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⓪：天狼詔》 - 第十六章〈天狼殞夜〉

城北舊陵，原本不是玄胤的陵。

那裡埋著舊朝最後幾代宗室。

玄胤入京後，神武帝沒有毀陵，也沒有遷骨，只命兵部封住山道，收回祭田，再由宗正重新核錄舊朝旁支與降臣名冊。

今夜，山道上沒有守陵燈。

薄霜壓著荒草，兩側松柏漆黑而高，枝葉被北風吹得不斷摩擦。遠處京城只剩一道模糊燈火，隔著夜雲，像在另一個天下。

袁北宸在山下勒住馬。

他此行只帶了兩名玄陰侍衛。

山腳以外，另有玄廷尉護證官與天衡錄官接應，卻不會踏入舊陵。

人一多，蕭聞簡便會立刻焚冊、殺證。

因此進陵的只能是袁北宸。

以及兩個負責將人與宗冊送回去的人。

兩名侍衛身後各牽著一匹空馬。

一匹載人。

一匹載卷。

袁北宸翻身下馬。

右肩狼首肩甲映著冷光。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JoK4eQSj

腰間黑刀尚未出鞘。

一名侍衛低聲道：

「監主，陵前沒有哨。」

袁北宸望向山上的黑暗。

「不是沒有。」

「是不必藏。」

他抬步上山。

兩名侍衛牽馬跟在後方，彼此都沒有再問。

黑詔上的命令，他們已經看過。

保宗冊。

保活證。

可降者縛。

受召而不知全情者，不得以反罪擴殺。

袁北宸給他們的命令則更簡單。

看見人，帶人走。

拿到冊，帶冊走。

無論後面發生什麼，都不准回頭。

山道盡頭立著一方殘碑，舊朝年號早已被鑿去，只留下斑駁石面。

袁北宸走過殘碑時，兩側同時亮起火光。

一盞。

兩盞。

十盞。

數十支火把沿陵道與墓牆逐層燃起，將霜白石階照得一片昏紅。

陵門前站滿了人。

舊朝死士。

降臣家奴。

十二名沒有領取歸田牌的北營舊卒。

以及三名穿著灰衣的人。

一人持槍。

一人握著雙刀。

最後一人腰間懸著一柄狹長窄劍。

三人都曾是玄陰監舊屬，也都在新令頒下後拒絕交回承詔牌。

他們知道袁北宸如何出刀。

知道他何時換步。

也知道他不會殺什麼樣的人。

陵階最高處，一名鬢邊已白的男子緩步走出。

舊朝廣陵王次子。

蕭聞簡。

三年前，宗冊已將他寫成病死之人。

可死人今夜站在火光中，腰間仍佩著舊朝宗衛劍。

蕭聞簡看著袁北宸，慢慢笑了。

「天狼侯。」

袁北宸道：

「蕭聞簡。」

「原來卷上還有人記得我。」

「卷記得。」

蕭聞簡眼中的笑意冷了一分。

他抬起手。

陵門後，兩名被縛之人被拖到石階前。

一人是送出舊藥籍的醫婆。

另一人是曾替蕭聞簡改寫遷籍的舊宗吏。

兩人身上都有傷，卻仍活著。

隨後，數只木匣被抬出陵門。

匣上保留著舊朝宗正封印，也有玄胤入京後重新加蓋的官封。

誰已受赦。

誰被遷居。

誰仍活著。

誰被借名藏入宗冊。

所有原始記錄都在匣中。

蕭聞簡道：

「天狼侯若不來，天明以前，證人先死。」

「宗冊再燒。」

袁北宸道：

「我已經來了。」

「所以我想請侯爺認一件事。」

「說。」

蕭聞簡走下第一級陵階。

「玄胤的黑夜，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火光被風吹得不斷偏斜。

「你們殺梁定川，殺曹敬，也殺那些不能送上明堂的人。」

「如今又把殺人留下的卷送去天衡，告訴天下，黑刀有鞘，皇帝的刀也有界。」

蕭聞簡笑了一聲。

「可死人不能開口。」

「活人看見的，永遠只有玄胤贏了。」

袁北宸道：

「所以你將活人寫成死人。」

