起。

「我記得，才罰過你。」

武田虓臉色一僵。

「少主，這回是她自己找上門的！」

「所以你便在使團門前動武？」

「屬下只是想與她再較量一回。」

藤原兼政的視線落在他胸前。

那裡的衣襟被撞得凌亂，方才倒飛出去時沾上的塵土也還未拍淨。

「較量得如何？」

武田虓閉上嘴。

項天晴在旁邊接了一句。

「他又輸了。」

「……」

武田虓猛地轉頭。

「項天晴！」

「本來就是啊。」

她看著他，神情還有些不高興。

「而且我都說今天有事了。」

武田虓正要反駁，藤原兼政已抬起手。

「夠了。」

他轉向項天晴，微微欠身。

「項姑娘，今日又讓妳見笑了。」

隨即看向她身旁的人。

「虞姑娘。」

虞晚兒向他回禮。

「藤原公子。」

藤原兼政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原先便料到，朝廷的傳召文書一旦送至藥鋪，項天晴必然會有所反應。只是沒想到，這兩位姑娘竟在收到文書的當日便一同找上門來。

比他預想得還快。

尤其虞晚兒親自同行，更讓他確信，項天晴在這件事上已有相當分量。

武田虓方才擅自攔人，倒是計畫之外的麻煩。

好在事情還不至於難以收拾。

藤原兼政收回目光，向兩人伸手示意。

「二位既然來了，便請入內一敘。」

項天晴看著他。

「我正好有事找你。」

「兼政知道。」

他微微一笑。

「請。」

正廳裡早已備好茶水。

上杉義仲聞訊而來，見武田虓灰頭土臉地站在廊下，先看了他一眼。

「又打了？」

武田虓哼了一聲。

「少囉嗦。」

上杉義仲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

「輸了？」

「……」

武田虓握緊鐵碎棒。

「你是不是也想打？」

上杉義仲平靜地從他身旁走過。

「先去把衣服換了。」

「喂！」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正廳內，藤原兼政已請兩名少女入座。

項天晴將長槍靠在身旁，虞晚兒則從袖中取出那份朝廷文書，放在桌上。

藤原兼政看見文書，神情並無意外。

「看來，二位是為此而來。」

項天晴點頭。

「對。」

虞晚兒先開了口。

「藤原公子，晚兒先前已經親口向您表明心意。如今朝廷卻又送來傳召，不知公子究竟是何用意？」

藤原兼政看著她。

「姑娘先前所言，兼政自然記得。」

「那為何還要向皇上提起？」

「此次東渡中土，除了建立兩國往來，兼政亦盼能與中土結下更深的緣分。」

他略微停頓。

「我對姑娘確有愛慕之心。既然此次有機會正式覲見中土皇帝，便將此意一併陳明。」

虞晚兒眉頭微蹙。

「可是我已經拒絕過了。」

「兼政知道姑娘目前尚無此意。」

「那您還——」

「虞姑娘。」

藤原兼政語氣溫和。

「我已將家世、身分與求娶之意向朝廷陳明。至於此事能否成全，自當由中土朝廷依禮辦理。」

項天晴聽到這裡，忽然問道：

「所以是你叫皇上找晚兒的？」

藤原兼政轉頭。

「是我向朝廷提出的請求。」

「那你把它收回去不就好了？」

廳內安靜了一瞬。

虞晚兒看了項天晴一眼。

藤原兼政則微微一笑。

「項姑娘，兩國之間的正式請求，終究與尋常私事不同。」

「哪裡不同？」

「其中涉及國書、禮官與正式交涉的程序。」

項天晴皺眉。

「可是你提的啊。」

藤原兼政一時沒有接話。

「你既然能去跟皇上說，當然也能跟皇上說算了吧？」

她說得十分認真。

虞晚兒低頭抿了抿唇。

若不是眼下這件事實在令人煩惱，她恐怕已經笑出來了。

藤原兼政看著項天晴，心裡卻不由得生出幾分興味。

這姑娘連面對七本刀時都敢直來直往，如今坐在他面前，依舊不肯隨著那些禮節兜圈子。

他早已知道她的性情。

但親自面對，感受仍然不同。

「項姑娘說得也有道理。」

藤原兼政笑道。

「只是兼政既然真心求娶，總不能因為姑娘一時不願，便立即放棄。」

虞晚兒抬起頭。

「藤原公子。」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

「晚兒並非一時不願。」

藤原兼政望向她。

「我很感謝公子的看重，也知道您待我十分客氣。但晚兒想留在此地行醫，並無遠嫁東御的打算。」

她將那份文書往前推了些。

