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04〈催花客夜襲〉

青鴴離開易水台時，天色尚未全暗。

等她趕到懷商城，最後一線暮光已經沉入城牆後方。

城門將閉未閉，幾名晚歸的腳夫正拖著貨車往裡趕。守門兵卒提著燈，一面催促，一面檢查來往行人的路引。城內倒比白日更亮，沿街商鋪掛起燈籠，酒樓裡傳出划拳聲，還有挑著熱湯與炊餅的小販在街邊叫賣。

看上去仍是一座尋常的商城。

至少地面上是。

青鴴隨人流入城，沒有立刻前往鬼市入口。

唐湘苓先她一步留在懷商城，原本說好找到安全的落腳處後，便在城中留下只有她們認得的記號。

問題是，唐湘苓當時沒有說那記號究竟長什麼樣。

青鴴只記得她拍了拍腰間暗器囊，很有把握地說了一句——

「放心，妳一眼就能認出來。」

青鴴沿著城西大街走了半刻。

她先看過屋簷，又看了牆角，連幾家已經落閂的鋪門都沒有漏掉。途中倒是見了三個歪斜的粉筆記號、一張尋人告示，還有不知哪個孩子畫在牆上的王八。

都不像唐門會留下的東西。

她正想著唐湘苓會不會把「一眼就能認出來」理解成另外一回事，眼角忽然掠過一點冷光。

街角一根斑駁木柱上，釘著一枚窄刃短鏢。

鏢尾削去半邊，刃面壓著極淺的唐門山紋。短鏢下方還綁了一條細長紅箋，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青鴴停下腳步。

原來這就是記號。

確實一眼便能認出。

也確實很像某種不祥之物。

她伸手取下紅箋。紙上沒有字，只在末端剪出一道斜口，指向街道另一側。

青鴴循著方向走去。

不遠處的酒旗木桿上，又釘著第二枚短鏢。再往前，第三枚藏在屋簷陰影下，紅箋指向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窄巷。

巷內沒有燈。

兩側都是封閉的後院高牆，牆根堆著破木箱與空酒罈。遠處偶爾傳來大街上的人聲，到了這裡，只剩下風穿過牆縫的細響。

青鴴走入巷中。

她的手已經落在劍柄上。

第四枚短鏢釘在前方牆面，紅箋向左。那裡有一扇半掩的舊木門，門後卻沒有半點聲息。

青鴴沒有立即靠近。

她先看了一眼地面。

積塵上有幾道鞋印，最新的一道停在她身後。

一個粗獷而黏膩的聲音，也在此時從背後傳來。

「找到妳了。」

青鴴回過半身。

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名男人。

那人四十歲上下，身形高大肥壯，肩背幾乎堵住半條窄巷。暗紅綢袍鬆垮地披在身上，衣襟敞至胸腹，胸前掛著一條粗金鏈。臉上泛著油光，兩撇小鬍子修得整齊，咧嘴時露出一顆金牙。

他手上戴滿玉石戒指。

目光卻比那些戒面還亮。

從青鴴的臉，一路落到胸口、腰間，最後停在她的腿上，半點也沒有遮掩。

青鴴拔劍。

「來得真快，還是這種麻煩的類型。」

男人低低笑了起來。

「麻煩？」

他抬起雙手，慢條斯理地活動十指。

「姑娘莫急。我一向最懂得怎麼疼惜——」

劍光已到眼前。

青鴴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這一劍直取咽喉，劍勢極短，起手時幾乎沒有徵兆。男人眼中的笑意微微一滯，右手翻起，三枚黑金戒指同時撞上劍脊。

