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8：狩夜百鬼行》 - 章11〈再現鳳翎〉

散會後，議堂中的人陸續離去。

她等最後一人走過石門，才繞過長案，來到司判面前。

桌上的地圖尚未收起。

一條條墨線自鬼市向外延伸，穿過懷商城、商道、渡口與數座城鎮。

那些不是鬼市的勢力範圍，而是這張懸賞放出去後，已經被人走過的路。

每一條路上，都可能藏著一把正往易水而來的刀。

青鴴道：

「我想找一個外援。」

司判抬眼看她。

「誰？」

「九鳳。」

議堂安靜了片刻。

司判沒有立刻回應。

青鴴看向桌上的地圖。

「易水台需要一個不隸屬易水，卻知道易水底線的人，從旁協助。」

「鬼市研究過十判。他們知道我們的武功、習慣與判案方式，也知道易水何時能出刀、何時不能。」

「九鳳不在這十把刀裡。」

司判道：

「唐湘苓也不隸屬易水。」

「唐門已經因鬼市被捲進來了。」

青鴴搖頭。

「我不想再拖累唐門。唐門也沒有理由替我們對上整個地下江湖。」

唐湘苓願意幫她，是唐湘苓自己的選擇。

唐門派人進入懷商城，則是為了那些流入鬼市的唐門機關、毒物與禁器。

可如今被買命的是易水。

青鴴不能因為唐湘苓與她交好，便將整個唐門拖進一場不屬於他們的殺手戰爭。

司判輕聲道：

「哈。」

青鴴看著他。

袁承罡很少這樣笑。

「如果妳認為有必要，那就去做吧。」

司判翻過面前那頁卷冊。

「但那孩子性格傲嬌，怕是不會輕易幫妳。」

青鴴沉默片刻。

這個評語放在九鳳身上，似乎也不能算錯。

「我只是去問。」

「她若不想讓妳找到呢？」

「那我便找不到。」

「若她找到妳，是為了接鬼市的懸賞呢？」

青鴴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劍鞘。

「那我就出劍。」

司判沒有再阻止她。

青鴴離開議堂，沿著石階走回住處。

她才推開房門，便察覺身後有人。

寒江站在廊下。

他顯然沒有真正離開，只是沒有留在議堂外等她。

青鴴看了他一眼。

「有事？」

寒江的目光落在她左臂。

青鴴走路與平常不同，吐息之間牽動了先前交戰留下的傷口。

「妳受傷了？」

青鴴低頭看了一眼。

「無礙。」

寒江走進房內，將桌上的藥瓶拿起，放到她面前。

青鴴沒有動。

寒江便握住她的手腕，將藥瓶塞進她掌心。

他的手沒有立刻鬆開。

「妳要去哪裡？」

「找九鳳。」

寒江看著她。

「我陪妳去。」

青鴴：「如果你陪我去，九鳳怕是不會現身。」

「她怕麻煩。」

寒江沒有反駁。

這確實更像九鳳。

青鴴將藥瓶收進腰間。

「她願不願意見我，本來就由她決定。若兩名現任十判一起找上門，她只會走得更遠。」

「妳怎麼知道她會見妳？」

「不知道。」

青鴴道：

「所以我得一個人去。」

寒江望著她手臂上的血跡。

「鬼市的人也在找妳。」

「嗯。」

「妳沿途會遇到多少人，沒人知道。」

「所以更不能讓你跟著。」

「為何？」

「我若帶著你，九鳳不會出現。」

青鴴看向寒江腰間的刀。

「天魁卻可能會。」

寒江沒有說話。

兩人對視片刻。

最後，寒江鬆開她的手。

「要平安回來。」

青鴴微微一頓。

沒有詢問期限，也沒有問他若等不到人會如何。

她只是握緊掌中的藥瓶，輕聲應道：

「嗯。你也小心。」

青鴴離開易水台時，天還沒有亮。

她沒有帶白衣，也沒有向其他十判透露去向。身上穿著便於行動的白衣勁裝，劍負於身後，連遮掩行蹤的斗笠都沒有戴。

九鳳已被削名多年。

她沒有固定居所，不用易水的聯絡暗記，也不會在任何地方留下能被追查的行蹤。

若九鳳不想被人找到，即使動用易水台的情報網，也未必能尋見她。

青鴴沒有查。

她只是沿著返回懷商城的方向，一路往西。

有人花出足以亡國的價錢，要買易水台覆滅。

九鳳既然也有資格接下這筆買賣，就一定會來看。

第一日，青鴴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第二日清晨，她在一座荒廢石橋下看見一截斷弩。

