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随时间流逝慢慢偏离正空，带着盛夏酷热洒满整个圣保罗学院。在一侧供学子们小憩的花园里， 一丛丛淡黄色百合围绕圣母玛利亚雕像，开得正盛。 三三两两的海鸥低空盘旋嬉戏，偶尔落在圣母与圣婴雕像上，欢快鸣叫。
林爽轻抚鬓发，望着走向自己的李公公，竟真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挥手喊道：“李公公，您怎么才来啊？都想死本姑娘了。”
李凤迈着小碎步迎上来，语气里透着熟络劲儿：“哎哟喂～林姑娘，这小嘴儿甜的！”他走到林爽近前，叹口气：“咱家何尝不想早回京复命？偏生那个姓游的海道副使，硬躲着不见人，平白拖了咱家好几日。”
林爽侧头打量着立在李凤身边的魁梧大叔，问道：“那这位是？”
李凤瞥了一眼身旁的壮汉：“他呀，就是这次的护饷随驾～”
年约四旬壮汉，生得虎背熊腰，一脸傲气，相貌堂堂却透着凶厉之色。 壮汉仰着下巴，轻蔑地打量林爽，随意拱手：“陈璘。”
林爽心里吐槽：【本姑娘欠你钱了？装你妹！】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作揖：“见过将军，幸会！”
陈璘对她的礼数似乎颇为受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凤像是见不得林爽受委屈，对陈璘阴阳怪气道：“陈璘～林姑娘可是咱家的小友，你给咱家收着点儿。你一个无品无职的闲人，称你一声将军都是抬举你～”
陈璘低头掩下晦暗不明的神情，抱拳道：“谢谢李公公指点。”接着保持姿势转向林爽：“林姑娘，幸会！”
林爽看不过眼，连忙打圆场：“李公公，咱不至于。陈将……大叔，您快起来吧，对不住啊～”
李公公像是没眼看一样，别过头，边打量风景边轻飘飘道：“你如果不想一辈子赋闲在家，招子放亮点儿，别错过善缘～”
小咪：【没想到，死太监，还是有人情味儿哒~】
林爽：【那是～！本姑娘人见人爱。只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且处着看叭～】
书房内的海月窗向两侧敞开，沿岸海风带着些许阴凉吹拂窗帘，进门的林爽三人皆舒了一口气。
范礼安早已立在会客椅旁，见人进来，右手在胸前庄重画了个十字，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恭与温和：“噢～愿天主保佑诸位！”
林爽加快两步站在双方中间，脸上堆起21世纪惯用的职业笑容，先用葡萄牙语道：“尊敬的神父，您眼前这位就是奉御钦差——李凤，李公公。”说着，摊开的手又指向旁边陈璘：“这位是护送官陈璘。”
范礼安随着林爽的指引，欠身致意，口中重复着祝福：“愿主保佑~”
林爽又对着李凤和陈璘介绍道：“这位就是，耶稣会远东巡查使。”
李凤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身形，双手抱拳作揖：“咱家李凤，御马监正六品奉御钦差，此次奉皇命督办税银事项，见过范礼安视察员。”
陈璘依旧面无表情地抱拳作揖。
林爽从中翻译。范礼安点了点头，伸手指向座椅，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林爽随即转译：“尊贵的两位大明官员，欢迎二位大驾光临，请坐。”
众人依言落座。一名“华人修女”悄声进来奉上茶水，茶盏碰在桌面上，发出细碎轻响。范礼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海路遥远，李公公一路辛苦，不知可还习惯船上的饮食起居？”
林爽一边翻译一边吐槽：【哎？小咪，范老板也挺会客套的！】
小咪：【那是你的刻板印象，中世纪欧洲贵族间的“套话”可不比咱们少～！】
李凤挺直腰杆，眼神却盯着茶几边左右两个铜皮滚边的箱子，客套道：“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范礼安看着李凤黏在木箱上的眼神，轻轻一笑，幽默风趣地谈起澳门风貌和海上见闻，越说越起劲。
林爽在心里疯狂咆哮：【他喵的～这个范老板几个意思？我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逼逼呢？】
小咪幸灾乐祸道：【这还不是你出的主意？让范老板拖着死太监的耐性嘛~】
而此时李凤早已经耐不住性子，继续听下去了。他借饮茶侧过头，对林爽使了个眼色。
林爽看着李凤送来的“秋波”，身子抖了抖：【死太监，这是急了？】
小咪：【那可不呗～关系身家性命呢～！】
林爽对李凤回了一个心领神会的飞眼，转头对还在叨逼叨不停的范礼安道：“尊敬的范视察员，李公公已经急了。”
范礼安打断话头，也回了林爽一个飞眼。
林爽都快绷不住了：【造孽呀~！一个太监，一个洋和尚，你俩跟本少女玩儿什么抛媚眼？！】