「這些話，我先前已經說過。三日後若須向朝廷陳明，晚兒也仍會如此回答。」

藤原兼政安靜聽完。

「姑娘的意思，兼政明白了。」

項天晴立即問：

「那你撤不撤？」

「……」

藤原兼政端起茶盞。

他忽然覺得，自己若繼續沿著這個話題說下去，今日恐怕只能反覆回答同一個問題。

於是，他將目光轉向項天晴。

「其實今日二位前來，兼政也正有一事，想與項姑娘商議。」

項天晴眨了眨眼。

「跟我？」

「正是。」

藤原兼政放下茶盞。

「前些日子，上杉義仲曾向我稟報姑娘與武田交手的經過。今日親眼見武田再次落敗，兼政更是確信，姑娘的槍術實在難得。」

項天晴想起方才那場交手。

「他今天有比較厲害啦。」

藤原兼政笑了。

「能讓姑娘如此評價，想來他這幾日禁酒，也算有些收穫。」

項天晴點點頭。

「不過他還是很煩。」

虞晚兒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藤原兼政也跟著笑了。

片刻後，他重新開口。

「項姑娘可曾想過，到東御走一趟？」

項天晴抬眼。

「東御？」

「是。」

藤原兼政道：

「東御神洲武家眾多，各家刀槍劍術皆有所長。姑娘既喜愛武學，若能親自見識，想必會有不少收穫。」

項天晴的神情果然變了。

她想起當日長街上，那名金甲槍客以鳳鳴槍挑開厚背刀的情景。

直到如今，她仍記得那一槍的處理。

「你們那邊有很多使槍的？」

「自然。」

「都跟那個穿金甲的一樣？」

藤原兼政看著她。

「姑娘說的是源賴勝？」

「原來他叫源賴勝啊。」

項天晴眼睛亮了。

「他那桿槍很有意思。」

藤原兼政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

果然。

對這名年輕槍仙而言，珍寶與華服未必有多少吸引力，真正能令她動心的，反倒是那一門門尚未見識過的武學。

「源氏御槍術傳承悠久，賴勝又是其中難得的高手。姑娘若願意，將來自然有機會與他切磋。」

他稍稍停頓。

「兼政亦願以藤原氏上賓之禮相待。姑娘可在東御各地遊歷，若想與其他武家交流，藤原氏也可替姑娘引薦。」

項天晴聽得十分認真。

「聽起來不錯耶。」

虞晚兒轉頭看她。

「大王？」

「真的啊。」

項天晴看著她。

「感覺有很多可以打的對手。」

虞晚兒又好氣又好笑。

藤原兼政唇邊的笑意更深。

他知道，自己終於找到了能與這位槍仙好好談話的方式。

「不知項姑娘意下如何？」

項天晴想了想。

「我以後有機會可以去玩啊。」

藤原兼政微微頷首。

「若姑娘願意，此次便可隨使團一同東渡。」

「此次？」

「正是。」

藤原兼政看向虞晚兒。

「若虞姑娘亦能同行，二位在異鄉便可相互照應。兼政也能放心。」

虞晚兒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項天晴則看了他一眼。

「等一下。」

「姑娘請說。」

「你是不是想叫我們兩個一起去？」

「確有此意。」

「可是晚兒不想去呢？」

藤原兼政神情不變。

「因此兼政才盼二位能再考慮。東御景色秀麗，醫術與中土亦各有不同，虞姑娘若能前往，未嘗不能繼續行醫。」

虞晚兒搖頭。

「公子，我想留在這裡。」

項天晴也點頭。

「對啊。」

藤原兼政望著兩人。

他原先便知道虞晚兒不願離鄉。

只是從他的角度看，兩名姑娘既然已經相處得如此親近，若能一同東渡，便能免去彼此分離的不捨。項天晴可在東御見識各家武學，虞晚兒也能得到藤原氏庇護，繼續鑽研醫術。

他所能給予的條件，已足夠優厚。

偏偏這兩名姑娘，連討論待遇的意思都沒有。

「項姑娘。」

藤原兼政望向她。

「東御之行，妳當真不感興趣？」

「有啊。」

項天晴答得很快。

「那為何——」

「可是這跟晚兒要不要嫁給你，是兩回事吧？」

藤原兼政停住。

項天晴將桌上的文書拿起，遞回虞晚兒手中。

「你想請我去東御，我可以考慮。可是她都說不想去了，你就不要一直找她啊。」

虞晚兒接過文書，抬頭看向她。

項天晴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本來就要去西涼，東御那麼遠，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嘛。」

