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十二章〈未敢與君絕〉

槍鋒逼到心口之前，宇文靖本能地向右側錯開半步。

那半步救了他的命。

長槍沒有貫入心口，槍尖卻擦過護甲邊緣，在左肩前側刺開一道深傷。

劇痛驟然炸開，宇文靖整個人被衝力帶得向後跌去。

腳下全是碎石。

他還未站穩，後背便撞上乾河床旁的斷牆。牆土塌落，連人一起滾下低坡。

耳邊的喊殺聲忽遠忽近。

宇文靖一手握刀，另一隻手按住傷處。指縫很快被熱血浸透。

上方有人高喊。

他聽不清喊的是誰。

火光在視野裡晃了幾下，眼前驟然一黑。

宇文靖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

再睜開眼時，夜襲仍未結束。

驛站方向的火燒得更高，半邊夜空都被映成暗紅。遠處仍有兵刃相撞，卻比方才稀疏許多。

他躺在乾河床底部，肩背抵著冰冷碎石。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牽動左肩前側的傷口。

宇文靖抬手摸了一下。

槍尖並未刺入胸腔，卻撕開了護甲邊緣。血已經浸透半邊衣袍，黏在皮膚上。

他撐著刀站起來。

腿才伸直，眼前便黑了一瞬。

宇文靖咬住牙，等那陣暈眩過去。

身旁不遠處傳來極輕的喘息。

他循聲走去，看見一名軍卒靠在河床土壁下。對方腰側受傷，手裡還握著半截斷槍。

「還能走嗎？」宇文靖問。

軍卒抬起頭，看清是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

「試試。」

宇文靖伸手將人拉起。

左肩猛然一痛，他的手臂幾乎失力。

兩人踉蹌幾步，才重新站穩。

前方又傳來低聲呼喊。

「這邊……」

宇文靖循著聲音找到另外兩人。

其中一人只是摔傷，另一人卻是方才與他一同守車的老卒。

老卒靠著一塊大石，腿上扎著一支箭。

看見宇文靖，他先往他胸前看了一眼。

「沒死？」

「沒有。」

老卒咧了一下嘴。

「命硬。」

宇文靖蹲下查看他的傷。

箭頭沒入小腿，不能立刻拔。

「能走嗎？」

「走不快。」

宇文靖抬頭望向驛站。

火光仍在。

夜襲的敵軍大半都圍在車陣附近。偶爾有騎兵沿坡地搜索，卻沒有深入乾河床。

那支運補隊已經潰散。

有人向外逃，也有人仍守在燃燒的車陣裡。

老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往西走。」

「西邊是哪裡？」

「順著河床，能繞出去。」

「外堡呢？」

「在北面。」

「驛站裡還有人。」

老卒沉默片刻。

「你回去，也救不了多少。」

宇文靖沒有回答。

他知道老卒說得對。

連他在內，只剩四人。

一個腰側受傷，一個腿上中箭，另一個也帶著傷。

他自己也傷得不輕。

只要順著河床往西，或許能避開敵軍，等到天亮再尋路回城。

可驛站方向仍有人在抵抗。

那裡還有未被燒毀的箭車與傷藥。

也有方才與他一同守住缺口的人。

宇文靖低頭看著手中的刀。

刀柄下的紫色刀穗早已濕透。

血、灰與泥纏在一起，原本的紫色只剩一點暗沉的影子。

他想起方才斷牆後仍未停下的喊殺聲。

那裡還有人活著。

宇文靖抬起頭。

「順河床往西，可以繞到驛站側面。」

老卒皺眉。

「你還要回去？」

「不是從原路回。」

他指向西側低坡。

「敵軍主要都在東面與驛站後方。沿河床繞過去，可以從西側斷牆進去。」

「進去之後呢？」

宇文靖望著那片火光。

「能守多久，便守多久。」

老卒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他從那名軍卒手中接過半截斷槍，撐著站起來。

「扶我。」

四人沿著乾河床往西走。

夜裡沒有月光，只能靠驛站方向的火辨認位置。

宇文靖走在最前。

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抽痛。血沿著衣袖慢慢往下流，滴在碎石間，很快便看不見。

