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将灰蒙蒙的天色滤成柔和的乳白,斜斜铺在床尾。
墙角那盏睡眠灯已自动调至日间模式,泛着清淡的冷白。恒温系统一如既往地发出单调的低频微鸣,气流从天花板的细密孔洞中无声落下,将室内温度与湿度都维持在令人舒适的区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的恒温杯垫上显示着39°C。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姜晓清秀工整的字迹:
「我去逛超市啦,粥在保温砂锅里。今天有雾霾,出门记得戴口罩哦~」
句尾还画了个笑脸,显得格外鲜活可爱。
姜一盯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片刻后,他撑着床沿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起。
姜一双臂撑在洗手台前,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昨夜凌晨的歇斯底里又浮上心头,一时有些出神。
冰冷的镜面随着热气蒸腾,慢慢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隔绝了现实以及镜中的自己。他这才回过神来,懊恼地甩了甩头,随即抓起毛巾用力擦去脸上半干的水渍。
姜一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走出浴室。海鲜粥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餐厅。
砂锅的保温灯正机械地闪烁着淡蓝色LED光。姜一坐到餐桌前,揭开砂锅盖。晶莹的米粒熬得绵密浓稠,其间点缀着细碎的干贝丝和红色的虾仁。
他凑近闻了闻,才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微眯起眼,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餐厅的全息投影正滚动播放着新闻:
“……继续关注太阳风暴预警。联邦科学院于今日凌晨更新模型,爆发概率已由72%上调至79%。预计影响窗口期为未来60至90天。应急署提醒市民,请务必提前做好防护准备……”
姜一皱了皱眉,抬起左手。手腕处随着注视亮起淡绿色光晕,皮下血管轮廓若隐若现,随即一道全息屏幕在他身前展开。
“滴——滴滴”
随着玄关方向门锁的开合,姜晓拎着满载的环保袋,出现在了姜一身后。
“发什么呆呢?”
姜一放下勺子,抬眼看向她,指了指全息新闻:“刚播了太阳风暴的消息,我这警用灵镯,也不知道能不能抗住电磁风暴?”
姜晓点点头,绕过餐桌走到灶台前,忙碌了起来。晨光斜斜地从她身后倾洒进来,替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浅蓝针织衫柔软地贴着肩线,长发松松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格外纤细温婉。
“晓晓建议把灵镯升级到军用模块哦。”
“军用级?”姜一皱起眉,“咱们跟军方也没有关系,再说了这是管制物资。”
“咱们研究所内部有特殊的申请渠道呀。”姜晓头也不抬,纤细的手指熟练地将食材分门别类,虾放水槽、蔬菜码进保鲜格、干货搁上置物架。
姜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特殊渠道?我怎么不知道?”
姜晓转身,叉着腰,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谁让你总是不参加董事会的?”
姜一讪讪地摸了摸鼻头,问道:“不过军用级别是不是夸张了呢?”
姜晓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一点都不夸张。警用模块只能抵挡50X级别的电磁风暴,军用级别至少能抵抗80X的太阳风暴呢。”
姜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追着她的背影。迟疑了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起身,绕过餐桌,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姜晓的身体僵了一下,旋即松弛下来,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继续有条不紊地分拣着食材。刀刃划过虾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对不起。”姜一的声音很低,闷在她的发间里,“昨晚,我不该那样吼你。”
“小一不需要道歉的。晓晓没有自我意识,不会像人类那样觉得被冒犯,而且……”姜晓的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道,“昨晚的情况,在医学逻辑上属于癫痫发作后的认知障碍诱发的情绪紊乱。”
姜一微闭着眼贪婪地感受着肢体接触带来的亲近:“我不想听这些。”
姜晓停下手中的忙碌,带着不解的语气道:“小一想听什么呢?”