鏘！

火星在兩人之間炸開。

青鴴手腕一沉。

那看似肥厚的手掌裡，竟藏著一股極重的內勁。劍鋒被硬生生撞偏半寸，男人已順勢貼近，左手從劍下穿過，五指張開，直接抓向她胸前。

青鴴立即撤步。

那隻手擦著衣襟掠過，僅差一指。

男人沒有追擊，反而將手指湊到鼻下，像真抓到了什麼似的聞了一下。

「好快。」

他笑得眼睛瞇成一線。

「難怪鬼市把妳掛在那麼顯眼的地方。」

青鴴看著他指間的戒指。

每一枚戒指內側都有細小鋸齒，三枚相扣，正好能鎖住狹窄的劍身。那雙手既是擒拿兵器，也是他最擅長的殺人工具。

「摧花客。」

男人笑意更深。

「妳認得我？」

「鬼市的花名冊上，只有你的畫像看起來比本人乾淨。」

摧花客怔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

笑聲才起，青鴴已再次進劍。

第一劍刺眼。

第二劍封喉。

第三劍斜削右腕。

三道劍光幾乎疊成一線。摧花客連退兩步，雙手在劍鋒間翻轉，戒面接連碰出刺耳銳響。他看似肥重，腳下卻快得異常，每一步都恰好避開劍尖最利的半寸。

到了第三步，他忽然不退。

右手扣住劍脊，左肩撞入青鴴懷中。

青鴴側身卸力，劍柄下壓，正要趁勢切開他的手腕，摧花客的左手卻沒有攻向她的心口，而是貼著腰側往後一攬。

那隻手的方向太明白。

青鴴腰身驟然一折，硬是從他臂彎間滑了出去。

原本能切斷手筋的一劍，也因此慢了半息。

摧花客抬肘便撞。

砰！

青鴴以左臂架住，整個人仍被撞退數步。靴底擦過積塵，在地面拖出兩道長痕。

她尚未站穩，摧花客已再次逼至面前。

一掌拍向肩頭。

一手探向胸前。

青鴴的劍本可沿著他的右臂直入肋下，只要再近半步，便能逼他收掌。

她卻先退了。

摧花客的掌風擦過肩頭，將她鬢邊幾縷髮絲震得揚起。

「原來如此。」

他停下腳步，舔了舔金牙。

「妳不是怕我的手。」

「妳是寧可放棄殺招，也不肯讓我碰著。」

青鴴沒有回答。

劍尖微垂，呼吸仍然平穩。

可她知道，對方已經看出了問題。

摧花客雖看起來非常好色，但武功仍是高手之列。

不是倚仗迷藥與下流手段欺凌弱者的普通淫賊，而是真正在鬼市中靠一雙手殺出名號的高手。方才幾次伸手，看似只為輕薄，實際都藏在封劍、奪勢與錯骨的路數之中。

只要青鴴為了避開那隻手改變劍路，他便能搶到下一個半息。

而摧花客已經知道，她一定會避。

「這便好辦了。」

他抬手扯開本就鬆垮的衣襟，笑意愈發油膩。

「我還怕一個不小心，先把妳打壞了。」

話音未落，他十指猛然一張。

數道細不可察的烏金絲從戒指間彈出，分別射向兩側牆面。金絲末端釘入磚縫，瞬間在窄巷中織出一張斜網。