河床盡頭有一處低矮土坡。

他們從坡後繞上去，果然看見驛站西側的斷牆。

斷牆後還有十餘名軍卒。

兩輛軍械車被推在缺口前，車板拆下來充作盾牌。幾名傷兵躲在牆後，剩下的人輪流向外放箭。

宇文靖帶人進去時，一名軍吏先舉刀對準他。

看清衣甲後，才放下刀。

「你們從哪裡來的？」

「乾河床。」

「其他人呢？」

宇文靖停了一下。

「失散了。」

軍吏沒有再問。

所有人都知道，所謂失散，可能意味著什麼。

「還剩多少箭？」宇文靖問。

「不到兩百支。」

「藥呢？」

「一箱。」

「外堡知道我們在這裡嗎？」

軍吏搖頭。

「有兩騎衝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到。」

斷牆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眾人立刻壓低身體。

一隊敵騎從坡地掠過，卻沒有發現西側仍有人守著。

宇文靖走到牆邊，朝車陣方向望去。

敵軍正在拆卸剩餘糧車與藥車。

幾名敵兵將仍可使用的馬匹牽到一旁。更遠處，一面黑色軍旗立在火光中，旗下聚著十餘騎。

顯然，領軍者還沒有撤退。

他們已經擊潰運補隊，卻仍想把剩下的物資全部帶走。

軍吏低聲道：

「若援軍不來，天亮前他們便能把這裡搬空。」

宇文靖看了一眼斷牆後的人。

能站立的只剩十四人。

真正還能正面作戰的，不到十個。

「把箭分給弓手。」他說。

軍吏看向他。

「你要做什麼？」

「敵人還不知道西側有人。」

宇文靖指向斷牆前方。

「先別放箭。等他們靠近再射。」

「若他們不上來呢？」

「那就讓他們看見。」

宇文靖走到尚未燃盡的火堆旁，抽出一根木條。

老卒立刻明白。

「求援火？」

「也是引他們過來。」

軍吏皺眉。

「火一亮，他們便知道我們在這裡。」

「不亮，援軍也不知道。」

宇文靖看了一眼僅剩的箭矢。

「與其等他們搜過來，不如讓他們從我們選好的缺口進。」

老卒看著他肩上的血。

「你撐得住？」

宇文靖把木條點燃。

「不知道。」

他將火把插在斷牆最高處。

黑夜裡，新的火光突然亮起。

車陣旁的敵軍很快察覺。

有人朝西側指了一下。

幾騎離開軍旗下方，向斷牆而來。

宇文靖退到牆後。

「等近了再射。」

弓手搭箭。

所有人屏住呼吸。

馬蹄聲逐漸逼近。

前三騎越過低坡時，宇文靖抬手。

箭矢同時射出。

三騎中箭墜馬。

後方敵兵立刻散開，驛站附近也響起號角。

他們知道這裡還藏著殘兵。

下一刻，更多敵影朝西側湧來。

「車板架住！」

軍卒將拆下的木板抵在缺口前。

第一波箭射在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宇文靖背靠斷牆，等待敵人靠近。

他左臂已經抬不起來，只能用右手握刀。

敵兵衝到缺口時，他從車板側面出刀。

第一人被逼退。

第二人從矮牆翻入，宇文靖側身讓開，借著對方落地不穩，一刀斬向膝後。

那人跪倒。

老卒補上一槍。

「右邊！」

有人高喊。

兩名敵兵從倒塌牆面爬入。

軍吏帶人迎上。

斷牆後再次陷入混戰。

宇文靖沒有再向前衝。

他的傷已經不容許他那麼做。

他只守在最窄的缺口，利用牆面與車板限制敵人。

有人靠近，他便出刀。

一刀不成，便退回牆後。

動作比方才更慢，卻沒有亂。

敵人一次次逼近，也一次次被壓在缺口外。

可是箭越來越少。

能站著的人也越來越少。

一名弓手放完最後一箭，扔下弓，撿起地上的長刀。

「沒了！」

軍吏回頭。

「還有多少人？」

沒有人回答。

這種時候，已經無法再數。

遠處忽然傳來另一陣號角。

不是敵軍的。

號聲自北面而來，短促而急。

斷牆後的人同時抬頭。

老卒愣了一下。

「外堡。」

黑夜盡頭出現一列火把。

數十騎沿著驛道疾馳而來。

最前方的旗幟被風吹開，露出邊軍紋樣。

外堡的接應兵到了。

敵軍很快轉向。

原本圍攻斷牆的人立即撤回車陣，試圖重新聚集。