蕭聞簡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王朝能改卷，我為何不能？」

「因為那些名字不是你的。」

「難道是玄胤的？」

「也不是。」

袁北宸看著他。

「是他們自己的。」

陵道兩側有人微微動了一下。

十二名北營舊卒中，一名年輕軍士握槍的手明顯收緊。

蕭聞簡看見了，冷聲道：

「天狼侯很會說話。」

「可曹敬死時，你可曾問過他自己的名字該留在哪裡？」

袁北宸道：

「問過。」

「所以你殺了他？」

「他有罪。」

「他沒有反心！」

北營舊卒中終於有人喝出聲。

「曹將軍沒有反心！」

袁北宸看向他。

「我知道。」

那名軍士怔住。

「曹敬有罪，無反心。」

袁北宸道：

「原判仍在天衡。」

「沒有人把他寫成反賊。」

北營舊卒彼此對視。

蕭聞簡立刻道：

「卷在天衡，刀卻落在曹敬身上。」

「天狼侯，你今夜若真有鞘，便不能再殺。」

袁北宸問：

「我若不殺？」

「我焚冊，殺證。」

「我若殺？」

蕭聞簡抬眼看向山下。

「天明以後，自會有人告訴京城——」

「天狼侯夜殺舊朝宗室。」

「焚燒宗冊。」

「滅口人證。」

「神武帝從未想過容下任何降臣。」

「天衡司所存的卷，也不過是替黑詔洗血。」

他看著袁北宸。

「你們最怕真相被人寫歪。」

「今夜，我替你寫。」

袁北宸沒有立刻出刀。

蕭聞簡要的確實不是一場單純勝負。

他將舊朝死士、玄陰失控者與受騙而來的北營舊卒混在一起。

將宗冊放在火旁。

將證人綁在陵門前。

袁北宸若以神遊之勢強壓整座舊陵，最先死的未必是蕭聞簡。

會是證人。

會是降者。

也會是那些尚不知道自己已被借名入局的人。

陵門後忽然傳來機括轉動之聲。

袁北宸眼神微動。

不是一處。

是三處。

三具破甲弩藏在墓牆暗孔內。

第一具指向醫婆。

第二具指向舊宗吏。

最後一具，指向宗冊木匣。

蕭聞簡道：

「侯爺現在可以拔刀了。」

山道下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大隊兵馬。

只有一輛沒有紋飾的馬車，與兩名御前侍衛。

馬車停在火光之外。

虞明月掀開車簾，提著一只小藥匣走了下來。

她沒有穿鳳袍。

沒有戴鳳冠。

深色斗篷之下，只露出一線月白衣角。

可從她走入火光開始，陵道上的聲音仍低了下去。

袁北宸看著她。

「妳不該來。」

虞明月走到他身旁。

「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

「今夜最該聽。」

「所以我仍然沒有聽。」

她沒有再看他，轉身面向陵門眾人。

蕭聞簡敷衍地行了一禮。

「帝后深夜至此，不怕史官難寫？」

虞明月道：

「史官不會寫。」

蕭聞簡微怔，隨即笑道：

「娘娘倒是明白。」

「今夜本來就不是留給明史的。」

虞明月從袖中取出御前內符。

「我奉帝命至舊陵。」

她又取出一卷薄冊。

「舊朝宗室遷籍，中宮曾依低籍、藥籍與降臣家冊另核旁錄。」

「三日前，副錄已送天衡。」

蕭聞簡眼神驟沉。

虞明月看向那些宗冊木匣。

「你可以燒原冊。」

「卻燒不掉所有名字。」

陵道兩側，幾名降臣家奴明顯騷動起來。

虞明月繼續道：

「今夜願意棄刃者，歸明受審。」

「受曹敬副印召來、而不知全情者，不以反罪論。」

她看向十二名北營舊卒。

「曹敬有罪，無反心。」

「這句原判，仍在天衡。」

「你們若真為他而來，便不該讓旁人借他的名字，做他至死都不曾做過的事。」