小咪甩了个捶地狂笑的表情：【范老板是让你打开箱子呐～！】
林爽慢了半拍蹲下身子，打算打开木箱，却被李凤的咳嗽声打断。
她一脸莫名其妙地顺着声音回头，居然又看见李凤抛来的媚眼儿，当场石化：【他喵的，到底闹哪样儿？你俩说话啊，老娘get不到啊！】
陈璘冷眼瞧着这三个人，在自己眼前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轻哼一声，随即猛地起身，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
李凤瞟了眼陈璘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倒也识趣～”接着又没好气地瞪了林爽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呢？‘财不外露，事以密成’这话都不懂吗？”
林爽表面一脸讪讪，心里却不服地叫嚣：【我他喵只是翻译，又不是你俩肚子里的蛔虫～！】
小咪笑得直打跌：【在场这三个大叔都看出来了，就咱俩没get到～】
范礼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话问道：“林代理，李公公方才说的是什么？”
林爽解释道：“李公公说，金钱不可以随意展示，计划成功在于保密。”
范礼安赞赏地点点头：“噢~大明语言还真是富有哲理。”
李凤收到范礼安赞赏的眼神，摸不着头脑，赶忙问林爽：“范巡查使在说什么？”
林爽对着李凤甩了一个时机成熟的眼神：“范巡查使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开始了~！”
李凤秒懂，起身看了一眼林爽，两人眼神交汇：“林姑娘，咱们一起？”
林爽笑容甜美，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起。”
说完两人蹲下身，同时吸了一口气，打开木箱。白花花的白银没有一丝锈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凤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脸色激动得涨红，手指微颤，像抚摸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温柔地抚过白银，感受着那份真实的触感。
林爽开完箱子，起身走到李凤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公公，本姑娘……”
“哎哟喂～！”李凤吓了一跳，回过神：“作死啊～吓咱家一跳。”
林爽也被李凤的反应吓了一跳：“您，这话怎么说的呢？看迷眼啦？”
李凤站了起来：“……咳咳，咱家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可别作妖啦~”
林爽又眯起月牙眼，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跟您讲——这里是一万两，不是八千两。”
李凤瞳孔一缩，却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一万两？咱不是说好的八千两吗？你这小狐狸尾巴又翘起来了？”
林爽舔着大脸，嘿嘿一笑：“我不是答应您打点卢受公公了吗？我多给您一千两，本姑娘说到做到！”说完神气地扬了扬下巴，“至于剩下的一千两，是本姑娘凭本事赚的，您得替我保管。”
李凤嘴角抽了抽，又装模作样，用为难的表情替林爽遮掩：“你这孩子，胆子不小，明目张胆地在你上司面前抽税银？”
林爽一脸神神秘秘：“您就说成不成吧，我这儿还有惊喜呢。”说完起身招呼李凤，“来，看看这个箱子。”
李凤绕过茶几跟着林爽，边走边答应道：“成，但你要小心着点儿！”
林爽蹲下身对李凤招了招手，李凤也跟着蹲下，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往里瞧。箱子里铺着暗红色绒布，稳稳当当地卧着一座黄铜自鸣钟，錾刻繁复花纹，钟面镶嵌细小珐琅数字；旁边是一支黄铜镶皮单筒望远镜，镜身还刻着几个拉丁文小字。
李凤呼吸急促了几分，探着脖子凑近看，喉结上下滚动：“这……这就是自鸣钟？”
林爽笑意盈盈：“公公好眼力，这是佛郎机匠人手工打造，整个大明也难寻第二座。另一件，是能看清十里外风帆的‘千里镜’。”
范礼安适时补了一句，林爽转译：“范神父说，这两件礼品是耶稣会敬献给大明皇帝陛下的一片心意，回京后不管用什么手段，慢慢找机会呈到御前。”
李凤手指在箱沿上摩挲了两下，终究还是缩回去，压低声音：“这般稀罕的物件儿……当真敬献入宫，我这六品奉御，不够分量啊！”