黑色軍旗下的敵將卻沒有立刻退走。

他顯然不願放棄已經到手的物資，下令步卒拖走尚未焚毀的軍械車，同時派騎兵阻擋接應軍。

兩支騎兵在火光外撞在一起。

刀光與馬蹄聲再次攪亂夜色。

軍吏望見敵軍正將車陣中央另外兩輛尚未焚毀的軍械車往東拖，立即點出幾名尚能作戰的士卒。

「能動的跟我出去，傷者留下守牆！」

車板被推開一道缺口。

六七人趁敵軍轉向北面時衝了出去。

宇文靖也提刀跟上。

才走出幾步，老卒便一把抓住他。

「你還能去哪？」

「車陣。」

「你肩膀快斷了。」

「還沒斷。」

他甩開老卒的手，向前走去。

宇文靖並沒有衝向交戰最激烈的地方。

他帶著幾人繞到剩餘軍械車旁，把試圖拖車的敵兵逼開。

一名敵兵迎面劈來。

他抬刀格擋，傷口驟然裂開。

左肩像被重新刺入一槍。

宇文靖幾乎握不住刀。

那人再次舉刀。

一支箭從側面飛來，射入敵兵咽喉。

宇文靖回頭。

外堡騎兵已經殺進車陣。

領軍將領帶著數騎直逼黑旗下方。

突襲敵將終於下令撤退。

但已經太晚。

北側道路被外堡騎兵截斷，西面又有殘兵重新聚攏。敵軍只能沿東側坡地退走。

黑旗下的敵將親自率騎衝陣。

兩騎相撞。

外堡將領在馬上架開對方長槍，第二刀斬斷槍桿，隨即策馬追上。

刀光掠過。

黑色軍旗先倒了下來。

那名敵將也從馬背墜落。

旗倒的瞬間，突襲敵軍終於潰散。

遠處再次傳來號角。

這一次，聲音來自邊城方向。

更多火把沿驛道而來。

宇文將軍率領的援兵到了。

宇文靖看見那面熟悉的軍旗。

他原本以為自己還能再走幾步。

可刀尖才剛垂下，膝蓋便再也支撐不住。

他跪倒在軍械車旁。

有人朝他跑來。

宇文靖想抬頭，視野卻迅速暗下去。

最後感覺到的，是刀柄仍被自己握在手裡。

再次醒來時，他已經回到邊城。

營帳裡有濃重藥味。

左肩與胸前纏滿布條，手臂被固定在身側，稍微動一下便痛得發麻。

宇文靖睜眼不久，父親便從帳外進來。

宇文將軍在床邊停下。

「醒了？」

「嗯。」

「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嗎？」

「不知道。」

「兩日。」

宇文靖沉默片刻。

「其他人呢？」

宇文將軍沒有立刻回答。

「回來三十一人。」

出發時，整支運補隊有近五十人。

宇文靖沒有再問。

有些數字，不必說完也能明白。

「外堡呢？」

「補給送到了一部分。」

「敵軍？」

「退了。」

「那名敵將呢？」

「死了。」

宇文靖閉了一下眼。

宇文將軍看著他。

「你不該回驛站。」

宇文靖重新睜眼。

「我知道。」

「知道還回去？」

「那裡還有人。」

「所以你便把自己也留下？」

宇文靖沒有回答。

宇文將軍沉默很久。

最後只道：

「下次先活著。」

宇文靖低聲道：

「是。」

父親轉身要走。

宇文靖忽然問：

「軍報送回長安了嗎？」

宇文將軍腳步停住。

「第一封已送出去。」

「上面寫了什麼？」

「未歸。」

宇文靖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封呢？」

「今早送了。」

「寫什麼？」

宇文將軍回頭看他。

「已尋獲。傷重，性命無礙。」

宇文靖沒有再問。

他知道，那封軍報至少還要走很多日，才能抵達長安。

夜襲之後，朝廷後援陸續抵達北關。

突襲敵將戰死，深入補給線的敵軍精銳折損大半，只得暫時向北收縮。

可關外主力未退，北關也無力越境追擊。

西北兩座外堡重新補足守軍。

夜襲中受損的車輛被拖回城中，能修的重新修補，不能修的便拆作木料。

戰事沒有結束。

敵軍仍在關外游弋，邊軍也沒有越過外堡追擊。

雙方隔著荒野、斷坡與幾座堡寨重新對峙。

冬雪落下時，城頭依然日日有人巡守。

偶爾有小股騎兵交鋒。

偶爾有箭射過城牆。

但再沒有哪一場戰鬥，足以讓任何一方真正向前一步。

北關重新陷入僵持。

宇文靖留在傷營養傷。

槍傷最初幾日反覆發熱，左臂幾乎不能抬起。等傷口結痂，已是入冬之後。

