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六章〈花下舊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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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宮宴設在含章殿外。

海棠才開不久，花色尚淺。風從殿前穿過時，枝頭微微晃動，偶爾落下幾片新瓣。

蕭綺雲坐在宗室女眷一側。

這是她第一次被安排在前列。

從前宮中設宴，她的位置總在後面。席間若坐不住，只要避開掌事姑姑的目光，便能偷偷溜去廊下，或趁眾人說話時跑到後苑。

如今不行了。

她面前擺著細瓷酒盞與春盤，身後立著宮女。每逢長輩舉杯，她都要跟著起身；有人同她說話，也須依禮回應。

就連坐姿都有人看著。

蕭綺雲忍了一會兒，悄悄把背靠向椅背。

身旁宮女低聲提醒：

「殿下。」

她只好重新坐直。

殿前已有少年子弟陸續入席。

蕭綺雲的目光越過幾張長案，很快便看見宇文靖。

他坐在武臣家眷一側，身上穿著深色窄袖衣袍，腰間佩著一柄未開鋒的試刀。紫色刀穗從刀柄下垂落，在滿殿春色裡格外醒目。

宇文靖似乎察覺有人看他，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席間人影碰了一下。

蕭綺雲還沒來得及笑，宇文靖便已依禮向她點頭。

她臉上的笑頓時收了回去。

人多時，他總記得她是殿下。

蕭綺雲拿起面前的果子咬了一口，故意不再看他。

席間歌舞過半，幾名宗室長輩談起一位即將定親的宗女。

起初只是問婚期與禮制，後來話題漸漸散開。

有人笑道：

「如今宗室裡適齡的姑娘越來越多，再過幾年，怕是宮門都要被求親的人踏破。」

另一人看向蕭綺雲。

「殿下如今也長大了。再過幾年，不知哪一家有這個福氣。」

四周響起幾聲附和的笑。

蕭綺雲原本正在挑春盤裡的蜜漬梅子，手指忽然停住。

有人又道：

「哪裡只是世家。殿下身分尊貴，日後婚事自然要由王上慎重擇定。」

「也是。這樣的婚事，總不能只看一人好惡。」

蕭綺雲抬起頭。

那些人仍在笑。

語氣像是在談一件很遠的事，甚至帶著幾分逗弄孩子的意味。

可她聽得很清楚。

她們談的是她。

談她將來要嫁給誰，哪一家有福氣，又該由誰替她決定。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蕭綺雲放下手裡的梅子。