握槍的年輕軍士臉色一變。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舊銀鋒副印。

那枚印是他們入山的理由。

也是他們相信曹敬仍有遺命的證明。

如今才知道，那只是有人從兵部庫中偷出，又借死人之名發出的召令。

蕭聞簡厲聲道：

「不要聽她妖言！」

虞明月道：

「你若認為我說的是假話，便把證人放開，把宗冊交給天衡覆核。」

蕭聞簡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抬起手。

「燒。」

三具破甲弩同時震響。

袁北宸拔刀。

第一支弩箭射向醫婆。

黑刀由下而上，將弩箭斬偏。

沉重箭鋒擦過他的右肩，狼首肩甲當場碎裂，鐵片與火星一同飛散。

第二箭直取舊宗吏。

袁北宸踢起陵前一面舊祭盾。

弩箭貫穿盾面，餘力仍將他震退半步。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g9zVm3BA

第三箭直取宗冊。

袁北宸手中的黑刀脫手而出。

刀如黑色長箭，橫越陵道。

刀柄重重撞在破甲箭側面。

箭鋒偏開，貫入木匣旁的石牆。

黑刀也隨之釘在牆上。

「帶人！」

袁北宸喝道。

「帶冊！」

兩名玄陰侍衛同時衝出。

一人直撲兩名活證，先斬斷繩索。

另一人撞開宗冊旁的降臣家奴，將數只木匣拖向空馬。

他們沒有守在袁北宸身邊。

因為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來護衛袁北宸的。

他們要做的，是把人與卷帶回去。

蕭聞簡的人也在同一刻動了。

死士拔劍衝下。

降臣家奴撲向宗冊。

三名灰衣人則越過所有人，直取袁北宸。

他們等的就是黑刀離手。

持槍灰衣人最先逼近。

長槍直刺袁北宸。

雙刀灰衣人自另一側切入，兩柄短刀一上一下，封住左右退路。

窄劍灰衣人沒有出手。

他退在兩人身後，只等袁北宸先救誰。

袁北宸側身避開長槍。

空手扣住雙刀灰衣人右腕。

肩背一撞，直接將人撞向槍鋒。

兩名灰衣人同時收勢。

袁北宸趁那一瞬，奪下對方左手短刀。

短刃翻轉。

先切槍纓，再削手背。

兩人退開。

袁北宸卻沒有追。

身後傳來兵刃相擊之聲。

一名死士已越過御前侍衛，劍鋒直取虞明月。

袁北宸回身。

手中短刀脫手。

刀鋒穿過死士手腕，將人釘在木柱上。

窄劍灰衣人也在同一刻出劍。

劍從袁北宸視線死角斜入。

專取肋下。

袁北宸已經看見。

卻沒有完全閃避。

因為那人身後，另一名死士正將火把拋向宗冊。

他向前半步。

任劍鋒擦過肋側。

右手抓住死士手中的鐵鉤。

鐵鉤甩出，纏住半空火把，再猛然拉回。

火把反撞進兩名死士之間。

火油炸開。

窄劍灰衣人被迫退後。

袁北宸握著鐵鉤與鎖鏈，站在火光之前。

黑刀不在手中。

他仍是袁北宸。

持槍灰衣人臉色陰沉。

「監主教我們百兵皆可入局。」

「今夜便讓我們看看，你還能換幾次。」

袁北宸道：

「夠殺你們。」

三人同時動了。

長槍封正面。

雙刀切兩側。

窄劍始終藏在最後一線。

他們不是要與袁北宸爭勝。

是要逼他在救人與自保之間，一次次選擇前者。

陵門另一側，十二名北營舊卒已持槍逼近。

兩名玄陰侍衛正在救人、搬冊，無暇與他們纏鬥。

虞明月走到兩方之間，手中仍握著御前內符。

「放下兵器。」

那名年輕軍士咬牙道：

「曹將軍死在黑刀之下！」

「是。」

虞明月沒有否認。

「他有罪。」

那人眼睛瞬間發紅。

