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23〈閻魔斷江河〉

寒江睜開眼。

血色浮在瞳孔深處。

很淡。

沒有上一刻與天魁交鋒時那種逼人的鋒芒，也沒有任何殺意向外散開。

只是紅。

安靜得像一點火落進深潭，沉到了看不見底的地方。

十餘丈外。

天魁沒有動。

他身後那道巨大的邪影也沒有動。

風仍從荒野另一端穿過舊河道，吹動兩人的長髮與衣襬，掠過滿地碎裂黑石。

誰也沒有先說話。

可天魁知道。

方才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

寒江還是寒江。

只是他的刀，終於不再追著任何東西跑。

天魁嘴角一點點揚起。

「好。」

只有一字。

下一瞬。

霸刀落下。

轟！

腳下黑石整片炸開。

天魁挾著身後魔影向前壓來。

沒有試探。

那柄霸刀從上而下，直取寒江頭頂。

仍然是最簡單的一劈。

卻比先前任何一刀都更重。

風壓尚未落下，寒江腳邊幾塊碎石已經先往兩側滾開。

寒江沒有退。

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抽身避過。

他只向前走了半步。

半步。

天魁眼神微動。

寒江出刀。

不是去擋刀鋒。

更不是撞上霸刀最重的地方。

刀尖從下方斜斜挑起。

很輕。

在霸刀中後段某一處碰了一下。

鏘。

只有一聲很短的金鳴。

下一刻。

天魁的刀偏了。

只有一寸。

卻已經不是原本那條線。

轟！

霸刀斬入寒江身側。

河床再度崩裂。

大片碎石與砂土炸起。

寒江卻站在原地。

沒有退。

天魁抬起頭。

第一次真正看向他手裡那柄刀。

寒江沒有趁勢追殺。

只是重新垂刀。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上一戰自己一直在看天魁的刀。

看速度。

看肩。

看腰脊。

看每一次發力如何送進霸刀。

那些都沒有錯。

只是還不夠。

真正的《無天易水訣》，從來不是找一個人的弱點。

也不是專門去破解某一種武功。

它看的，是一件事情——

為什麼會發生。

天魁的霸刀為什麼能落下。

力量從哪裡來。

又往哪裡去。

這一刀如果要完成，中間必須經過什麼。

足。

腿。

腰。

脊。

肩。

肘。

腕。

刀。

每一處都只是河流的一段。

寒江以前一直想找到那條河最淺的地方。

現在才明白。

不需要。

水往哪裡流。

看見就夠了。

天魁再次動了。

霸刀橫掃。

寒江沒有看刀鋒。

他看見的是天魁右足先一步吃進地面的力量。

於是刀出。

寒江的刀沒有碰霸刀。

刀尖落向天魁足前。

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碎石被挑起。

啪。

正好落在他右腳下一寸。

天魁腳底一滑。

極小。

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一刀原本完美的橫掃，就差了半寸。

寒江從刀下走過。

刀光反切。

嗤。

天魁肋下裂開一道傷口。

他反手再斬。

寒江刀背在他前臂上一敲。

不是封刀。

只是讓那一瞬間的轉力晚了半拍。

天魁的刀再次偏開。

寒江進一步。

一刀落肩。

血線飛出。

天魁退了。

一步。

這是開戰以來，他第一次被寒江如此乾淨地逼退。

寒江沒有追。

天魁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

再看向自己肋下。

血順著黑衣往下淌。

他忽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

「這才對。」

寒江沒有回答。

天魁提起霸刀。

「好刀。」

隨後。

天魁笑得更開了。

不是嘲弄。

也不是不屑。

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眼前的人真正把自己的刀拿出來。

「好。」

他又說了一次。

下一刻。

天魁身後那張癲狂魔面忽然張大嘴。

沒有聲音。

卻像有某種看不見的狂笑直接震進天地之間。

紅黑色的魔影向兩側張開。

比先前更加龐大。

但這一次，它沒有再繼續向外膨脹。

反而開始收。

一寸一寸。

所有散亂在天魁周身的暗紅氣流重新向他背後聚攏。

那張狂烈巨大的臉，也開始往下壓。

寒江看著。

忽然。

魔影動了。

一條手臂從天魁身後伸出。

巨大。

半透明。

由紅黑色氣息凝成。

五指緩緩張開。

而後——

握住了天魁手中的霸刀。

那一瞬間極其詭異。

因為那隻手沒有真正抓住實體刀柄。

卻與天魁握刀的雙手完全重合。

像有另一個人，從他身後貼了上來。

肩膀重合。

手臂重合。

掌心重合。

最後連那張癲狂譏笑的魔臉，都從天魁肩後向前貼近。

半張覆上他的側臉。

一張臉冷得可怕。

另一張臉卻在笑。

天魁沒有被它控制。

恰恰相反。

是他把那個東西拉回了自己體內。

寒江眼中的紅光微微一凝。

天魁手臂上的血管開始浮起。

肩頭原本的傷口再次裂開。

血沿著手臂往下流。

他卻只是看著寒江。

「既然你已經無求。」

霸刀慢慢抬起。

「那我也不留了。」

第一刀。

寒江看見了。

天魁左肩傷勢很重。

這個角度，不可能再以全力斬下。

於是寒江往那條刀路切。

下一瞬。

天魁肩頭直接裂開。

血肉在巨力下再次崩開。

可霸刀真的下來了。

寒江瞳孔一縮。

鏘！

他的刀第一次沒有把刀路帶開。

恐怖力量砸下。

寒江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

腳底磨過石地。

一路拉出兩道長痕。

天魁沒有停。

第二刀。

明明上一擊已經讓右臂經脈逆衝，他卻硬生生反轉霸刀。

這種轉勢若放在任何高手身上，都會先傷自己。

所以寒江沒有預判這條路。

天魁偏偏走了。

噗。

手臂皮肉當場裂開。

血飛出去。

霸刀也到了。

寒江低頭。

刀鋒擦過胸前。

黑衣裂開。

一道血痕跟著出現。

天魁再進。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每一刀，都開始違背一個正常武者會遵守的東西。

不護肩。

不護腕。

不顧回氣。

不留退勢。

甚至不給自己下一刀留下舒服的位置。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體，替那些原本走不通的刀路付出代價。