青鴴旋劍一斬。

兩根金絲應聲而斷。

第三根卻繞過劍鋒，纏上她的左腕。

摧花客五指一收。

青鴴整條左臂頓時被拉向牆面。她順著力道踏出一步，反手一劍刺向他眉心。摧花客偏頭避過，鼻側被劍氣劃開一道血線。

他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瞬。

青鴴旋腕再斬，切斷左腕金絲，劍鋒緊接著向下，沿著他的胸腹劃過。

暗紅綢袍裂開一道長口。

鮮血隨之滲出。

摧花客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性子還挺烈。」

他抬起頭，眼底已多了幾分陰狠。

「等會兒，我倒要看看妳還能不能這樣瞪我。」

兩人同時踏碎地面。

劍光與掌影在窄巷中驟然交錯。

青鴴果斷改了劍路。

不再追求一擊封喉，而是連削十指。摧花客每一次探手，她的劍鋒便先一步截向腕脈。兩枚玉石戒指被削碎，碎片混著血飛向牆面。

摧花客卻像毫不在意。

他忽然用受傷的右手硬扣劍脊。

戒指鋸齒卡住長劍，鮮血沿著掌心流下。他藉著這一扣強行扯開青鴴中門，左手貼著她腰側掃過。

青鴴猛然擰身。

那隻手沒有抓實，只扯落了她腰間一截束帶。

但她的劍也被帶偏。

摧花客膝撞隨後而至。

青鴴抬腿截住，兩股勁力在狹窄距離內相撞。悶響聲中，她背脊重重撞上牆面，胸口氣血一陣翻騰。

摧花客的身影已壓了上來。

「躲什麼？」

他低聲笑著，帶血的右手仍扣著她的劍。

「過一會兒，哪裡不是我的？」

青鴴抬額便撞。

這一下毫無劍法可言。

摧花客鼻樑發出一聲脆響，踉蹌後退。青鴴趁勢奪回長劍，一劍削向他的頸側。

劍鋒已經割開皮肉。

摧花客卻在此刻伸手抓向她身後。

青鴴眼神一冷，劍勢再次回收，轉而斬向那隻手。

摧花客早有準備。

他沉肩避過，另一掌正中青鴴肋下。

青鴴被打得橫移出去，單膝落地。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的劍仍握得很穩。

摧花客鼻下淌著血，半邊臉被撞得迅速腫起。那副油膩笑意卻重新爬了回來。

「鬼市只要妳死，可沒說死前得乾乾淨淨。」

他一面走近，一面慢慢鬆開腰帶。

「放心，我會留著妳這張臉。」

「等我玩夠了，腦袋照樣能拿去領賞。」

青鴴站起身。

她沒有看那條落下的腰帶。

只看他的喉嚨。

摧花客腳步突然加快。

右掌先至，五指罩向她持劍的手腕。青鴴劍尖一轉，從他指縫間穿過。摧花客以兩枚戒指鎖住劍身，左手同時沿著劍下直探而入。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掩飾。