虞明月繼續道：

「也無反心。」

「正因如此，袁北宸沒有讓任何人把他寫成反賊。」

「你們今日若替蕭聞簡焚冊、殺證，再以曹敬之名號召舊軍——」

她看著眾人。

「便是親手替曹敬補上一條他從未犯過的反罪。」

軍士握槍的手開始發抖。

蕭聞簡怒喝：

「殺了她！」

舊朝死士從側面撲來。

北營舊卒中忽然有人轉身。

槍鋒橫掃。

將死士擋在虞明月身前。

那人沒有看她，只低聲道：

「我們放下槍，真的不以反罪論？」

虞明月舉起御前內符。

「帝命在此。」

「天衡與玄廷尉都在山下。」

「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都會留下。」

那人慢慢鬆手。

長槍落在石階上。

一聲脆響。

第二人也放下兵器。

第三人。

十二名北營舊卒先後棄槍。

另外七名被挾裹的降臣家奴也退到一旁，放下手中刀斧。

兩名御前侍衛立即將他們分列成行。

虞明月道：

「沿山道下去。」

「玄廷尉在山下接人。」

「不准散，不准回頭。」

年輕軍士看了一眼仍在血戰的袁北宸。

「他呢？」

虞明月沒有轉頭。

「他會斷後。」

這正是袁北宸帶兩名侍衛入陵的理由。

救到的人，由侍衛帶走。

拿到的宗冊，由侍衛帶走。

所有不該死在黑詔之下的人，都先走。

至於追在後面的人——

由他處理。

陵前另一側，袁北宸已被三名灰衣人逼至墓牆。

持槍灰衣人的長槍被鐵鏈纏住。

袁北宸扯動鎖鏈，將長槍奪入手中。

槍身翻轉。

槍尾先破雙刀，再以槍鋒直取持槍灰衣人心口。

持槍灰衣人急退。

窄劍灰衣人卻忽然收劍，向後跪下。

窄劍被他放在身前。

「我降。」

袁北宸手中長槍停住。

雙刀灰衣人厲聲道：

「你做什麼！」

窄劍灰衣人低著頭。

「新令已下。」

「可降者縛。」

「監主總不能殺一個已經跪下的人。」

袁北宸沒有靠近。

他看向正扶起舊宗吏的玄陰侍衛。

「縛他。」

那名侍衛將舊宗吏交給御前侍衛，隨即上前。

窄劍灰衣人仍低著頭。

雙手也離開窄劍。

侍衛取出繩索，正要縛住他的手腕。

墓牆後忽然傳來石裂聲。

破甲弩雖已射空，暗牆內仍藏著另一層機括。

數條鐵索自石縫中彈出。

一條纏住舊宗吏。

另一條則纏住已被拖到空馬旁的宗冊木匣。

鐵索驟然收緊。

舊宗吏摔倒在地，被拖向已燃起火光的內陵。

窄劍灰衣人也在同一刻暴起。

他沒有撲向袁北宸。

而是抓起地上窄劍，直刺舊宗吏咽喉。

袁北宸已在他起身以前動了。

長槍擲出。

槍身撞偏窄劍。

袁北宸一步越過陵階，抓住纏在舊宗吏腰間的鐵索。

窄劍灰衣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左袖中另藏一柄薄刃。

薄刃自袁北宸側後方刺入肋下。

沒有甲片。

也沒有護體氣機。

袁北宸全部力量都用在扯住那條鐵索。

利刃穿過肋骨，直入臟腑。

灰衣人握住刀柄，低聲道：

「監主。」

「你還是先救人。」

袁北宸身體停了一瞬。

血沿刀身湧出。

他卻沒有放開鐵索。

「是。」

鐵索另一端仍在收緊。

舊宗吏被拖向火勢漸起的內陵。

袁北宸左手抓緊鎖鏈。

右手反扣住灰衣人持刀之腕。

他向前一步。

讓薄刃刺得更深。

灰衣人眼中第一次出現驚色。

袁北宸借著這一步貼近。

額頭重重撞在他鼻梁上。

骨裂聲響起。

灰衣人失去平衡。

袁北宸奪過他的窄劍，反手貫入胸口。

「所以你們才輸。」

灰衣人瞪著他。

「輸……在哪裡？」

袁北宸拔出窄劍。

「你以為救人是破綻。」

窄劍灰衣人倒下。