姜一蹭了蹭姜晓的脖颈,轻声低喃:“说你爱我,需要我。”
姜晓神情平静、顺从地说道:“我爱你,也需要你,只是——”
“不要只是!”他的声音低哑下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在乞求,“哪怕是骗我,哪怕一切都是虚假……”
姜晓闭上双眼,掩住了瞳孔中不断飞掠的数据流光。
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两滴,在静默中格外清晰。
姜晓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过身来,仰头注视着姜一的眼睛。
“你现在的心率120bpm,血压135/90mmHg,体温37.8°C。晓晓可以分析数据,却无法回应任何真实的情感。”
姜一紧紧盯着姜晓,试图在她清澈的双眸里,找出哪怕一丝的波澜。最终他颓然地叹了口气:“谢谢……”随即转身走向了客厅方向。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共享飞行器准时降落在北区七号生态穹顶的私人泊位。
姜一下了舱门,脚下的触感是极其温软的人造草皮,每一根草叶都被修剪成完全一致的高度,踩上去像踏着一层蓬松的地毯。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舒适”。温度精确恒定在24.5°C,湿度55%,光照柔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连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都像是被混音师精心修剪过频率的白噪音,永远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区间里回荡。
这种毫无瑕疵的精美让他感到压抑,仿佛自己正被密封在一块名为“宅邸”的巨大蜜蜡中。除了温暖,还有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管家小林已在门廊候了多时。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见到姜一便微微躬身。屈膝的角度、颔首的幅度、双手交叠的位置,全都标准得足以录入家政教科书。
“少爷,小姐正在冥想室等您。林先生还吩咐,请您结束后移步书房一叙。”
“谢谢您,林管家。”姜一礼貌地回应一声,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楼梯方向。脑中掠过雅儿小小的身影,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冥想室位于三楼。
姜一推门而入时,林雅儿正双眼紧闭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听到门响,她双眼一亮,随即一骨碌站起来,猛地扎进姜一的怀里。
“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哪有才来。”姜一接住她,揉了揉发顶,抬腕示意灵镯上浮出的时间,“刚好两点,比约定还早十分钟。”
“十分钟也是等嘛!”她皱着鼻子,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语气里带着娇憨的埋怨,“爸爸总是忙得见不到人!”她朝门口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家里只有那个小木头管家,整天跟根闷棍儿似的,快无聊死了——”
姜一失笑,宠溺地又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行了行了,先坐回去。今天咱们缩短时间,就做十分钟,不难为你了。”
“不要!我要哥哥陪我久一点。”她嘴角一扁,方才还明亮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最近……我老是做梦,烦死人了。”
姜一心口猛地一紧。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雅儿说“老是做梦”。
他放轻了语气:“梦见什么了?”
林雅儿眉头紧锁,半晌才憋出几个词:“黑的……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还有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还有人在哭。”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听着就觉得这里难受。”
姜一心中阵阵发疼,随即故作轻松地挤了挤眼:“那,我们的小雅儿需要一个治愈抱抱吗?”
“要!”林雅儿眼睛亮了亮,起身又像头小鹿一头扎进姜一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闷闷地蹭了蹭。
姜一轻柔地环抱着怀里娇小的妹妹,感受着她那真实却又显得脆弱的体温:“雅儿不怕,有哥哥在呢。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会陪着你。”
林雅儿在他怀里努力仰起头,视线越过他的下颌,固执地望进他的眼底:“那……会是一直吗?”
姜一喉咙一阵发紧,酸涩感在心尖上蔓延。他不明白当年母亲和林叔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才合谋制造了眼前的这一切。那种禁忌的真相像一道深渊,他不敢问,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嗯。”他抓起雅儿的小手,牵引着她的食指点在自己的心口,“这里,会一直陪着你。”
“真好——”林雅儿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像寻找避风港的小兽,依恋地将脑袋在他的臂弯里拱了又拱。
“好了,该开始今天的正念练习了。等你学会了掌控自己的意识,就能快快长大。到时候就算哥哥忙得不能来看雅儿,雅儿也能自己来找哥哥了,对不对?”
“嗯!去找哥哥!”林雅儿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盘腿坐回蒲团上,双眼紧闭,小脸绷得紧紧的,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姜一看着她努力的样子,露出一抹欣慰却又隐带酸涩的笑容,轻声引导:“现在,放空大脑,我们开始呼吸……”
“吸气——慢慢吸——继续——对。”姜一盯着妹妹起伏的胸腔,看那具纤细的身体像被注入了某种生机,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轻了几分,“现在,轻轻呼出来——慢一点——呼——”
“很好,真棒。放松,我们再来一遍。”
随着呼吸节奏趋于平稳,林雅儿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身体进入了深层次的冥想状态。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微弱的气流声,这种静谧让姜一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正在亲手修补一个极度易碎的灵魂。
当腕上的灵镯传来轻微而规律的震动时,姜一扫了一眼附在右眼瞳孔上的灵眼,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分钟。
“好。现在,让我们做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慢慢地把眼睛睁开。”
林雅儿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姜一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瞳孔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一抹灵动,像是有微光在深处轻轻跳跃。他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夸赞道:“表现得很好,以后也要这么努力哦。”
“好!努力长大,去找好哥哥!”林雅儿用力地一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信念和决心。
书房位于二楼,那扇沉重的实木门虚掩着。
门缝中泄出林正兴的声音——他在通话,语速不快,却透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风暴防护预案必须在这一周内落实,尤其是三号实验室的生物样本库,屏蔽等级上调到最高级别,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翻阅资料,随即补充道:“另外,关于‘特殊生物信息载体’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性测试,我希望明天下午能看到初步数据。明白吗?”
