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門開,旺角這間專賣老火靚湯的店卻比陰曹地府還要熱鬧三分。鋪面逼仄,統共只擺得下兩張摺疊圓桌,偏偏冤家路窄,同時迎來了兩尊惹不起的大佛。
左邊坐著深水埗赫赫有名的神婆四姑,頸上垂著三串開過光的沉香木珠,成日替街坊問米捉鬼;右邊則是油麻地街市的鵝肉西施蓮姐,頂著一頭燙得蓬鬆的捲髮,指根上套著三枚沉甸甸的足金戒指。
兩人結怨全因三十年前爭奪過同一個賣豬肉的阿榮。阿榮早就跑去南洋娶了個洋人,但半生過去,這兩個女人每次碰面依舊磨得火星四濺。
這次點燃火藥桶的是跑堂伙記阿強,他戰戰兢兢端上來那盅極品花膠老鴨湯:「只剩最後一盅了,兩位⋯⋯哪位要?」
「擱這兒。」四姑眼皮也不抬,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我今夜開壇做法,損耗了大半元氣,周身陰氣沉重,正需要這隻老鴨壓一壓。」
蓮姐冷笑一聲:「哎喲,損元氣?我看是損陰德吧!成天拿著幾張黃紙哄騙街坊的棺材本,這滾燙的老鴨湯灌下去,也不怕燒穿了胃腸?阿強,端過來!老娘今天在肉案前斬了三百斤鵝,合該給我補補。」
「妳說誰是神棍?」四姑猛然抬眼,三角眼裡迸出淬了毒般的寒光:「妳那攤位上的鵝肉浸了多少防腐藥水,自己心裡有數。小心半夜惡鬼纏身!」
「總好過妳成天裝神弄鬼!三十年前阿榮就是被妳那張像吊死鬼一樣的臉給嚇跑的!」蓮姐翻了翻白眼。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MlkcmUwb
四姑氣得嘴唇泛青,反手扯出一張硃砂驅邪符:「妳這不知死活的母夜叉,我今晚就替天行道,收了妳這孽障!」
蓮姐豈是吃素的?她從袋裡抽出那柄磨得鋥亮的厚背斬骨刀:「收我?老娘先替妳放血開光!來啊,我倒要瞧瞧是妳的符硬還是我的刀利!」
四姑手邊沒有桃木劍,情急之下順手抄起隔壁碟子裡的油條,直指蓮姐鼻尖:「來呀賤婦!」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JKMyVQ31
蓮姐一手叉腰,當場將桌上的一杯凍檸茶凌空劈碎,檸檬汁與冰塊四處飛濺:「哼!老娘怕你呀?」
「妖孽,納命來!」四姑將油條舞得虎虎生風,碎屑如天女散花般簌簌落下。
「開玩笑!老姑婆,看我今天不把妳剁成肉泥!」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oB89LuCtR
就在那根油條即將戳上蓮姐的鼻樑、斬骨刀差半寸就要削落四姑的髮髻之際,「媽!丈母娘!」一名年輕男子牽著個大腹便便的孕婦走了進來。男子是四姑的獨生子,孕婦則是蓮姐的掌上明珠。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滿地的油條碎渣與半空中僵持的斬骨刀,孕婦撫著肚子倒抽了一口涼氣:「媽,家豪帶我來喝老鴨湯補身子⋯⋯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難道是在替孩子擺陣祈福?」
屋內頓時靜得只剩下吊扇吱呀運轉的聲響。
兩秒後,四姑若無其事地收回油條,塞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大口,乾笑兩聲:「哎呀,我跟妳媽切磋廚藝呢!這盅湯⋯⋯火候剛好,阿強,快給阿珍端過去。」
蓮姐行雲流水般將斬骨刀插回袋裡,忙不迭抽紙巾擦拭桌台:「可不是嘛。阿強,拿兩個碗來,給他們一人一半分著喝!」
兩個女人重新落座,面帶假笑,隔著熱騰騰的霧氣相視一眼,然後各自在心底狠狠唾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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