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序章〈幽冥鬼市〉

自玄胤都城向西南而行，官道漸入群山。

秦嶺東段北麓，有城名懷商。

懷商城的城門，每日卯時開，戌時閉。

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

往北有官道，往南是連綿山嶺，城外還有一條商河繞過東門。南來北往的藥商、馬隊、礦客、鏢局在此歇腳，城中客棧永遠住不滿，也永遠空不了。

所以懷商城的人，早就習慣陌生面孔。

一個人帶著三把刀進城，不稀奇。

十輛車蒙著黑布，只說運的是山貨，也沒人多問。

到了晚上，城門一關，酒樓收燈，街上只剩更夫敲著梆子慢慢走過。

懷商城便睡了。

至少地上的懷商城睡了。

地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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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一間賣紙錢的鋪子。

鋪面很小，掌櫃耳朵不好，白日裡常坐在門口打盹。

子時過後，店裡最後一盞燈熄滅。

半個時辰後，後院地板無聲向兩側滑開。

石階一路向下。

一丈。

十丈。

三十丈。

直到地面上的風聲再也聽不見。

石階盡頭，卻不是地窖。

是一條街。

真正的街。

兩側是早已不知存在多少年的青石老屋，屋簷低垂，門窗腐朽，街中央甚至還留著乾涸的排水溝。

燈卻是亮的。

一盞。

十盞。

百盞。

紅燈沿著舊城石壁一路向遠處延伸，直到黑暗深處，再也數不清。

有人賣刀。

有人賣藥。

有人坐在牆角，只賣一句話。

一名缺了兩根手指的漢子，把三張不同身份的路引攤在桌上，讓客人自己選祖籍。

再往前，一個戴木面具的老人正在替人量骨。

不是做棺材。

是替買家確認，死者到底是不是他要的那個人。

沒人吆喝。

但也不安靜。

銅錢碰桌。

酒碗落下。

有人低聲議價。

有人笑。

甚至有人為了兩錢銀子的藥價吵得臉紅脖子粗。

這裡沒有鬼。

至少大多數沒有。

可江湖仍然叫它——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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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比地上的懷商城更老。

沒有人知道最早是哪一朝留下來的。

有人說懷商城建城以前，這裡本就是一座被山洪吞掉的舊都。

也有人說這是前朝秘密修築的軍城，後來敗軍撤走，把入口全部封死。

鬼市不在乎。

幾百年前誰住過這裡，沒有價值。

現在誰願意付錢，才有。

舊城從懷商城腳下一路向南。

穿過早已埋入土中的城牆，接上幾條廢棄軍道，再往前，便伸進城外群山腹地。

越深，燈越少。

價錢越高。

能走進去的人，也越少。

而今晚，鬼市最深處的一道石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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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箱子被抬進來時，沒有人特別在意。

鬼市每天都有大買賣。

第二只也沒有。

第三只時，附近幾張桌子有人抬了頭。

第五只。

第十只。

第二十只。

街上的聲音慢慢小了。

箱子全是一模一樣的黑木，沒有家徽，沒有商號，也沒有鏢記。

八名搬運者把最後一只箱子放下。

為首之人從袖中取出一張沒有署名的契紙，放在石桌上。

坐在桌後的老者沒有先看契。

他抬了抬手。

旁邊有人拔出短刀。

刀尖插入木箱。

喀。

箱蓋撬開。

金光一下映亮了半條地下街。

沒有人說話。

滿箱黃金。

不是金葉。

不是碎金。

是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

老者拿起其中一錠，在手中掂了掂。

又有人取來小銼，從金錠一角削下一點，入火、過水、驗色。

片刻後，那人點頭。

「足金。」

老者又翻過金錠。

底部有一道很淡的舊印。

已經磨去大半。

可旁邊幾個做過舊貨生意的人，還是認了出來。

有人眼神變了。

「這個錠式……」

旁邊的人立刻低聲喝住。

「別問。」

那人閉嘴了。

鬼市最值錢的規矩之一，就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知道。

可有些事情，不問也會傳。

前朝內庫的金錠，比今日官庫略長半寸。

火耗印的位置也不同。

這件事，地下做金貨的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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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一只只打開。

滿街金光。

有人開始算。

算到後來，沒人再算。

因為光是今晚落下的這批金子，就已經不是尋常江湖人能理解的數字。

一名做了二十多年地下錢莊生意的胖商人站在人群最後，盯著那排箱子看了很久。

身旁有人低聲問：

「多少？」

胖商人搖頭。

「這只是訂金。」

那人愣了一下。

「我問你值多少。」

「我也是在回答你。」

胖商人終於轉頭。

「這只是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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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後，驗金的人換了三批。

契紙也被傳過三道手。

鬼市不問錢從哪裡來。

但鬼市要確認：

錢是真的。

委託是真的。

出價的人，付得起剩下的錢。

這是鬼市能做這麼多年買賣的原因。

它可以替瘋子掛單。

可以替惡人傳話。

也可以讓一個殺父仇人與另一個殺父仇人坐在同一張桌前談價。

但它不替沒錢的人吹牛。

更不拿付不起的價，騙別人去送命。

足足一個時辰後。

石門深處傳出三聲鐘響。

噹。

整座地下古城安靜下來。

開酒的停了倒酒。

賣刀的放下磨石。

幾個正在談價的掮客也同時轉過頭。

因為鬼市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敲三次鐘。

大單。

而且是——

鬼市已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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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黑衣人走上古城中央的石臺。

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

鬼市也不需要他有名字。

他手中拿著剛才那張契。

「金已驗。」

第一句。

「訂已收。」

第二句。

「餘款有憑。」

第三句落下時，下面終於傳出些微騷動。

一名老殺手抬起眼。

「多少？」

石臺上的人沒有回答。

只是將另一張紙慢慢展開。

那是一份估價。

真正看清那串數字的人，第一個反應不是貪。

而是不信。

有人笑了一聲。

「買皇帝？」

沒人理他。

另一人看了半晌，低聲道：

「養一支邊軍都夠了。」

「不只。」

後方有人道。

「把這些錢拆開，買糧、買馬、買官、買路，再買幾支願意換旗的軍隊——」

聲音停了一下。

「夠一個小國亡一次。」

四周重新靜了。

這已經不是買命的錢。

這是能讓國境改線的錢。

而現在，它被拿來買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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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終於忍不住。

「到底殺誰？」

黑衣人沒有回答。

他把契紙翻了過來。

背面只有四個字。

墨還很新。

石臺旁有人提起燈。

那四個字便在整座鬼市面前亮了起來。

滅易水台。

沒有人笑了。

幾息之後。

反而有人把酒碗輕輕放回桌面。

一名正在擦刀的男人停下手。

遠處，一扇原本已經關上的門重新打開。

更深處的山腹裡，不知誰吹熄了一盞燈。

沒有歡呼。

沒有譁然。

真正靠死人吃飯的人，看到大生意時，通常不會喊。

他們只會開始算。

算路。

算人。

算自己這條命，夠不夠資格去換那筆黃金。

而同一夜。

第一個傳聞也已悄悄從鬼市流了出去。

沒有人知道下單的是誰。

只知道那些黃金的錠式，很像消失多年的前朝內庫。

也有人說，那根本不是哪一家留下的家產。

而是當年前朝覆亡之時——

從國庫裡一起消失的那批金子。

是真是假，沒人能證明。

鬼市也不在乎。

因為黃金是真的。

契是真的。

買賣，也是真的。

這一夜。

百鬼睜眼。

有人出了一個足以亡國的價錢。

只買一件事。

———沉滅易水。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MEREtq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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