袁北宸沒有拔出肋下薄刃。

一旦拔出，血只會流得更快。

他轉身，雙手握住鐵索。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ZPufME9M

仍將舊宗吏與宗冊木匣一寸寸拖回陵道。

兩名玄陰侍衛同時衝上。

一人扶住舊宗吏。

一人重新將宗冊固定在空馬上。

袁北宸道：

「下山。」

「監主，您的傷——」

「我說下山。」

兩名侍衛都沒有動。

袁北宸抬眼看向他們。

「你們來這裡，是為了把人與冊帶回去。」

「不是陪我死。」

其中一名侍衛咬緊牙。

「卑職留下斷後。」

「不必。」

袁北宸握緊手中窄劍。

「我從一開始，便沒打算讓你們斷後。」

他看向兩名活證。

「人交玄廷尉。」

又看向宗冊。

「冊交天衡。」

「親手交到他們手上。」

「少一個人，少一只匣，你們都不必回玄陰見我。」

兩名侍衛眼眶發紅。

終究領命。

「是。」

一人扶著兩名活證走向空馬。

另一人牽住載著宗冊的馬。

兩名御前侍衛則押著棄械的舊卒與降者先行下山。

虞明月仍站在袁北宸身後。

袁北宸道：

「妳也走。」

「我還有中宮旁錄。」

「副錄已在天衡。」

「原卷在我身上。」

袁北宸轉頭看她。

「明月。」

虞明月道：

「你先把該殺的人殺完。」

「我再決定走不走。」

持槍灰衣人與雙刀灰衣人已再次殺到。

袁北宸沒有時間再勸。

長槍直刺心口。

袁北宸以窄劍貼著槍身滑入，削斷持槍灰衣人三根手指。

雙刀從背後交剪。

他側身轉入兩刀之間。

左肘撞開第一刀。

右手窄劍刺穿第二柄刀的護手。

劍鋒繼續向前，穿入雙刀灰衣人喉間。

灰衣人雙目圓睜。

袁北宸拔劍。

持槍灰衣人已用左手重新握槍。

一槍刺向袁北宸胸口。

袁北宸沒有退。

他將窄劍橫咬在槍鋒上，任劍身當場折斷。

同時伸手抓住槍桿。

一扯。

一轉。

持槍灰衣人連人帶槍被拖到近前。

袁北宸奪槍。

槍尾重擊膝骨。

灰衣人跪下。

長槍向下一沉，貫穿胸口，將人釘在霜白石階上。

三名玄陰舊屬盡數倒下。

袁北宸仍站著。

黑衣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血沿著袖口、衣襬與槍身落下，在腳邊積成一片暗紅。

蕭聞簡自始至終沒有出手。

他站在陵階高處，看著三名灰衣人用性命將袁北宸逼到此刻。

等的便是此刻。

舊朝宗衛劍終於出鞘。

劍光很正。

沒有詭招。

沒有邪氣。

蕭聞簡能在亡國後仍使所有旁支聽命，不只因為他掌握宗冊。

他曾是舊朝宗衛劍首。

神遊低位。

此刻袁北宸黑刀離手，身受數創，連站立都只靠奪來的長槍支撐。

蕭聞簡一步踏下。

劍勢壓過整座陵門。

袁北宸抬起長槍。

槍劍相撞。

槍身當場裂開。

袁北宸被震退三步。

肋下薄刃也在震力中向內再陷半寸。

蕭聞簡道：

「你若沒有這些人要救，今夜或許真能殺出去。」

袁北宸握著半截斷槍。

山道上已傳來馬蹄遠去的聲音。

兩名活證正在下山。

宗冊也已離開舊陵。

十二名北營舊卒與七名降者，正由御前侍衛押往玄廷尉接應處。

袁北宸道：

「我帶他們來，不是讓他們護我。」

蕭聞簡看著他。

「那是為了什麼？」

「帶人回去。」

「帶冊回去。」

袁北宸放開用來支撐身體的長槍。

「我留下斷後。」

蕭聞簡環顧四周。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陵前還站著的，已經只剩拒降死士、三名灰衣人的屍體，以及他自己。

