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凉意刚好。
新月如钩，悬在那霸港上空，银光薄薄铺下来，连绵灰瓦便泛起一层冷色。海风从港口灌来，裹着咸腥与潮湿，吹得巷中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石板路上碎了一地。
风魔萤伏在久米村东头一处官衙对面的房梁上，整个人缩进瓦片阴影里，呼吸浅得几乎不存在。风过瓦檐，只有她鬓角一缕发丝轻轻扬了扬。
平等所官衙。三进院落，前后两门，丈二围墙，墙头嵌碎瓷。前门两盏灯笼，后门一盏。守卫四人，两班轮换，子时交接。她已盯了三夜，知道哪块瓦会响，知道守卫何时打哈欠，也知道灯笼里的烛火还能燃多久。
拐角处，五道黑影无声掠过。风魔萤瞳孔骤然一缩。
黑衣，蒙面，短刃反握，步法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们没有交流，没有手势，只凭一个眼神便各自散开，消失在围墙阴影里。
风魔萤屏住呼吸，手指无声扣紧瓦缝。
一名黑衣人贴到石墙根下，抽出一柄短刃，刀尖对准墙缝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刀身没入大半，他踩住坚实位置，借力一蹬，整个人像一片黑叶轻巧翻上墙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上墙同时，他探手摘下后门那盏灯笼，并未熄灭，而是顺手提在手里，翻身落入院内。脚步不停，直奔西侧后院的平等所大牢。
平等所牢房。
铁栅门半掩着，粗重锁链垂在门边。黑衣忍者侧身闪入，反手一刀，锁链应声而断，断口锃亮。灯笼光照亮狭窄昏暗的甬道。两侧石壁挂着一排铁环，地面铺着发黑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烂与血腥混成的恶臭。
最里面一间牢房，三个人被重枷与铁链锁住。第三人早已受刑不过，蜷在墙角断了气；年长忍者双腿被敲碎，脸色惨白如纸，次郎十指尽断。两人手腕脚腕皮肉磨烂，浑身鞭伤烫痕，伤口化脓，渗着暗红血水。
年长忍者与次郎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眼皮。
黑衣忍者单膝跪地，将灯笼搁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两只拇指大的红塞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苦杏仁味悄然散开。
“诸位，辛苦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毫无起伏。
年长忍者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黑衣忍者面巾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嘴角竟艰难地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怎么才来……”
他身边那个双手十指尽断的年轻忍者看到瓷瓶，瞳孔急剧放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拼命往后缩，脑袋在石墙上磕得咚咚响，涕泪横流：“不……不！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我腿没断，我还能走——”
他挣扎着往前扑，铁链哗啦巨响，手腕上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顺着胳膊淌下。他跪在地板上，用没了指甲的手指试图去抓黑衣忍者的裤脚，像一条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黑衣忍者纹丝不动，眼神只是看着年长忍者，点了点头。
“次郎！”
年长者缓缓伸出枯瘦残破的手，按在年轻同伴的肩上。他的动作极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胳膊抬起来，用力将瑟瑟发抖的同伴揽入怀中。
“好了，好了……”年长者声音沙哑，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别怕，别怕。”
年轻忍者趴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哭得满脸是泪：“叔父……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年长者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向黑衣忍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不堪，却出奇地平静。
“阿弥陀佛……”年长者贴着次郎的耳朵，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毛，“这是乱世，我们修行之人的宿命。早死早托生。”
年轻忍者哭声悲愤：“我们山潜众只是修行者，为什么沦为忍者？”
“只有平定乱世，我等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年长者伸手拿过一只瓷瓶，将瓶口凑到次郎唇边，“不怕，转世轮回，转世轮回，叔父陪着你。”
年轻忍者浑身一颤，点点头，看向跪在牢内的黑衣忍者：“三哥，照顾好我母亲。”说完闭上眼睛吞下递来的毒药，眼角溢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不过两息，他喉结猛地一滚，整个人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攥住年长者的衣袖，指节发白：“来……世……太平……”攥紧的手突然垂落，头重重歪在年长者肩上，再无声息。