弩身被人從正中震裂，藏在機括裡的七枚透骨針散落在水邊。每一枚針尖都泛著不自然的暗綠，旁邊還放著一塊沾有追香的布片。

那塊布來自青鴴三日前住過的客棧。

石橋下沒有屍體。

只有幾滴已經乾涸的血，以及兩道拖向林中的痕跡。

青鴴沒有追進去。

當日下午，她在一片竹林外發現第二處殺局。

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索橫在官道上。細索連著竹林深處數十枚倒刺，只要有人碰上，兩側機括便會同時發動。

如今細索仍在，藏於林中的機括卻已全部碎裂。

不是被人逐一拆除。

有人只出了一掌，內力沿著細索傳入林中，將所有相連的承力點同時震斷。

竹林深處躺著兩名殺手。

一人仍握著兵器，刀刃卻已裂成數片。另一人胸前看不見傷口，口鼻間卻有血跡。

兩人都沒來得及逃。

第三日入夜，青鴴走進一座廢棄驛鎮。

驛鎮的長街早已失去往日繁華，兩側店鋪大多緊閉，只剩幾盞掛在屋簷下的舊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

長街入口倒著第三批殺手。

一共四人。

有人擅長暗器，有人使用雙刀，還有一人身上帶著專門追蹤兵器痕跡的砂粉。

四人的兵器全斷了。

其中一柄短劍上，甚至留下了一道清楚的五指印。

青鴴從四人身旁走過，抬頭望向長街深處。

一間已經打烊的茶棚下，坐著一名黑衣女子。

黑髮垂落，衣袖繡著暗紅與金色交疊的鳳紋。她面前放著一碗早已冷掉的茶，桌旁則靠著一柄極為普通的長劍。

劍沒有名。

劍鞘也已經磨損。

只有露在鞘外的那一小截劍身，浮現數道細密裂紋。

那柄劍承受不住握劍之人的內力。

九鳳沒有抬頭。

「站那麼遠做哪樣？」

青鴴向前走去。

「看鳳凰棲身枝頭。」

「有哪樣好看？」

「我找到妳了。」

九鳳端起茶碗，這才發現茶水早已冷了。她沒有喝，又將茶碗放回桌上。

「是我讓妳找到了。」

「嗯。」

青鴴走進茶棚。

「三處殺局，七個人。」

「與我何干？」

「他們的兵器都斷了。」

「命薄，怪不得別人。」

「竹林裡那一掌，沿著細索同時震碎了十二處機括。」

九鳳終於抬起眼睛。

橘金色的瞳孔映著桌上燈火，光芒深處有極淡的流虹一閃而過。

「妳想說哪樣？」

「妳在替我清路。」

「路恰好一樣。」

「嗯。」

青鴴沒有繼續追問。

她拉開九鳳對面的木椅，坐了下來。

九鳳看著她。

「妳膽子倒是比以前大了。」

「還好。」

「曉不曉得，我早已不隸屬易水？」

「曉得。」

「也曉得，我一樣可以承接鬼市的懸賞？」

「曉得。」

九鳳身體微微向後靠去，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分危險。

「現在易水那些暗刃，除了老爺子，沒人能穩穩攔住我。」

「妳一個人來見我，就不怕我拿妳的人頭去鬼市換錢？」

青鴴看著她。

「如果妳想殺我，我到不了這裡。」

九鳳的手指停在茶碗旁。

青鴴又道：

「我也找不到妳。」

以九鳳的本事，她若真想接下懸賞，根本不會一路留下那些被破壞的殺局。

青鴴甚至不會知道她曾經出現。

她只會在某個最適合取命的時刻，看見九鳳站在自己面前。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獵殺。

