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嘆》 - 第五章 · 待歸

蕭玦走的那天，蘇懷清沒有去送。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隨手翻著案上的一本書。紙頁很舊，邊角已經磨得發毛，她翻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她知道他此刻正在出城，坐在馬車裡，駛向一個她不知道方向的地方。

她沒有哭。

她只是忽然覺得房間很大，大得安靜。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ycCF3A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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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她終於推開門走了出去。天色已經暗了，空氣裡帶著夏末的悶熱，草叢裡有蟲鳴聲此起彼伏。她的腳步自顧自地穿過迴廊，走過花圃，經過那棵槐樹，最後停在書館門外。

門沒有鎖。她推門進去。

琴還在。琴譜還在。窗邊的老位置空著，椅子被推進去，整整齊齊地貼著桌沿。那是蕭玦的習慣，每次離開前都會把椅子歸位。

蘇懷清走到琴前，伸出手，輕輕撥了一下弦。音色在空蕩蕩的書館裡迴盪，顯得比平日更響，也更孤單。

她在蕭玦常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窗外的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說話。她聽著那聲音，坐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把琴抱回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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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她開始一個人練琴。

每天傍晚，太陽將落未落的時候，她會把琴放在窗前，坐在那裡彈《浮生嘆》。

起初的時候，她總覺得琴聲不對。音還是那些音，調還是那些調，但彈出來的時候，像是少了一層甚麼。她反覆彈了幾遍，終於明白——少的是他的呼吸。以前她在書館教他彈琴，他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只有一張琴的距離，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很平穩，像水面上的一片葉子。

現在沒有了。

書館裡只有她一個人，只有她的呼吸和琴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來回碰撞，像一個人的腳步走在長長的回廊上。

但蘇懷清沒有停下來。

她每天彈，每天都彈同一首曲子。一遍，兩遍，三遍。彈到手指發酸也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不想讓那首曲子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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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來的時候，蘇懷清做了一件事。她把蕭玦留下的那朵槐花乾，夾進了一張空白的紙頁裡，壓在琴譜的最後一頁。她沒有在上面寫任何字，只是壓在那裡。像是她留了一個位置給他，等他自己回來填上。

她不確定他會不會回來。她甚至不確定他還記不記得她。

但她還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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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梧桐葉落盡了，冬天來了。某日傍晚，蘇懷清正在窗前練琴，母親推門進來，遞給她一封信，說：「蕭玦寄來的。」

她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時微微顫了一下。信很薄，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

「你教的曲子，我還在彈。」

蘇懷清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窗外飄起了雪，雪花貼在窗紙上，很快就融了，留下一小片濕痕。她把信折好，壓在琴譜那朵槐花的旁邊。

那天夜裡她彈琴時，手指比平時輕了一些。

她不知道他會在何時回來，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回來。但她忽然覺得，等待這件事本身，也可以是一種溫暖。

春天再來的時候，蘇懷清的琴技已經很少有人比得上了。她不再只在傍晚彈琴，有時在午後，有時在夜裡，有時只是隨手撥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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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午後，她坐在窗前，琴放在膝上，望著窗外新開的槐花發呆。母親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懷清，你彈一首吧。」

蘇懷清低頭看了一眼琴弦，問：「想聽什麼？」

母親說：「就彈你最常彈的那一首。」

蘇懷清沒有說話。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彈出了那首曲子的第一個音。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槐花的香氣。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年坐在她對面，低頭撥弦，神情認真得像是要把每一寸光陰都留在指尖。

他彈得很慢，但從未停下。

琴聲穿過房間，飄向窗外，越過院子裡的槐樹，越過灰色的牆頭，越過遠山和雲，不知道飄向何方。

蘇懷清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指停在琴弦上，沒有收回。

她望著窗外，輕輕說了一句：

「他還記得。」

母親沒有問「誰」，也沒有問「記得什麼」。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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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槐花落了滿地，像一場安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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