“别急嘛，”林爽笑意不减，“这底下还有红色、蓝色、紫色的天鹅绒布料呢，就是我身上穿的这种。在洋鬼子那儿，都是最高档的顶级货。这些您拿去，讨好跟您亲近的娘娘。”
李凤眼神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复杂神色：“林姑娘，你为什么对咱家这么上心？”
林爽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难道本姑娘还能稀罕您不成？”她用脑袋轻轻撞了一下李凤的头，“等您飞黄腾达了，才能在大明朝罩着我啊。这叫你好、我好、大家好～！”
李凤听着这句“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言语，不由低下头，避开林爽过于清澈纯真的目光。
林爽小脑袋一甩：“不过您得信我，而且不能让我空手套白狼。”说完走向范礼安，伸出小白爪：“尊敬的范巡查使，把那三份空白地契交给我。”
范礼安点了点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张平整的地契，交到林爽手上。
林爽踱到桌边，“啪”一声把地契拍在桌面上，把还沉浸在莫名情绪里的李凤吓了一跳：“这是三张空白地契，你在上面盖上钦差大印。”
李凤听得愣了愣：“钦差大印？林姑娘，你说的是关防印信？”
林爽心里问小咪：【怎么回事？不是一个东西吗？】
小咪讪讪道：【一样的，一样的。之前就是听着霸气，网文都这么说，我就没做考据……】
林爽对着李凤道：“随便，反正就是不能让地方官衙随意抄没就行，但是你要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演给我上司看。”
李凤一脸为难，走回白银箱子边蹲下，轻轻抚摸着白银：“丫头啊，咱家不是装啊，是真的为难。三张空白纸，我上哪儿知道洋人用在何处？”
林爽全然没当回事儿：“嗨~这不简单？多大个事儿哟！你直接用笔写上只能用于地契证明，然后把章盖在你写的字儿上不就行吗？”
李凤被林爽提醒，眼神不由一亮：“咱家这让你绕的……成，这就给你盖。”说完解下腰间关防印信，拿起林爽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用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在三张纸边缘写完，随后“啪！啪！啪！啪！啪！”五下，分别盖在纸张接缝处和下方。
林爽望着那方方朱红的印记，心里乐开了花：【小咪！搞定了！这下总算是……盖棺定论咯！】
小咪的检索圈欢快地转了两圈：【亲~恭喜通关！这回是真要走出新手村咯~！】
当林爽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拱门外时，刚才奉茶的“华人修女”悄无声息地走到范礼安身旁，用葡萄牙语低声汇报：“林代理私下截留了一千两银，与李公公达成了交易。”
范礼安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谦和笑容渐渐收敛，沉思片刻，终于缓缓摇了摇头，又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转身，背对夕阳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赞美耶稣基督……让有趣的灵魂，安然无恙地行走在黑暗与光明之中……愿主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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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也是有文化滴~大家不要被刻板印象污染】6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arvEsCAz
【护饷随驾：临时性差遣】6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kQdowWRu
小咪跪求读者铲屎官领养：一键三连！点赞、收藏、评论吐槽——！6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Cbm9N5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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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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