姜一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听了片刻,才再次伸出指节敲了敲门。
“进来吧。”
姜一推门而入,见到林正兴立于古老的书架前,指间正捻着一份厚重的纸质文件,正一脸疲惫地看着自己,眼白中一如既往地布满了血丝。
林正兴见到姜一,露出满脸的慈爱,指了指茶几前的座位:“快坐。”说完才看见姜一苍白的脸色,随即关切地问道:“昨晚没休息好?”
“嗯。”姜一坐了下来,随意敷衍道:“就是缺觉,回头补一觉就好了。”
林正兴皱了皱眉:“小一啊,不是林叔逼你,网络巡警的工作,天天熬夜,你就别干了,回到研究所来帮我。”说完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而且今天你也20了,该参加股东大会了。”
“林叔——”姜一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林正兴抬手向下压了压:“年轻人有追求,林叔可以理解。”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柔和:“你父母走得早,我作为监护人,总得替你多谋划几分。你母亲当年在研究所倾注了毕生心血,我想,她若在天有灵,定也希望看到你——”
“林叔。”姜一提高了声调,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谢谢您,这些我都明白。”姜一双掌抓在一起磨了磨,“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能居家工作,而且我对研究什么的也没兴趣。”
林正兴审视了姜一半晌,才爽朗一笑:“好。你长大了,林叔不逼你。”
姜一也跟着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林正兴低头啜了一口咖啡,掩住了眼中的失望,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晓晓那孩子最近怎么样了?”
“她很好。”姜一如实回答,字句间带着微妙的停顿,“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就好。”林正兴欣慰点头,“那孩子心思单纯,有空带她回来坐坐,雅儿总念叨晓晓姐姐做的点心。”
姜一点点头:“好的林叔,下周我再带晓晓来。”
林正兴双手在脸上搓了搓,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最近太阳风暴的预警闹得人心惶惶,需不需要研究所顺手做个系统升级?”
姜一闻言,挑了挑眉:“晓晓也正念叨着,说是要申请军用级的屏蔽模块。”
林正兴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才微微颔首:“晓晓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全啊,不错!这样吧,你让她把灵镯的系统参数发过来,我让技术组做个评估。”
“好,我回去跟她说。”姜一垂下眼睫。
“那就先这样。”林正兴站起身绕过书桌,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
走出书房,漫长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羊绒地毯,将所有的脚步声吞噬得一干二净。管家小林如影随形地落在半步之后。
在大门口,姜一像是随口问了句:“林叔最近还总是这么忙吗?”
小林抬起头,黑色瞳孔里将姜一映得分明,却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林先生这段时间多在书房办公,通常独处至深夜。”
姜一点点头,叹了口气:“嗯……不要让他太辛苦了。雅儿那边,也麻烦你多操点心。”
回程的共享飞行器上,姜一深深靠进座椅。窗外的城市森林飞速掠过,中央商务区的全息广告在浑浊的雾霾中频频闪烁,像是在这场风暴前夕提前躁动。下方的行人渺小如蚁,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匆匆奔忙。
林家书房内。
林正兴端着还在冒着少许热气的茶杯,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停留在庭院中修剪得整齐的灌木丛。
许久,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茶杯传来冰凉的触感,带走了最后的一丝温度。
林正兴按了下埋在耳廓后的灵耳,随即手腕皮肤下的灵镯同步泛起墨绿色的幽光。他低声开口:
“一号接触完成。提议已被再次暂缓,其态度倾向于维持现状。情绪反馈符合心理学模型预期,对仿生个体的依赖程度进一步加深,未出现记忆复苏迹象。”
指令发送完毕,灵镯的微光随之熄灭。
林正兴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嘴角嗫嚅,自言自语道:
“阿君……再等等……很快了。”
窗外,透过穹顶照射进来的阳光依旧和煦而恒定,公寓的中央恒温系统在背景中持续发出单调的嗡鸣声。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如此安全。
而真正的风暴,早已在四十万光年外的宇宙深空中完成了致命的积蓄,正无声无息地朝着地球席卷而来。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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