那隻手直直抓向青鴴胸前。

青鴴的劍也已經對準他的咽喉。

只要收劍，她便能避開。

只要繼續，她便能殺他。

劍尖與咽喉之間，只剩三寸。

那隻手與她之間，也只剩三寸。

摧花客算準了她會退。

他的眼裡甚至已經浮起得意。

青鴴握劍的手指收緊。

她想起離開易水台前，看見的那三件白衣。

衣上的血已經乾了。

執卷將三人的名字一一念過，聲音沒有停頓。可那些平日會在台階上擦刀、會在夜裡交卷、會因一碗熱湯多放了鹽而彼此推讓的人，已經再也不會回來。

地下江湖的刀已經伸向易水。

眼前這個人，也是其中一把。

若她再退，摧花客不會停手。

他會繼續殺，也會繼續糟蹋落在他手中的人。

青鴴牙關一緊。

不退。

那不是允許。

只是她決定，不再讓那隻骯髒的手替她選擇劍路。

劍鋒向前。

就在同一瞬間，窄巷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機括脆響。

下一刻，百刃如雨。

短鏢、薄刃、飛針與細小鐵蒺藜從屋脊兩側同時射入巷中。它們並非漫無目的地覆蓋，而是精準穿過兩人交手間每一道轉瞬即逝的空隙。

有的切斷烏金絲。

有的封住摧花客後退的腳步。

有的撞開他扣住劍身的戒指。

數十道寒光擦著青鴴的衣袖、髮梢與劍脊掠過，卻沒有一枚真正傷到她。

所有暗器都留下了一道痕。

所有痕跡，都落在敵人能退、能閃、能反擊的位置上。

唐門——百隙留痕。

摧花客臉色驟變。

扣劍的右手被三枚短鏢同時逼開。他本能地想要後退，鞋底卻被兩枚鐵蒺藜死死釘在地面。

只有那隻伸向青鴴的左手，仍在向前。

一道紫影從牆頭翻落。

唐湘苓落在青鴴身側，左臂橫切而入，烏木護腕重重撞上摧花客手腕。

啪！

五根手指被擋在青鴴胸前一寸。

同一瞬間，青鴴的劍刺入摧花客咽喉。

劍鋒從頸後透出。

摧花客眼中的得意還沒有散去。

他張了張嘴，只從喉間擠出一聲混著血的氣音。那隻被唐湘苓擋住的手仍抽動了一下，像到了最後一刻，也不甘心就此收回。

唐湘苓皺起眉，反手扣住他的腕骨，用力一折。

喀嚓。

摧花客的手臂軟了下去。

青鴴抽劍。

高大的身軀向後倒下，暗紅綢袍攤在滿地暗器之間。那條鬆開的腰帶落進血裡，很快便被染得更深。

窄巷重新安靜下來。

唐湘苓仍擋在青鴴身前，低頭看了看自己碰過摧花客的護腕。

她從袖中抽出一塊布，用力擦了兩遍，隨手丟在屍體臉上。

「噁心。」

青鴴平復了一下呼吸，將劍上的血甩落。

唐湘苓轉頭看她。

「妳剛才是不是打算硬挨？」

「我打算殺他。」

「兩件事又不衝突。」

青鴴沉默片刻。

「嗯。」

唐湘苓看著她腰間被扯斷的束帶，又看向她肋下被掌力擊中的位置，眉頭漸漸壓低。

「傷得重不重？」

「不重。」

「妳看起來在嘴硬。」

「那就是有一點。」

唐湘苓從暗器囊裡取出一只小藥瓶，直接塞進她手中。

青鴴接過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些鏢，是妳留的記號？」

唐湘苓愣了一下。

「不然呢？」

「為什麼綁紅箋？」

「紅色顯眼呀。」

青鴴看了她一會兒。

「妳明知道我上一趟去的是紅棧鎮。」

唐湘苓眨了眨眼。

「所以妳一定認得。」

「……確實認得。」

唐湘苓像是將這句話當成了肯定，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蹲到摧花客屍體旁，隔著另一塊布翻找片刻，從他懷裡取出一枚鬼市銅牌與一張折成四方的薄紙。

薄紙展開，上面只有青鴴的判名、簡略外貌，以及鬼市標出的價碼。

紙角另有一行小字。

只驗首級，不問手段。

唐湘苓臉上的神情淡了下來。

「他不是碰巧撞上妳。」

「嗯。」

「他是一路跟著我的記號，等妳進巷。」

青鴴看向牆上的第四枚短鏢。

鏢身原本微微向左，此刻卻偏了極小的一線。有人取下看過，又照原樣釘了回去，只是沒有完全復原唐門留下的角度。

摧花客不懂唐門暗記。

但他懂得守在獵物必經的路上。

「妳找到落腳處了？」青鴴問。

「找到了。城北一間停業的舊當鋪，下面有條廢棄水道，暫時沒人知道能通到哪裡。」

唐湘苓收起薄紙，站起身。

「不過現在不能照原路回去。」

「有人看著？」

「至少三個。」

青鴴抬頭。

窄巷兩側的屋脊空無一人，只有幾片被夜風吹動的殘瓦。

那些藏在暗處的氣息，卻在摧花客倒下後依然沒有散去。

他們在看。

看青鴴傷得多重。

看唐門的百隙留痕究竟能封住多少退路。

也看下一個價碼，該由誰來取。

唐湘苓將一枚新的短鏢扣入指間。

青鴴重新繫好腰間束帶，提劍轉向窄巷另一端。

「走吧。」

「不先把他埋了？」

青鴴看了一眼地上的摧花客。

「鬼市的人會來收。」

「妳怎麼知道？」

「因為他的價，還沒有從榜上劃掉。」

遠處更鼓響起。

第一聲沉沉傳過懷商城的屋脊。

青鴴與唐湘苓一前一後離開窄巷，沒有再走紅箋所指的方向。

她們身後，釘在牆上的紅箋仍被夜風吹動。

像一面剛剛升起的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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