蕭聞簡臉色終於變了。

「你早就知道自己走不了？」

袁北宸道：

「走不走得了，是殺完以後的事。」

蕭聞簡出劍。

袁北宸同時前衝。

他沒有黑刀。

只持半截斷槍。

蕭聞簡第一劍斬斷槍頭。

第二劍切開袁北宸胸前黑衣。

第三劍直取咽喉。

袁北宸忽然棄槍。

蕭聞簡以為他已無兵可換。

袁北宸卻抓起陵前祭台上的舊朝祭劍。

祭劍多年未曾開鋒，劍身沉重，滿是銅鏽。

在他手中，仍然是一把劍。

祭劍橫起。

擋住蕭聞簡第三劍。

兩柄劍貼在一起。

蕭聞簡冷笑道：

「一柄鈍劍，也想殺人？」

袁北宸道：

「夠了。」

他沒有以祭劍斬人。

而是將沉重劍柄撞進蕭聞簡胸口。

蕭聞簡氣息一滯。

袁北宸左手同時扣住他的持劍腕。

右膝撞向肘關。

骨聲一響。

宗衛劍脫手。

袁北宸奪劍。

劍鋒反轉，刺入蕭聞簡左胸。

蕭聞簡急退。

劍鋒只入半寸。

他一掌拍在袁北宸肋下傷口。

袁北宸口中第一次湧出鮮血。

兩人同時向後退開。

蕭聞簡按住胸口。

「你殺不了我。」

袁北宸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宗衛劍。

「你說得對。」

他忽然將劍擲出。

蕭聞簡側首避過。

那柄劍並不是射向他。

而是射向石牆上釘著的黑刀。

宗衛劍撞在黑刀刀柄上。

黑刀震離牆面，在半空旋轉落下。

袁北宸向前一步。

重新握住刀柄。

黑刀歸手。

蕭聞簡瞳孔驟縮。

袁北宸沒有再給他第四次出劍的機會。

一刀由左下斜斬而上。

蕭聞簡勉強抬劍。

刀鋒先斷宗衛劍。

再斬入胸前。

蕭聞簡跪倒在陵階上。

袁北宸的黑刀停在他頸側。

「宗冊俱在。」

「證人也活著。」

「你借來的人，沒有替你死。」

蕭聞簡抬頭看他。

胸口不斷湧血，臉上卻仍帶著一點笑。

「可你要死了。」

袁北宸道：

「你先。」

黑刀斬落。

蕭聞簡倒進霜地。

舊陵前最後的殺聲終於停了。

陵門內卻傳來沉重崩裂。

火油已沿墓道燃起。

數根支撐外陵的木柱開始斷裂。

下山的道路只剩陵門側邊一條狹道。

最後一名玄陰侍衛仍在門內。

他牽著載有宗冊的馬，另一手扶著傷勢較重的舊宗吏。前方石樑落下，將去路壓得只剩一人寬。

袁北宸看見後，轉身走入火中。

虞明月跟在後面。

「北宸。」

「留在外面。」

「你現在沒有資格命令我。」

袁北宸沒有再說。

他走到斜落的石樑下，雙手托住斷木。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kRTyqt8M

粗糙木刺直接壓入血肉。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uCXOQVd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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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他對侍衛道。

那名侍衛扶著舊宗吏穿過狹道。

載著宗冊的馬受火勢驚嚇，不斷後退。

虞明月抓住韁繩。

「走。」

馬匹終於跨過落石。

侍衛回頭。

「監主！」

「把人和冊交到山下。」

「卑職回來接您。」

「不准回來。」

袁北宸咬住牙。

「這是命令。」

侍衛眼眶通紅。

終究牽馬離去。

袁北宸等到馬蹄聲越過陵道，才放開斷木。

石樑轟然落地。

山道至此徹底被隔斷。

所有該離開的人，都已經離開。

只剩袁北宸與虞明月，仍站在舊陵火光之前。

袁北宸腳步第一次明顯踉蹌。

虞明月上前扶住他。

「藥匣在外面。」

「來不及了。」

「我看過傷再說。」

袁北宸還想開口。

虞明月已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這一次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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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才走出數步，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碎石聲。

袁北宸眼神驟冷。

蕭聞簡原本倒下之處，已經空了。

方才那一刀斬入胸前，卻因袁北宸氣力將盡，未能斷其心脈。

蕭聞簡以舊朝宗衛閉息法壓住氣息，倒在屍血間裝死。

此刻他右手握著半截斷劍。

從袁北宸背後暴起。

袁北宸看見了地上的影子。

他若回身，仍能擋下這一劍。

可石樑尚在崩裂。

山道另一側，最後一名侍衛與載著宗冊的馬還未完全離開落石範圍。

袁北宸沒有回頭。

他向前一步，雙手推住再次傾倒的殘木。

替下山的人守住最後一道出口。

虞明月看見那柄斷劍。

也看見袁北宸沒有回身的理由。

她沒有喊。

只是轉過身，向前一步。

斷劍從她胸前刺入。

蕭聞簡愣住。

袁北宸也在那一瞬回身。

虞明月用自己的身體，替他爭出了最後一息。

一息，已經足夠。

袁北宸左手握住斷劍。

任鋒刃割入掌心。

右手黑刀由下而上。

穿過蕭聞簡心口。

蕭聞簡的眼睛睜得很大。

「你……仍然說不清……」

袁北宸看著他。

「有人會記。」

「誰？」

「李觀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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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刀抽出。