年长者抬起头，向黑衣忍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随即将另一只瓷瓶中的毒液尽数倒入口中。
空瓶滑落，滚入污秽的稻草。毒性猛烈发作，年长者身体猛地一僵，眼角渗出两行血泪。他没有哀嚎，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怀里的同伴，缓缓倒向一侧。
三具尸体横陈在恶臭的稻草上。年长者至死仍抱着次郎，像护着一个终于睡着的孩子。铁链撞击的余音散去，牢房内死一般寂静。
黑衣忍者看着三具尸体，跪坐在地，双手合十，闭目念诵了一段往生咒。随后额头触地，叩首，这才起身离去。
他再次来到后院，将灯笼甩进角落柴垛，从怀中掏出细颈陶瓶，手腕一翻，浓稠火油泼洒而出；又掏出一包淡黄色硫磺粉，扬手撒入柴垛。
火折子吹亮，随手一弹。
“蓬——！”
炽烈火苗蹿起，顺着火油疯狂蔓延，瞬间吞噬柴垛。一股刺鼻的黄绿色浓烟滚滚翻涌，夹着剧毒焦味，如毒蛇般扑向整座院落。
黑衣忍者隔着面巾捂住口鼻，撤出后门，反手用短刃别住门闩，将门从外扣死。
后巷阴影里，另外四名忍者已候多时。领头者对他微微点头，五人化作几道虚影，借着腾起烟雾的遮掩，快速向首里城方向疾行而去。
“走水啦——！快救火啊！”
巡逻侍卫的尖叫声撕破夜空。一名年轻侍卫从偏房冲出来，一边敲锣，一边往后院赶。然而刚拐过回廊，脚下一绊，正看到两名同伴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黄绿色的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喉咙如火烧般剧痛。
“毒……有毒烟……”
铜锣“哐当”落地，他也栽倒在地，身子躬成虾米，剧烈干呕起来。
赶来的侍卫们顿时乱成一团，前院的想救火，后院的被毒烟呛倒，火势借助风力迅速爬上了厢房屋顶，瓦片被烧得噼啪爆裂。黄烟混着黑烟滚滚升腾，将头顶新月遮得严严实实。
此时的风魔萤依旧一动不动。双眸被冲天的火光映亮。她数着那五道黑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才无声无息地从高处滑落，一个翻滚，贴着阴影掠向侧墙，翻墙而入，直摸平等所牢房。
她看了一眼被一刀切断的锁链，径直地走过过道。过道尽头，一张圆桌旁，两名狱卒中毒身亡，脖颈上留着死前抓挠的血痕。
她绕过圆桌，只见牢房里横着三具尸体，早已僵硬。年长的山潜众至死都抱着年轻同伴。
风魔萤站在铁栅外，瞳孔微微收缩，看了半晌，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随即比来时更快地转身离去，直奔天使馆。
天色渐亮，晨光一寸寸漫过天使馆的屋脊。风魔萤靠着廊柱，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盹儿。晨露打湿了她额前碎发，几缕黏在脸颊上。她蜷成一团，双臂抱膝，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睡着的样子倒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吱呀——”
林爽披着外衣推门出来，刚要迎着晨光伸个懒腰，却被脚边的黑影吓了一跳。
“哎哟我去！”她抚着胸口低头看向脚边，才发现风魔萤正单膝跪在自己脚边，“小萤？你跪着干什么呀？”
风魔萤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沙哑：“属下有事禀报。”
林爽皱了皱眉，上前一把拉起风魔萤打量：“我们是伙伴，不要跪着了。”
风魔萤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头还多的林爽，执拗地重复：“有事禀报！”
林爽抓着风魔萤的胳膊奇怪道：“你这衣服怎么湿乎乎哒？”
风魔萤低下头：“不敢打扰您，在下在此等候了片刻……”
“等什么等呀，下次直接敲门。”林爽自来熟地掐了掐风魔萤的婴儿肥，才拉着她进了房间，“进来说吧。”
风魔萤刚一入座就说道：“之前抓捕的三名山潜众，昨夜被他们自己人灭了口。”
林爽拿着毛巾，递给风魔萤：“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就是为了追踪山潜众？”
“是的。”风魔萤迟疑地接过毛巾，却没动，只点了点头。
林爽无奈一笑，抢过毛巾细致地擦着风魔萤的脸：“以后不许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风魔萤脸色一怔，低下头，搁在膝上的手指不安地抠了抠：“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们是朋友，你不需要做什么。你追踪山潜众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而且我也从来没想过从山潜众嘴里能获得什么线索。”
风魔萤被来回打断，小脾气上来，咻一下起身，灵巧一侧身躲开林爽的魔爪：“山潜众去了首里城！”
林爽放下毛巾，愣了愣，神色变得凝重，自言自语地重复道：“首里城？”
小咪感受到林爽的不安情绪，安慰道：【放心啦~那是王城，山潜众能掀起什么风浪？】
林爽边想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这帮忍者神出鬼没的，不会真出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儿吧？】
【第四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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