藤原兼政望著她。

過了片刻，才緩緩靠回椅背。

原來如此。

他所想的同行，在項天晴眼中，始終是兩個人各自作出的決定。

這姑娘對源賴勝的槍術確實有興趣，也願意將來到東御遊歷；但只要虞晚兒不願，她便不會因為自己開出的條件，反過來勸晚兒接受婚事。

藤原兼政原先便知道她重視虞晚兒。

此刻才真正明白，這份重視究竟會如何影響自己的盤算。

不過，事情尚未到無法轉圜的地步。

他看著項天晴，忽然笑了。

「姑娘倒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項天晴皺眉。

「你怎麼老是說這句？」

虞晚兒忍不住笑了。

藤原兼政也笑出聲來。

「失禮。」

茶已添過兩回。

藤原兼政重新談起東御的風土與武家傳承，項天晴原本還有些不耐，聽到那些不同形制的長槍與槍術時，卻又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虞晚兒坐在一旁，始終記得此行的目的。

等藤原兼政說完，她便將話題拉了回來。

「藤原公子，關於朝廷那份文書……」

藤原兼政望向她。

「姑娘放心，三日後只須依時前往官署，將自己的意思陳明即可。」

虞晚兒看著他。

「那公子願意撤回求娶的請求嗎？」

這回她問得十分直接。

藤原兼政沉默片刻。

「兼政此刻仍有求娶之意。」

虞晚兒的手指輕輕收緊。

項天晴也皺起眉。

「所以說了半天，你還是不撤？」

藤原兼政看向她。

「項姑娘，兼政也有自己的心意。」

「可是晚兒不願意。」

「我知道。」

「那你——」

項天晴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原本是想來把事情講清楚。

可眼前這人從頭到尾都說得客客氣氣，每一句也像是在講道理，偏偏最後仍然不肯放下那件晚兒已經拒絕過的婚事。

這讓她越來越煩躁。

她伸手拿起身旁的紅纓長槍。

虞晚兒見狀，連忙握住她的袖子。

「大王。」

項天晴轉頭。

虞晚兒輕輕搖頭。

「我們說好今天是來講道理的。」

項天晴看著她。

過了片刻，才悶聲道：

「我知道。」

藤原兼政將兩人的動作看在眼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先安排這份傳召時，便曾料定項天晴必然會為虞晚兒前來。

如今她確實來了。

兩人一同坐在自己面前，項天晴也親耳聽見了東御武學與藤原氏能提供的禮遇。

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比他預想得更為順利。

剩下的，只是如何讓這位槍仙真正動心。

他看向那桿紅纓長槍。

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項姑娘。」

「嗯？」

「方才聽妳提起源賴勝，似乎對他的槍十分感興趣。」

項天晴抬起眼。

「對啊。」

「既然如此，今日何不見上一面？」

項天晴怔了一下。

「他在這裡？」

「自然。」

藤原兼政微微一笑。

「賴勝此次隨我出使中土，原本便是為了護衛使團。當日長街一戰之後，他也曾向我提起，想領教姑娘的槍術。」

項天晴的眼睛又亮了些。

虞晚兒卻立即看向她。

「大王……」

項天晴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她將長槍往肩上一搭。

「我知道，我們是來講道理的。」

虞晚兒點頭。

項天晴想了想。

又補上一句。

「可是講都講完了啊。」

「……」

虞晚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藤原兼政忍著笑，站起身。

「二位請隨我來。」

穿過正廳後方的長廊，便是一處開闊的庭院。

院中鋪著平整石地，兩旁立著兵器架，遠處還有幾名東御武士正在練習。

藤原兼政帶著兩名少女走到廊下。

他吩咐隨員幾句。

不多時，庭院另一端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項天晴抬起頭。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從廊下走來。