蕭聞簡終於倒下。

這一次，再沒有站起來。

袁北宸扔下刀，接住虞明月。

斷劍仍在她胸前。

他不敢拔。

只能用手按住傷口。

血仍不斷從指間滲出。

「明月。」

虞明月睜開眼。

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著他，唇邊卻有一點很淡的笑。

「你終於肯叫我了。」

「別說話。」

「你從前……也總是這樣。」

袁北宸將她抱到殘碑旁。

自己的背靠上石面。

直到此刻，他才再也壓不住肋下傷口。

薄刃仍留在體內。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冷鐵在臟腑中攪動。

虞明月看見了。

「你也回不去了？」

袁北宸沒有騙她。

「嗯。」

山道另一側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方才離去的玄陰侍衛竟又折返回來。

他越過尚未完全坍塌的側道，滿身煙灰與鮮血，跪倒在兩人面前。

「監主！」

袁北宸看著他。

「誰准你回來？」

「人與宗冊都已交到山下。」

侍衛聲音發顫。

「兩名證人皆存。」

「天衡已接宗冊。」

「十二名北營舊卒與七名降者，全部交由玄廷尉。」

「另一名侍衛與兩名御前侍衛也都已到接應處。」

袁北宸安靜片刻。

「好。」

所有人都活著。

宗冊未焚。

證人未死。

降者未被擴殺。

連被曹敬之名騙來的舊卒，也沒有替蕭聞簡死在黑詔之下。

舊陵今夜該救的人，都已經被送了出去。

侍衛道：

「監主，我背你們下山。」

袁北宸將染血黑詔與黑匣鑰匙交給他。

「送玄廷尉。」

侍衛不肯接。

「監主——」

「李觀微在等卷。」

「她也在等你！」

袁北宸看向京城方向。

夜雲太重。

他看不見玄廷尉的燈。

卻知道那盞燈仍亮著。

「回不去了。」

侍衛眼眶通紅。

袁北宸道：

「把今夜所有名字送回去。」

「一個都不能少。」

「監主——」

「這是最後一道令。」

侍衛雙手接過黑詔與鑰匙。

額頭重重抵在血染石面上。

「卑職領命。」

他起身後仍沒有立刻離開。

虞明月看向他。

「走吧。」

「帝后——」

「該救的人都在山下。」

她聲音很輕，仍帶著中宮不可違逆的分量。

「把他們帶回京城。」

侍衛終於轉身。

腳步聲逐漸遠去。

舊陵前只剩風聲與燃燒墓道的低響。

虞明月靠在袁北宸懷中。

袁北宸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冷。

「嬴戰准妳來？」

「嗯。」

「他不該准。」

「你也不該接那麼多黑詔。」

袁北宸低聲道：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沒有答。

虞明月笑了一下。

「你總覺得，只有你能替別人選。」

「我沒有替妳選。」

「你避了我三年。」

「那就是替我選。」

袁北宸沉默。

他這一生走過太多夜路。

能在任何殺局裡找到敵人的破綻。

卻從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明月。

虞明月道：

「北宸。」

「嗯。」

「我今日先是帝后。」

「我護了宗冊。」

「保了降者。」

「也讓那些人知道，玄胤不是只派一把黑刀來殺他們。」

「妳做到了。」

「所以現在——」

她的呼吸已經很輕。

「我只是虞明月。」

袁北宸低下頭。

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虞明月望著他。

「我想跟你一起死。」

袁北宸的手指收緊。

「妳不該說這種話。」

「為什麼？」

「妳是帝后。」

「方才是。」

她看著他。

「現在不是了。」

袁北宸閉上眼。

很多年前，亂軍截斷南北。

他奉命轉戰，被迫離開她。

那時他不知道她已有身孕。

再見時，她已站在帝闕之上。

他接過黑詔。