他倒下後，刀被清理戰場的軍卒收起。

幾日後，有人將刀送到傷營。

刀鞘裂了一處，刀刃也多了幾個缺口。

紫色刀穗被血與泥纏成一團，掛在刀柄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宇文靖拆下來洗過。

第一次，盆裡全是暗紅。

第二次，洗去大半泥沙。

第三次，水已經清了，絲線卻仍舊暗沉。

有些血滲得太深。

有些地方被火燎過，線頭縮在一起，再也理不開。

宇文靖沒有換掉。

他重新把刀穗繫回刀柄。

那張寫著「帶回來」的窄紙，也被人從他換下的染血衣物中尋了回來。

紙角已被血浸暗，字跡卻還看得清楚。

宇文靖重新將它折好，收進內襟。

冬日漫長。

他在傷勢稍穩後回到軍械庫，起初只能核對名冊，後來才逐漸能搬動較輕的箭箱。

父親仍留在前線。

兩人見面的次數比在長安時更少。

直到積雪開始消融，朝廷下令讓一批傷兵與輪換軍卒返回長安。

宇文靖的名字也在其中。

軍醫說他的傷口雖已收合，左肩仍不能長時間用力，若再留在北地受寒，往後可能留下舊疾。

宇文將軍沒有反對。

臨行前一夜，父子二人在城牆下見了一面。

「回去把傷養好。」宇文將軍道。

「父親不回？」

「戰事還沒完。」

宇文靖望向城外。

積雪下露出大片灰黑土地。

更遠處的敵軍營火只有幾點，隔著夜色，看不清楚。

「什麼時候能結束？」他問。

宇文將軍道：

「不知道。」

宇文靖沒有再問。

這個答案，他已經聽過太多次。

第二日清晨，返京隊伍離開北關。

一路向南，風漸漸沒有那麼冷。

冰雪從河面退去。

枯草底下冒出新綠。

經過那些曾被焚毀的村落時，仍能看見焦黑土牆，卻也有人重新回到田裡，在舊屋旁搭起簡陋草棚。

有些地方開始翻土。

有些地方仍然空著。

宇文靖坐在馬上，看了很久。

隊伍進入長安地界時，已是春日。

城外柳枝新綠，驛道兩旁開滿細碎野花。

越靠近城門，人便越多。

有人聽說傷兵返京，早早等在路旁。

隊伍一出現在遠處，人群便向前湧去。

有人高聲喊著家人的名字。

有人終於在人群裡找到了等待的人，哭著奔上前去。

也有人從隊首看到隊尾，始終沒有等到熟悉的面孔。

宇文靖跟著隊伍進城。

長安仍舊喧鬧。

街邊店鋪重新掛起春幡，孩子在人群後追逐，賣糖的小販被堵在路旁，仍不忘高聲叫賣。

春風從長街吹過。

花瓣落在馬前。

宇文靖忽然想起北關那碗熱湯。

也想起城牆上的火光。

他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凱旋。

與他一同出城的人，有很多已經回不來了。

返京名冊前一日便已送入宮中。

蕭綺雲從名冊上看見了宇文靖的名字，也知道傷兵完成軍中交接後，會由宮城西側返回各府。

她沒有留在宮裡等消息。

午後之前，她便帶著宮女與侍衛到了宮牆西側。

宇文府在宮城西南。依傷兵交接後的散行路線，宇文靖回府時正會經過牆外那條石徑。

幼時的海棠樹便長在路旁。

返京隊伍先到營中交接。

傷兵重新核對姓名，軍中配發的兵械與文冊也要逐一上繳。

等所有事情辦完，已近午後。

宇文靖換下沾滿風塵的軍袍，仍佩著自己的刀。

有人問他要不要乘車回府。

他搖頭。

「我自己走。」

春日的長安比記憶裡更亮。

宮牆外的海棠已經開了。

花枝越過牆頭，風一吹，便落下大片花瓣。

宇文靖沿著熟悉的石徑往前走。

左肩仍不能完全使力，步伐也比從前慢了一些。

轉過宮牆時，他看見樹下站著一個人。

蕭綺雲穿著淺色春衣。

她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風將花瓣吹落在她肩頭，她卻沒有伸手拂去。

隨行宮女與侍衛都停在遠處。

宇文靖停下腳步。

蕭綺雲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一段石徑，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她先看見他的臉。