肌肉撕裂。

經脈逆衝。

骨節承受超過應有的力量。

可他全部知道。

全部清楚。

仍然出刀。

所以他的刀沒有亂。

反而越來越可怕。

寒江終於明白。

《無天易水訣》能看見一切自然成立的路。

而天魁正在做的事情，是把自己的血、骨、命，一段段墊進那些本來不該成立的地方。

讓錯誤的路——

硬是走通。

轟！

霸刀落下。

寒江側身已經慢了一步。

刀鋒從肩頭一路劃下。

血瞬間灑開。

寒江踉蹌退了兩步。

天魁大笑。

背後那張透明魔臉也跟著咧開嘴。

一人一魔。

聲音像要疊在一起。

「寒江！」

霸刀橫掃。

寒江壓低身子。

刀從頭頂掠過。

他切入天魁懷中。

刀尖直取心口。

天魁卻根本不退。

左掌一把拍在寒江刀背。

掌心當場裂開。

用肉掌硬是將刀鋒壓偏。

同時膝撞寒江腹部。

砰！

寒江悶哼。

下一瞬。

霸刀柄已經砸中他的胸口。

他整個人飛出去。

撞上河岸邊一棵枯樹。

樹身劇烈一震。

落下大片乾葉。

寒江落地。

還沒完全站穩。

天魁已經到了。

轟！

霸刀斬下。

寒江向旁一滾。

樹身從中炸裂。

上半截轟然倒下。

寒江從飛散的木屑中起身。

再次出刀。

刀光連成一線。

肩。

腕。

肋。

三刀。

每一刀都準。

天魁身上再添三道血痕。

但他還在笑。

傷得越重。

刀反而越兇。

寒江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像是在與他爭勝。

天魁是真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煉進了那柄刀。

包括命。

兩人再次分開。

寒江呼吸已經變重。

右肩垂著。

血從袖口一滴一滴落下。

天魁的狀況更差。

肩頭幾乎被自己的力量撕爛。

手臂皮肉多處開裂。

胸前幾道刀傷深得見血翻肉。

可那股氣息仍然在往上升。

原本應該存在的那道界線，已經開始被他逼近。

不是跨過。

卻已經碰到了另一層高度。

寒江看著。

天魁也看著他。

魔影伏在天魁背後。

巨大的手仍然與他的雙手一起握住霸刀。

過了很久。

天魁忽然停下所有變化。

他將霸刀垂下。

寒江眼神微動。

沒有換握。

沒有蓄勢。

沒有任何複雜起手。

天魁只是站直。

雙手握刀。

刀尖斜垂地面。

寒江卻第一次感覺到，比前面任何一刻都危險。

因為——

沒有路可以看了。

或者說。

只剩一條。

天魁身後的魔影也站直了。

那隻巨大的手隨之收緊。

所有狂亂氣息開始往霸刀集中。

不是爆開。

是收。

越收越窄。

最後連周圍那種駭人的暗紅都淡了許多。

只剩霸刀刀身深處，像有一道黑紅色的東西在流動。

沒有轉勢。

沒有二段。

沒有變招。

天魁把所有可能被寒江切開的東西都拿掉了。

最後只留一刀。

寒江看著他。

忽然明白這一刀會怎麼來。

由上而下。

正面。

沒有任何花巧。

然後——

斷掉眼前的一切。

天魁踏步。

整條河床像跟著沉了一下。

霸刀揚起。

魔影在他身後同步抬手。

一人。

一魔。

同握一刀。

下一刻。

斬。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反而是一瞬間的安靜。

而後——

喀。

天魁腳下的第一塊黑石裂了。

裂痕往前。

一丈。

十丈。

百丈。

一道深痕沿著乾涸河床一路向前撕開。

兩側黑石成片翻起。

荒土震動。

那條早已沒有水的舊河，在這一刀下，真的像被重新劈成兩半。

寒江站在正前方。

他沒有退路。

也沒有必要退。

眼中血色仍然平靜。

他看見了。

這一刀沒有破綻。

從腳底開始。

腿。

腰。

脊。

肩。

手。

霸刀。

魔。

天魁。

所有東西都在同一條線上。

完整。

乾淨。

甚至近乎完美。

既然沒有錯。

那就不找錯。

寒江抬刀。

他看見了另一件事。

人。

魔。

刀。

無論前面有多少力量，最後都必須在一個地方真正合在一起。

握刀的手。

刀柄。

最後那一寸。

寒江向前。

不是退。

是迎著那柄足以斷開整條舊河的霸刀——

向前。

兩柄刀越來越近。

寒江突然側腕。