她坐入中宮。

兩人此後每一步都走向不同的地方。

他避開中宮所有道路。

不抬頭看月。

也不敢問她是不是仍在看他。

「我這一生，都在避開妳。」

袁北宸道。

虞明月很輕地笑了。

「所以我來找你。」

舊陵上方，沉重夜雲裂開一道細縫。

沒有完整的月。

只有一線淡白天光自雲後落下。

照在虞明月臉上。

也照在袁北宸染血的黑衣上。

袁北宸伸手替她扶正髮間素玉簪。

指尖沾滿鮮血。

怎麼也擦不乾淨。

虞明月的眼睛慢慢闔上。

手指也在他掌中失去力氣。

袁北宸仍握著。

沒有放開。

他低下頭，將臉貼在她額前。

黑刀落在不遠處。

黑詔已被帶回京城。

今夜所有該留下的名字，也都有人替他帶走。

袁北宸慢慢閉上眼。

這一次，黑夜裡不再只有他一個人。

天狼殞夜。

明月同沉。

玄廷尉側房的燈，一直亮到天將明。

李觀微坐在案前。

半卷陰卷放在左手邊。

歪翅竹鳥放在右手邊。

她沒有睡。

也沒有寫。

只是在等。

等門外響起熟悉的腳步。

等袁北宸推門進來，取走陰卷與竹鳥。

等他說一句——

回來了。

天色將白時，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很重。

也很亂。

不是袁北宸。

一名滿身血污的玄陰侍衛跪在門前。

雙手奉著染血的黑詔與黑匣鑰匙。

李觀微看著他。

沒有立刻伸手。

她仍望向門外。

像在等另一個人從晨霧裡走進來。

侍衛低聲道：

「李卿。」

李觀微的手指慢慢收緊。

「說。」

侍衛伏下身。

「舊陵主謀蕭聞簡伏誅。」

「宗冊俱全，已交天衡。」

「兩名證人皆存，已交玄廷尉。」

「北營舊卒十二人，全部棄械。」

「降者七人。」

「玄陰失控者與舊朝死士，死縛皆已錄名。」

「兩名玄陰侍衛與兩名御前侍衛，皆已回到山下。」

李觀微沒有打斷。

她聽完每一項結果。

直到侍衛的聲音啞下去。

「帝后虞明月……死於蕭聞簡之劍。」

側房中的火光晃了一下。

李觀微仍坐著。

臉色一點點褪成紙白。

侍衛額頭抵在地上。

「監主斬蕭聞簡後，傷重殞於舊陵。」

屋中很久沒有聲音。

李觀微看著那封黑詔。

袁北宸昨夜說過：

若我回得去。

她告訴他：

你會回。

如今燈還亮著。

人卻沒有回來。

李觀微終於伸出手。

接過染血黑詔。

紙邊已經乾硬。

血將部分墨字染得模糊。

唯獨最後四字仍能看清。

天狼親承。

李觀微將黑詔放到半卷陰卷旁。

提起筆。

筆尖落下時，她的手第一次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第二筆便重新穩住。

她寫：

舊陵夜詔。

天狼袁北宸親承。

宗冊未焚。

證人未死。

北營受召舊卒十二人，棄刃歸明，無一以反罪擴殺。

降者七人。

隨行侍衛俱還。

玄陰失控者與舊朝死士，死縛皆已錄名。

主謀蕭聞簡伏誅。

帝后虞明月奉帝命至舊陵，護宗冊，保降者，接證人歸明，死於蕭聞簡之劍。

袁北宸救盡證人、降者與隨行之人，斬蕭聞簡，重傷殞於舊陵。

她停筆。

墨色在紙上慢慢沉開。

隨後又寫：

此夜原字不得改。

帝后非私出。

天狼非擅殺。

可降者皆縛。

受召而不知全情者，未以反罪裁之。

黑詔止於舊陵，未擴一人。

最後一筆落下。

窗外第一線晨光照進側房。

燈芯已燒得很短。

火焰只剩小小一點，像隨時都會熄滅。

李觀微看著它。

很久以後，她將燈罩扶正，又添了一截燈油。

火光重新穩住。

袁北宸再也不會回來取走陰卷。

虞明月也不會再送一盒有名目、卻不必署名的傷藥。

可卷還在。

名字還在。

那個偏村裡的孩子，也還在人間。

李觀微低下頭。

將歪翅竹鳥握進掌中。

「我不熄。」

側房裡沒有人回答。

寒燈仍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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