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06〈血月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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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處偏村的據點裡，

今日是滿月，但無風。

白鴞被綁在刑架上。

兩條精鐵鎖鏈分別穿過他的肩臂與腰腹，手腕反縛在木架後方。白衣上沾了不少血，左肩還有一道尚未乾透的刀痕。

刑架四周站著數十名黑道人物。

有人持刀，有人背劍，也有人始終將手藏在袖中。這些人並非臨時湊來的烏合之眾，其中至少有七八名一流高手。

最前方是一名赤著半邊肩膀的彪形大漢。

他拄著一柄厚背鬼頭刀，胸口橫著數道舊疤，看了刑架上的白鴞半晌，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

笑聲震得刑房頂端落下不少灰塵。

「易水暗刃，也不過如此嘛。」

白鴞沒有反應。

彪形大漢走到刑架前，以鬼頭刀拍了拍白鴞染血的衣襟。

「掩護那名白衣逃離，自己留下來被抓，是你的失策。」

他的笑容逐漸扭曲。

「我那好兄弟被你殺時，我便一直等著今天啊。」

白鴞抬起眼睛。

「你兄弟是誰？」

彪形大漢臉上的笑意驟然凝住。

「你不記得？」

「殺過的人不少。」

白鴞想了想。

「要不，你說詳細些？」

刑房裡安靜了一瞬。

彪形大漢額角青筋跳動，猛地一拳砸在白鴞腹部。

沉悶聲響起。

刑架微微震動。

白鴞身體向前一弓，很快又重新靠了回去。他吐掉唇邊一點血，仍是一副沒想起來的模樣。

「讓我想想….」

「姓陳？」

彪形大漢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我兄弟姓薛！」

「那便不是我想的那個。」

「你——」

一旁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夠了。」

說話的是一名纖瘦男子。

他站在人群最後方，穿著毫不起眼的灰色短衫，腰間只掛了一柄窄劍。身形不高，肩膀也窄，臉色帶著幾分久不見日光的蒼白。

從白鴞被押進刑房開始，他便沒有靠近刑架。

始終留在能看見門窗與所有出口的位置。

「你小心一點。」

纖瘦男子望著白鴞。

「沒準這傢伙有什麼把戲。」

彪形大漢冷笑。

「肩上中了我一刀，內息又被鎖脈釘封著。手腳全綁在刑架上，他還能有什麼把戲？」

「他是白鴞。」

「白鴞又怎樣？」

「若真這麼容易抓，鬼市不會連他的價碼都不敢掛。」

彪形大漢轉頭瞪了他一眼。

「人是我抓的，輪不到你教我做事。」

纖瘦男子沒有爭辯。

他只是盯著白鴞。

白鴞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相觸，誰都沒有移開。

過了很久，白鴞忽然閉上眼睛。

像是終於認命了。

彪形大漢朝地上啐了一口。

「裝神弄鬼。」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鐵鉗。

「先拔他幾根指甲。我倒要看看，易水台的殺手是不是連疼都不會喊。」

他才走出兩步。

刑房外忽然傳來一聲鴞啼。

聲音很遠。

像從屋脊越過夜色，最後落進這座封閉的刑房。

白鴞睜開眼睛。

「來啦。」

纖瘦男子神情一變。

「閉息！」

他自己已先一步屏住呼吸。

周圍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牆角、門縫與屋頂木梁之間，已經滲入一層極淡的紅霧。

那霧起初薄得像夜裡的霞。

轉眼便瀰漫整座刑房。

「毒霧！」

有人以衣袖掩住口鼻。

有人立刻撞向房門。

也有人運起內力，試圖將血霧逼開。

白鴞仍被綁在刑架上，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

「沒用的。」

最先衝到門邊的男子腳步突然停住。

他的頸側浮現一道細小紅紋。

像一片尚未展開的花瓣。

下一瞬，紅紋沿著血脈急速蔓延，一路侵入心口。

男子張大嘴。

一口鮮血噴在門上。

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

刑房四周接連響起血肉撕裂的悶聲。

數名男子頸側同時開出紅色花紋，血毒循脈侵心。他們甚至來不及慘叫，便仰頭噴出大片血雨。

紅霧被鮮血染得更濃。

剩餘的人開始潰逃。

然而那些落入霧中的血並未墜地。

一滴滴血珠懸停在半空，隨後被無形氣機拉長、壓薄，凝成數以百計的血色飛刃。

彪形大漢與纖瘦男子同時背靠刑房中央。

「還有同黨？」彪形大漢厲聲問。

纖瘦男子沒有回答。

血刃已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

彪形大漢怒吼一聲，鬼頭刀掄成一面黑色刀牆。數十枚血刃撞上刀身，炸成漫天紅霧。

他接連退了三步。

第四步尚未落下，一枚血刃忽然從他自己的刀背上重新凝成，反向刺入胸口。

彪形大漢低下頭。

更多血刃隨之貫體而過。

他魁梧的身軀搖晃兩下，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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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瘦男子卻沒有退。