比離開長安時瘦了許多，眉骨旁還留著一道極淡的傷痕。

再往下，是他不自然垂著的左臂，以及刀柄下那束已經變得暗沉的紫穗。

那是她親手編的。

從前雖然磨得發白，至少還是乾淨的。

如今線結裡全是洗不去的污痕，幾處絲線被燒得蜷曲，風吹過時，也不像從前那樣整齊。

蕭綺雲的眼眶一下紅了。

宇文靖走近。

他仍照著從前的規矩，微微低身。

「殿下。」

禮還沒有行完，蕭綺雲已經向他跑來。

她原本還記得這裡是宮牆近側。

記得身後有宮女，也有侍衛。

可看見他僵硬垂著的左臂與那束暗沉紫穗後，所有規矩都被她忘了。

宇文靖抬起頭。

她撞進他懷裡。

左肩的傷被猛地牽動，疼得他身形晃了一下。

可他的右臂已經先一步扶住她。

像很多年前，她從牆上掉下來時一樣。

蕭綺雲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她抱得太用力，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宇文靖起初僵著。

此刻已不是兒時。

她也不再是摔下牆頭的小姑娘。

可當他感覺到她在發抖時，所有原本該顧忌的禮法與分寸，都忽然變得很遠。

蕭綺雲的聲音悶在他胸前。

「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宇文靖低頭看著她。

「路太遠了。」

她的手抓得更緊。

「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宇文靖沉默了片刻。

「我也以為，自己回不來了。」

蕭綺雲終於哭出聲。

不是那日看見軍報時，那種連聲音都不敢放出的哭。

而是在確認他真的站在這裡，仍有體溫，仍能開口回答她之後，整個冬天壓住的恐懼終於一同湧了出來。

「你怎麼可以這樣？」

「嗯。」

「我每天都叫人去問你的消息。」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宇文靖低聲道：

「父親告訴我，第一封軍報寫的是未歸。」

蕭綺雲抬起頭。

眼淚仍掛在臉上。

「那你知道我看見那兩個字時，會有多害怕嗎？」

宇文靖看著她。

「我真的知道。」

她怔了一下。

宇文靖終於收緊右臂，將她真正抱進懷裡。

動作很慢。

卻沒有再放開。

蕭綺雲重新把臉埋進他懷裡。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問：

「傷在哪裡？」

「左肩。」

「很重嗎？」

「已經好了大半。」

「真的？」

「嗯。」

她仍不相信，卻沒有立刻推開他檢查。

只是又抱緊了一點。

宇文靖肩上的傷被壓得發疼。

他沒有出聲。

春風吹過海棠樹。

花瓣一片片落下，停在兩人的髮間與衣上。

蕭綺雲的目光落到那束紫色刀穗。

她慢慢伸手碰了一下。

絲線乾硬粗糙，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

「洗不乾淨了。」她說。

「嗯。」

「為什麼不換一個？」

「不想換。」

「這麼髒，還留著做什麼？」

宇文靖低頭看著她。

「因為是妳給我的。」

蕭綺雲的手停在刀穗上。

她想起出征前送去的木箱。

也想起那張窄窄的紙。

「我叫你帶回來。」

宇文靖道：

「我帶回來了。」

不只那張紙。

不只那束紫穗。

還有他自己。

蕭綺雲眼裡又浮起水光。

她沒有再說話，只重新抱住他。

宇文靖收緊右臂。

長安城中仍有人叫賣。

宮牆後傳來春宴排演的絲竹聲。

更遠處，孩子追逐著飄落的花瓣，笑聲隨風越過長街。

長安的人不知道，北關此刻是否仍有箭落在城牆上。

也不知道下一封軍報，又會帶回多少名字。

春風穿過長安，吹動宇文靖刀柄下那束洗不乾淨的紫穗。

也吹落滿城飛花。

那一年的長安飛花滿天，我聽見塞外悲風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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