刀鋒從一個近乎不可能出現的角度貼了進去。

沒有斬天魁的手。

也沒有砍霸刀刀身。

只是碰在腕與刀柄交接的那一點。

鏘。

非常輕的一聲。

霸刀偏了。

一寸。

只有一寸。

但那一刀仍然落下。

轟——！

整條河床終於炸開。

寒江被那股力量正面掀飛。

衣袍在空中裂開。

血灑了很遠。

他撞過一塊巨石。

石頭整個崩碎。

最後滾落在河岸。

沒有立刻起來。

塵土許久才散。

天魁仍站著。

霸刀拄地。

胸口劇烈起伏。

他右肩已經幾乎抬不起來。

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可他還站著。

寒江那邊沒有動靜。

一息。

兩息。

三息。

天魁低低笑了一聲。

突然。

河岸傳來碎石滾動。

寒江撐著刀站了起來。

他的半邊衣裳已經被血浸透。

呼吸很亂。

臉色白得嚇人。

天魁看見他。

笑了。

寒江也看向天魁。

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

只剩最後一刀。

天魁拔起霸刀。

魔影已經淡了很多。

那張癲狂的臉依然浮在他身後，仍然在笑。

寒江則重新握住自己的刀。

手在抖。

不是害怕。

只是失血太多。

視線也開始模糊。

遠處的天魁一時清楚，一時又像被風扯散。

寒江沒有去想青鴴。

也沒有再去想司判。

上一刀以前，他已經把那些事情想明白了。

現在不需要了。

天魁動。

寒江也動。

沒有大喝。

沒有招名。

霸刀從斜上斬來。

寒江的刀自下而起。

三尺。

兩尺。

一尺。

寒江只看著那一刀最後的路。

不能偏。

不是為了贏。

不是為了活。

只是這一刀——

不能偏。

刀光一閃。

兩人錯身。

風從中間穿過。

什麼都沒有發生。

幾息後。

天魁手中的霸刀落地。

咚。

他仍然站著。

一道極細的血線，從頸側慢慢浮出。

不深。

可那一刀已經切到了該切的地方。

天魁摸了一下。

看見自己指尖的血。

他沉默片刻。

身後那道巨大的魔影開始一點點散去。

最先散的是手。

然後肩。

最後是那張癲狂的臉。

它還在笑。

直到完全消失。

天魁抬眼看向寒江。

嘴角又揚了一下。

「原來……」

他停了一會兒。

「還能這樣。」

寒江沒有回答。

天魁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霸刀。

身體向後倒下。

砰。

荒河重新安靜。

風還在吹。

寒江站了幾息。

然後走了。

一步。

兩步。

走到河岸那棵被斬斷一半的老樹旁。

背靠著殘存的樹幹，慢慢坐下。

刀放在腿邊。

他仰著頭。

閉上眼。

風從臉側吹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

遠處傳來腳步。

很多。

卻很整齊。

白衣先出現在舊河道另一端。

四人迅速散開。

有人確認天魁。

有人檢查周圍。

有人沿著裂開的河床查找是否仍有伏兵。

然後——

一道白色身影從他們之間快步走來。

比平常快。

青鴴。

她遠遠便看見那棵樹。

也看見樹下的人。

腳步一下更快。

到了最後幾丈，甚至已經不像她平常的步子。

寒江沒有動。

青鴴蹲下。

先看胸口。

還有起伏。

很輕。

但有。

她又去探頸側。

脈搏很弱。

還在。

後面的白衣已經有人打開藥箱。

另一人準備抬架。

青鴴卻沒有立刻讓開。

她只是看著寒江。

眼角有一點紅。

那點水光並沒有真的落下來。

寒江像是察覺有人到了。

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完全睜開。

青鴴伸出手。

掌心很輕地碰上他的臉頰。

寒江的皮膚很冷。

她停了一會兒。

然後低聲道：

「歡迎回來。」

風穿過乾涸的河道。

寒江沒有回答。

可那道微弱的呼吸，仍然在。

一下。

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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