九鳳安靜片刻。

「倒還不笨。」

「司判也是這麼說。」

「還說了咋？」

「他說妳性格傲嬌，怕是不會輕易幫我。」

九鳳眼中的流虹像是停了一瞬。

茶棚外的風也靜了。

「不否認。」

「嗯。」

九鳳沒有說話。

桌面上的茶碗卻無聲裂開一道細紋。

青鴴看了一眼，沒有指出來。

九鳳重新問道：

「他讓妳來的？」

「不是。」

「那是誰？」

「我自己。」

「妳想叫我回易水？」

「不想。」

青鴴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九鳳微微瞇起眼睛。

「妳倒直接。」

「妳不會回去。」

「妳知道就好。」

「妳也不能回去。」

九鳳的目光冷了些。

青鴴仍然看著她。

「妳的判名已經削去。妳幫過易水，不代表過去的裁斷可以當作沒有發生。」

「我今日來找的，不是前十判。」

「只是九鳳。」

九鳳眼中的冷意沒有散去，卻也沒有繼續逼近。

「那妳找九鳳做哪樣？」

「鬼市已經研究過十判。」

青鴴道：

「他們知道我們的武功、習慣與任務方式，也知道易水什麼時候能出刀、什麼時候不能。」

「玄令立契後，易水可以循線反獵，卻不能因為有人接了懸賞，便把所有地下江湖的人都殺乾淨。」

九鳳淡淡道：

「你們不能，我能。」

「所以我才來找妳。」

「妳想讓我替易水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不想。」

青鴴搖頭。

「易水不能出的刀，也不該交給妳代出。」

「那妳要我幫哪樣？」

「在易水看不見的地方，替我們看著這張殺手網。」

青鴴道：

「那些已經出手的人、替他們藏身的人、轉交情報與價金的人，還有真正躲在背後推動懸賞的人。」

「易水會照自己的規矩查。」

「妳要不要出手，由妳自己決定。」

九鳳問：

「易水給我什麼？」

「什麼都不給。」

「沒有價錢？」

「沒有。」

「沒有好處？」

「沒有。」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JfODgmFs

九鳳看著她，像是想確認眼前的人究竟是真有膽量，還是根本沒有將事情想清楚。

「妳什麼都不給，就來叫我幫妳？」

「嗯。」

「憑哪樣？」

青鴴看向長街入口。

那裡還倒著四名原本準備殺她的人。

「憑我已經走到這裡。」

九鳳沒有回答。

青鴴繼續道：

「妳若接了鬼市的懸賞，現在就可以動手。」

「妳若沒有接，我便問妳另一件事。」

「百鬼要沉滅易水。」

「易水準備反獵。」

她重新看向九鳳。

「這一場，妳接不接？」

茶棚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九鳳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過了許久，她才道：

「我要是進了這張網，可不受你們的契約管。」

「我知道。」

「我要殺誰，不必先向易水交代。」

「妳本來就不隸屬易水。」

「若我殺過了呢？」

「我會攔妳。」

九鳳看著她。

「妳攔不住。」

「那也得攔。」

「就憑妳的劍？」

「嗯。」

九鳳像是被她氣笑了，唇角卻沒有真正揚起。

「問完了？」

「問完了。」

「那就走。」

青鴴站起身。

走出茶棚前，她又停了一下。

「九鳳。」

「還有哪樣？」

「不管妳接不接，我都相信你。」

九鳳冷淡道：

「莫拿這句話綁我，我還沒答應妳。」

青鴴踏入長街。

九鳳在身後問：

「不等答案？」

青鴴沒有回頭。

「妳若想答，我不用等。」

「妳若不想答，等了也沒用。」

她沿著長街漸漸走遠。

夜風重新穿過廢棄驛鎮，吹動九鳳衣袖上的暗金鳳翎。桌旁那柄普通長劍忽然在鞘中輕輕震了一下。

九鳳望著青鴴消失的方向，淺淺嘆了口氣。

「瓜慫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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