金色武士鎧甲。

沉重的肩甲與胸甲在日光下泛著暗金光澤，頭盔下覆著猙獰的金色面甲，紅色束帶沿著甲片垂落。

他的右手，提著一桿形制特殊的長槍。

槍鋒寬厚，兩側延展出宛如鳳尾的金屬刃翼，槍頭與長柄相接處另有數條細鏈垂落。

正是項天晴當日在長街上見過的兵器。

鳳鳴槍。

項天晴的目光立即落在槍頭上。

「啊，就是這個！」

虞晚兒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她也認出來了。

那日長街上，正是這名金甲武者與中土刀客交手，才使得脫手的厚背刀飛向人群。

也是在那時，她第一次遇見項天晴。

金甲男人走到藤原兼政面前，微微躬身。

「少主。」

藤原兼政抬手示意。

「賴勝，這位便是項天晴姑娘。」

源賴勝轉過頭。

面甲下的目光落在項天晴身上，隨即移向她手中的紅纓長槍。

他自然也認得這名少女。

當日那柄飛刀幾乎擊中人群時，她只用極短的一槍，便將刀勢帶離原路。

那份精準與穩定，至今仍令他印象深刻。

「源賴勝。」

他聲音低沉。

「久聞槍仙之名。」

項天晴看著他。

「你那桿槍，可以讓我看看嗎？」

源賴勝略微一頓。

藤原兼政也愣了一下。

片刻後，源賴勝竟輕輕笑了。

「姑娘想看鳳鳴槍？」

「嗯！」

項天晴點頭。

「上次隔太遠了，我只看見你用那個槍頭把刀勾出去。」

源賴勝將鳳鳴槍橫在身前。

「姑娘好眼力。」

項天晴立即湊近了些。

她先看槍鋒，再看兩側刃翼與垂落的細鏈，目光沿著整桿長槍慢慢移動。

「原來是這樣……」

源賴勝看著她。

「看出什麼了？」

「你這槍頭跟我們中土的不一樣。」

項天晴指了指側刃。

「這裡可以勾兵器吧？」

「正是。」

「那這幾條鏈呢？」

源賴勝沒有立即回答。

他將長槍微微一轉。

幾條細鏈隨著槍身轉動，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姑娘若想知道，親自試試便明白了。」

項天晴抬頭。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

片刻後，她笑了。

「好啊！」

虞晚兒在旁邊扶住額頭。

「大王……」

項天晴回頭看她。

「就打一場。」

「妳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虞晚兒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名金甲槍客。

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妳小心。」

項天晴點頭。

「知道啦。」

藤原兼政站在廊下，望著眼前兩名槍客。

他原先便希望藉由東御武學吸引項天晴。

如今看來，這一步果然走對了。

只要能讓她親自體會源氏御槍術的精妙，她對東御的興趣自然會更深。若連這位已得槍仙之名的姑娘，都在源賴勝面前見識到另一番天地，想必也會重新考慮藤原氏提出的邀請。

至於虞晚兒的婚事，朝廷那邊尚有三日。

他還有時間。

藤原兼政微微一笑，向隨員吩咐：

「清出庭院。」

數名武士立即退至兩旁。

源賴勝提著鳳鳴槍，緩緩走入場中。

項天晴也將紅纓長槍從肩上取下。

兩人相隔數丈而立。

源賴勝看著她，開口道：

「項姑娘。」

「嗯？」

「當日長街上那一槍，在下記得很清楚。」

項天晴笑了。

「你的槍，我也記得。」

源賴勝將鳳鳴槍斜斜提起。

「那便請姑娘賜教。」

項天晴雙手握槍，槍尖微微一沉。

「好啊。」

庭院裡的風，忽然靜了下來。

鳳尾金刃與赤紅槍纓，在暮色下遙遙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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