他拔出腰間窄劍。

劍鋒出鞘之時，整個人的氣息驟然改變。原本狹窄的肩背向下一沉，窄劍沿著身前連轉七次，劍圈層層相疊，竟將迎面而來的血刃一一引向左右。

叮叮聲不絕於耳。

血刃撞上牆面，留下密密麻麻的細孔。

第一輪血刃被他擋下。

第二輪緊接而至。

纖瘦男子踏步換位，劍尖由下而上，劃出一道極穩的弧線。三枚血刃被同時挑開，第四枚擦過他的頸側，只留下一道淺痕。

他立刻封住頸側三處穴位。

紅色花紋才浮現，便被內力強行鎖在皮下。

白鴞看著他的腳步，眼神微微一動。

纖瘦男子沒有察覺。

他全部心神都已放在血霧深處。

珠簾般的紅霧向兩側分開。

一名女子緩步走入刑房。

鴆羽沒有蒙面。

她穿過滿地屍體，衣角掠過血霧，沒有沾上一滴鮮血。四周由血液凝成的飛刃隨著她的步伐微微轉向，如同一群正在等待命令的赤鳥。

纖瘦男子握緊窄劍。

「鴆羽。」

鴆羽看了一眼他頸側被封住的紅紋。

「底子不錯。」

纖瘦男子沒有因這句話放鬆。

「妳想怎樣？」

鴆羽停在十步之外。

「這樣好了。」

她抬起右手。

「一掌。」

血霧開始隨著她的掌勢緩慢捲動。

「你挨得過，我放你一命。看你要討救兵還是退隱，隨便你。」

纖瘦男子盯著她尚未完全抬起的手掌。

「這可是妳說的。」

他深吸一口氣。

窄劍橫在身前，雙腳一前一後踏穩。先前用來封鎖頸側血毒的內力全數回流，經過肩臂，最後灌入劍身。

劍鋒發出一聲低鳴。

血霧旋轉得愈來愈快。

鴆羽的掌仍未推出。

纖瘦男子胸口卻忽然鼓起。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迅速膨脹。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驚恐。

「妳——」

砰！

血肉爆開。

纖瘦男子連人帶劍炸成一片血雨。

血霧向外一卷，又重新回到鴆羽身側。她的右掌仍停在身前，從頭到尾沒有真正推出。

鴆羽看著地上的殘劍。

「嗯，說話算話。」

她收回手。

「可惜，看來你撐不到我出掌。」

刑房內再無活著站立的人。

鴆羽轉向刑架。

白鴞仍老老實實被綁在上面。

「可以下來了。」

她說。

「別裝了。」

白鴞低頭看了一眼肩臂上的鐵鏈。

下一刻，他右肩忽然向下一沉。

骨節錯開一聲輕響。

原本被鎖死的手臂立刻縮出一道空隙。他將手腕從鐵環中抽出，再抬手托住肩頭，輕輕一送。

脫位的關節重新歸位。

白鴞扯掉剩餘鎖鏈，從刑架上跳了下來。

「好久沒看到妳的鴆霞血經。」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精彩。」

鴆羽看著他肩上的刀傷。

「你隨時能卸關節掙脫，何必等到我來？」

「可能是想看看妳的神技吧。」

鴆羽沒有理會。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藥瓶，丟給白鴞。

白鴞接住。

「那名白衣呢？」鴆羽問。

「已經出城。」

「傷勢？」

「死不了。他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

鴆羽看向白鴞。

「什麼？」

「一張換手帳頁。」

白鴞蹲到纖瘦男子留下的殘劍旁，以兩指夾起半截劍鋒。

「我們在城南查到這批人替鬼市轉運兵器與假身分。白衣拿到帳頁後被發現，我留下斷後。」

「所以你被抓了。」

「我要是不被抓，他們不會停下追那名白衣。」

白鴞翻過斷劍。

劍脊內側有一道被刻意磨去的紋路。表面已經看不出原形，只剩下兩道相對的斜痕。

「而且我想知道，這群黑道背後究竟由誰接手。」

鴆羽看了一眼滿地屍體。

「現在知道了？」

「剛才知道的。」

白鴞用斷劍比了一下纖瘦男子臨死前站立的位置。

「第一輪血刃，他用的是尋常護身劍法。到了第二輪，便開始走傲劍山莊內門的回鋒守山。」

「確定？」

「劍路可以偷學，腳下最後三步偷不了。」

白鴞指向地面。

積塵與血跡之間，留下三個極清楚的足印。

前兩步斜收。

最後一步腳跟內扣，將全身勁力收回心脈之前。

「傲劍山莊教弟子，劍可以退，骨不能彎。所以回鋒守山的最後一步，必須以脊柱承劍勢，腳跟鎖住退路。」

白鴞放下斷劍。

「他方才若不用這一式，擋不住鴆霞血刃。」

「用了，便藏不住出身。」

鴆羽看著殘劍上被磨去的紋路。

「那名白衣帶走的帳頁，也有傲劍山莊？」

「只有半枚押印。」

白鴞從纖瘦男子腰間扯下一塊染血布料。布料內側縫著另一半極淡的劍紋。

兩者正好能拼成一柄向上斜指的古劍。

傲劍山莊。

白道中聲名極盛的劍門。

白鴞站起身。

「如今另一半也有了。」

鴆羽沉默片刻。

「所以你不是在等我。」

「一半等他露底。」

白鴞將兩片證物收進袖中。

「一半等妳。」

鴆羽轉身向刑房外走去。

白鴞跟在她身後。

「妳不問是哪一半多些？」

「沒興趣。」

「你的武功是不是又更上一層了？」

鴆羽沒有回頭。

「想看的話。」

白鴞略感意外。

鴆羽走過門邊，淡淡補了一句：

「站近一些。」

「死得比較清楚。」

白鴞安靜了。

刑房外又傳來一聲鴞啼。

夜色仍深。

但黑白兩道之間那層原本看不見的界線，已經在滿地血霧中，露出了第一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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