旁邊的宗室夫人笑著問：

「殿下怎麼不說話？」

她答道：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姑娘家說到婚事，自然要害羞。」

「我沒有害羞。」

身旁宮女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蕭綺雲這才把後面的話忍住。

那位夫人只當她年紀尚小，笑了笑，便轉回去同旁人說話。

席間的話題很快又換成春獵與馬匹。

蕭綺雲卻再也沒有胃口。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春盤，心裡只反覆想著那句——

不能只看一人好惡。

她忽然記起很久以前，花架下的紅綢。

那時宇文靖掀起蓋在她頭上的紅布，明明一臉不情願，最後卻還是說：

妳別嫁給別人，我就娶妳。

那句話她一直記得。

只是從前覺得理所當然。

今日卻忽然不知道，還算不算數。

宴後，殿前空地很快清出界線。

木架上整齊擺著未開鋒的刀劍，宗室與將門子弟依次入場，席間長輩則移到廊下觀看。

宇文靖排在後面。

輪到他時，四周的說話聲稍微低了一些。

他的對手比他高半個頭，肩膀也更寬。兩人行禮後，各自持刀站定。

鼓聲一響，對方先攻。

第一刀劈得又快又重。

宇文靖沒有硬接，只向旁側退開半步，刀背斜斜一引，卸開力道。

第二刀緊跟而至。

他仍未搶攻。

蕭綺雲坐在廊下，手指不自覺抓住膝上的衣料。

旁邊有人低聲道：

「宇文家這孩子倒沉得住氣。」

「年紀還小，力氣吃虧，硬碰自然不成。」

場中連過數招，宇文靖始終退得不遠。

每一步都踩在界線之內。

對手攻得越來越急，一刀橫掃時，腳下終於亂了一瞬。

宇文靖側身避過，手中試刀自下而上挑開對方兵刃，隨即轉腕，刀背停在對方肩前。

鼓聲立刻再響。

勝負已分。

宇文靖收刀，退開一步。

沒有歡呼，也沒有得意。

只是依禮向對手行了一禮。

春風從場中吹過。

他腰間那縷紫色刀穗晃了一下。

蕭綺雲看見了，原本壓在心裡的不快稍稍鬆開。

至少那個還在。

武試結束後，王上召幾名表現出色的少年上前問話。

蕭綺雲仍坐在廊下，隔著幾步距離聽見宇文將軍提到，宇文靖如今已完成少年習訓中最基本的課程。

北營一名教習隨後道：

「宇文公子根基尚穩，往後可固定隨營中校尉學習巡防、軍械與營務，不必再只留在少年隊列。」

王上看向宇文靖。

「你自己可願意？」

宇文靖低頭答道：

「願意。」

「那便好生學。」

「是。」

蕭綺雲坐在原處，沒有說話。

他還不會立刻離京。

可往後留在北營的日子更多，進宮的日子便會更少。

宇文靖領命後退到父親身旁。

他抬眼時，正好看見她。

蕭綺雲沒有像方才那樣轉開目光。

只是看了他一會兒。

宇文靖似乎想說什麼，但四周都是人，最後仍只向她微微點頭。

春宴散去時，宮人開始收拾殿前長案。

蕭綺雲等掌事姑姑被一名內侍請去核對宴後禮單，便帶著宮女往後苑走。

她沒有離開宮中，也沒有走得太快。

只是一路都沒有說話。

宮女跟在身後，問道：

「殿下要去哪裡？」

「看花。」

「海棠方才已看過了。」

「那便再看一次。」

後苑的海棠比殿前開得更盛。

枝葉間滿是淺紅與雪白，春風吹過，花瓣細細落在石徑上。

宇文靖正在樹下。

他還未隨父離宮，正低頭重新繫緊腰間的刀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綺雲。」

她走到樹下，先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刀。

「你今日贏了。」

「嗯。」

「那個人比你高。」

「只是高一點。」

「也比你壯。」

「所以不能和他硬碰。」

「你早就知道他會站不穩？」

「不知道。」

「那你怎麼贏的？」

「等他自己亂。」

蕭綺雲盯著他。

「若他一直不亂呢？」

「那便再等。」

「你很會等嗎？」

宇文靖沒有察覺她話裡的意思，只道：

「比試時可以。」

蕭綺雲更不高興了。

她低頭踢開腳邊一片花瓣。

「你以後都要留在北營？」

「不是都留在。」

「那是多久？」

「還不知道。」

「一個月回來幾次？」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宇文靖看著她。

「今日才剛定下來。」

「那你方才答應得倒很快。」

「父親原本便提過。」

蕭綺雲抬起頭。

「你早就知道？」

「只知道可能會這樣安排。」

「你沒有告訴我。」

「還沒有定。」

「現在定了。」

「嗯。」

她看著他腰間的刀。

紫色刀穗仍舊繫著，顏色比最初深了些，末端也有磨損的痕跡。

蕭綺雲忽然問：

「你是不是很想去？」

「去北營？」

「嗯。」

「要學的東西比較多。」

「所以就是想去。」

宇文靖想了一會兒。

「我總要學。」

又是這種回答。

不是喜歡，也不是不喜歡。

只是總要有人守，總要學，總要去做。

蕭綺雲忽然想起席間那些話。

她沉默了一陣，問：

「今日有人說，我以後要嫁人。」

宇文靖看著她。

「妳本來就會嫁人。」

蕭綺雲立刻皺起眉。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

「我以前說什麼？」

「你忘了？」

「什麼時候？」

「花架下面。」

宇文靖想了一會兒。

蕭綺雲看著他的神情，越看越生氣。

「你真的忘了。」

「我在想。」

「這種事還要想？」

「那時候妳拿紅布蓋著頭？」

她神色一頓。

「所以你記得。」

「記得。」

「那你說過什麼？」

宇文靖沒有立刻回答。

蕭綺雲逼近一步。

「你說。」

「說妳別嫁給別人。」

「後面呢？」

「我就娶妳。」

他說得很平常。

蕭綺雲卻安靜下來。

春風穿過兩人之間，枝頭落下一片花瓣，停在宇文靖肩上。

她沒有替他拿下來。

只問：

「那現在還算不算？」

宇文靖看著她。

「什麼算不算？」

「你說的話。」

「我記得。」

「記得不算回答。」

宇文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又抬眼看向遠處宮殿。

殿前人影尚未散盡。

宗室、武臣與宮人仍在各自離席。

他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不是我說了就算。」

蕭綺雲的臉色一下變了。

「所以你反悔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說算？」

「因為現在我說了，也不能作主。」

「你以前明明就說了。」

「以前我們還小，說了便以為一定能做到。」

蕭綺雲的臉色沉了下來。

「所以你現在不信了？」

「不是。」

「那是什麼？」

「現在我知道，不是只說一句便能算。」

「你就是不敢再說一次。」

「不是不敢。」

「那是什麼？」

宇文靖看著她。

「我現在說了，若以後做不到呢？」

蕭綺雲愣了一下。

「為什麼會做不到？」

「妳的婚事不是妳一個人說了算。」

「你的就算嗎？」

「也不算。」

「那我們都不聽他們的。」

「怎麼不聽？」

她張了張嘴。

一時竟答不上來。

她可以不穿朝服嗎？

不可以。

宇文靖可以不去北營嗎？

可以，卻不會。

那婚事呢？

今日那些人說，不能只看一人好惡。

蕭綺雲不喜歡這些答案。

可她也知道，光說一句「不聽」，好像並不能真的讓所有人都閉嘴。

她轉身便要走。

宇文靖追上一步。

「綺雲。」

她沒有停。

「妳先聽我說。」

「我不聽。」

「那妳方才還一直問。」

蕭綺雲猛地轉回來。

「因為你說過！」

宇文靖停在她面前。

「我沒有忘。」

「可你不肯再說一次。」

「我不想現在答應一件自己還做不到的事。」

「那你現在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反悔。」

蕭綺雲看著他。

「那你再說一次。」

宇文靖沉默片刻。

「等我能自己作主時，我再說一次。」

「要等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蕭綺雲看了他很久。

「那你若一直不能作主呢？」

宇文靖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她眼裡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宇文靖看著她。

「但我現在沒有反悔。」

蕭綺雲抿住唇。

過了片刻，她才問：

「那你還記得嗎？」

「記得。」

她這才伸手，把落在他肩上的花瓣撥掉。

動作有些重。

「那你不許忘。」

「不會。」

「等你能作主時，要再說一次。」

宇文靖點頭。

「好。」

遠處已有內侍提醒宇文家準備離宮。

宇文靖轉身走向石徑外。

少年腰間的紫色刀穗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蕭綺雲站在海棠樹下，看著他走遠。

這一次，她沒有再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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