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鋼筋與柏油築起的方格結構裡,有一條用石灰畫出的筆直界線。
線的這一頭,站著「築牆者」。
他身穿冰冷的鋼鐵制服,手中握著象徵秩序的捕捉夾與法律條文,身後是拔地而起、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散發著不容侵犯的文明威嚴。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9PAA9MK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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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的那一頭,蹲著「影子」。
牠是一隻骨瘦如柴的犬科生物,渾身沾滿了泥土、血跡與油污,雙眼在深夜裡閃爍著驚恐而防備的微光,身體因為寒冷與戒備而微微顫抖。
築牆者上前一步,皮鞋重重踏在界線上,手中的鐵夾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退後!這裡不屬於你。根據城市管理條例與公共安全法規,這座大廈的方圓五百公尺內,任何無主、未經登記的生物都是『危害』!你的髒亂、你的狂犬病風險、你那令人作嘔的吠叫,正在挑戰這座城市的底線!立刻滾,否則這就是你的死期!」
影子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猛地向前一撲,前爪死死摳在界線邊緣,喉嚨裡爆發出撕裂般的哀鳴與控訴,那聲音像穿過地底縫隙的冷風:「危害?這條線是你昨天才畫上去的!在你的水泥倒進這片泥土之前,我的祖先就在這裡奔跑。我們曾與你們圍著同一個火堆,現在,你卻用一堵牆把我圈在文明外面,回過頭來,拿著鐵夾叫我『入侵者』?真正貪婪、無恥的入侵者,到底是誰!」
築牆者猛地揮動手中的捕捉夾,帶起一陣冷冽的風,語氣裡充滿了不耐與高高在上的蔑視:「少跟文明談歷史!現在這裡叫秩序。我們投入了無數資源,將荒涼的濕地與叢林改造成高效、安全的現代化社會,我們才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你的存在,就是對人類生命安全的威脅!追咬路人、驚嚇小孩,這就是你們的本能,我們沒義務容忍你的野蠻!」
「秩序?那你們的因果呢?」影子猛地站起身,弓起因長期飢餓而凹陷的背脊,露出了為了自衛而不得不展現的犬齒,那是被逼到絕境的悲痛與瘋狂:「是你們把我的家撕得粉碎,逼得我們只能在馬路與車流的縫隙裡找一條活路…更諷刺的是,你們一邊大呼小叫地說我們髒亂、該殺,一邊又在每天深夜,扔出堆積如山的廚餘和垃圾來引誘我們飢餓的胃!是你們的浪費養活了我們,現在卻要因為我們活著而殺了我們?」
築牆者冷哼一聲,眼神轉為冰冷無情的審判者:「別把你們的為非作歹合理化。你們聚集在城市邊緣,不只威脅人類,還越界去獵殺穿山甲、石虎和那些瀕危的鳥類!你們的天性正在摧毀這個世界的生態平衡,為了保護更珍貴的原生自然,為了把失控的生態拉回正軌,我們必須清除你們,這是文明的修正,也是你們身為外來物種的宿命!」
聽到「外來物種」這四個字,影子的瞳孔猛地放大,渾身因極度的憤怒與悲愴而強烈顫抖,牠仰天發出一聲近乎哭腔的長嘯,字字泣血:「生態平衡?外來物種?哈哈哈!是誰把我們帶到這裡的?是你們!是你們用甜言蜜語把我們當作玩物、當作家人,等我們老了、病了、或者你們玩膩了,就給我們套上項圈,載到深山和城市的角落隨手扔掉!我的族群之所以會在這裡,每一個,都是你們親手棄養的背叛結晶!你們自己製造了失控的靈魂,現在卻戴上偽善的面具,說要為了『生態平衡』把我們當作垃圾清理?最該被修正的,難道不是你們的傲慢嗎!」
築牆者臉色一沉,眼中的最後一絲動搖被體制的冰冷抹去,他緩緩舉起麻醉槍,拉開保險,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影子的眉心:「夠了!那是個別劣質飼主的行為,法律自會制裁,但這不能成為你破壞秩序的理由,無論因果如何,這座城市不需要你,這片山林也容不下你,為了大眾的安全與生態的淨化,你的生死,由我們的制度決定。」
影子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怒吼,四足緊緊抓著柏油路面的邊緣,全身肌肉緊繃,用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隨時準備發動一場注定失敗的殊死搏鬥:「你們搶走了土地,卻怪罪我們沒有容身之處;你們用食物引誘我們,卻在我們靠近時揮起刀斧;你們親手遺棄了我們,現在卻叫我們去死!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如果我的存在是罪,那也是你們親手種下的惡因!」
夜空下,霓虹燈宛如冷酷的行刑光束,築牆者身後的捕犬網轟然張開,而影子的利爪也已撕裂了空氣。
第三方冷眼看著這一切,這已經不是一場關於對錯的辯論,而是一個物種在極度擴張後,與另一個被始棄終叛、被迫邊緣化的生命,在鋼筋水泥的邊界上,一場你死我活、毫無妥協餘地的血色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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