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0：天狼詔》 - 第五章〈詔落銀鋒〉

帝后入宮後，玄胤京城安靜了數個月。

這種安靜不像太平。

更像大雨初停，滿城泥水暫時伏在地上，沒有人知道下一場雨會從哪裡落下。

袁北宸承黑詔執行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任務。

但白日裡王宮照常朝議。

玄廷尉照常審案。

北營也照常重整兵籍。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許多事情已經變了。

西陵王死後，降臣低下了頭。

靖北糧案後，舊營不敢再私藏死士。

淮南水路案後，幾家舊族閉門不出，連門前石獅都像被雨水洗矮了一截。

玄胤確實穩了下來。

可王朝越穩，從前靠亂世活著的東西，便越要一樣一樣交出去。

其中最難交的，不是王位。

是兵。

是那些曾經跟著一面旗，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

他們早已不覺得自己的命屬於朝廷。

也不覺得手中的刀，該由一張新寫的兵冊收走。

他們只認那面曾經帶自己活下來的旗。

也只認舉旗的人。

燕楚河奉旨重整北營。

三成兵馬調往諸州。

舊營號撤去。

軍籍重新編錄。

燕氏親兵也開始逐批轉入玄胤正式兵冊。

他做得很快。

也做得很穩。

正因為太穩，跟隨他多年的人才更清楚，他不是在暫時整軍。

是在收兵。

燕楚河自己願意放下銀槍，不代表所有替他拔過槍的人，都願意讓銀鋒軍從世上消失。

北營西側有一片舊校場。

那裡曾是銀鋒前鋒營的營地。

歸入玄胤兵冊後，軍號改了，旗色也換了，可許多老卒私下仍稱那裡為銀鋒營。

燕楚河已三次下令，北營之內不得再用舊稱。

軍中表面皆已遵令。

可入夜後，仍有人從舊庫裡取出銀邊旗幟，小心擦去灰塵，再折好藏進甲箱最底下。

藏旗之人，是燕楚河麾下最得力的副將。

曹敬。

他的名字普通。

出身也普通。

亂世裡的孤兒，十五歲時從屍堆裡被燕楚河撿出來。

此後跟著他打北原、破南江、守京城外七日血戰。

一身傷痕，有一半是替燕楚河擋的。

銀鋒舊部裡，許多人只服兩個人。

一個是燕楚河。

另一個便是曹敬。

曹敬不貪財。

不納妾。

不結交世族。

也從未與舊朝暗通。

若只看前半卷，他乾淨得像一個只知道打仗的老卒。

可李觀微翻到後半卷時，手指停住了。

曹敬私藏銀鋒舊軍籍副冊一份。

私留前鋒營甲印兩枚。

將三百名精卒改入屯田民籍，實際並未卸甲。

又暗中截下兵部調令三封，未發至營中。

每一條看似都還沒有真正舉旗。

卻每一條，都已經踩在軍權最深的線上。

玄廷尉側房裡，燈火照著那卷軍案。

李觀微逐頁看完。

案旁放著一只黑匣。

匣中的黑詔已經落印，卻尚未由袁北宸承下。

她合上軍案。

「罪證屬實？」

袁北宸道：

「屬實。」

「三百人仍有甲？」

「有。」

「兵在哪裡？」

「名冊未得，尚不能完全確定。」

李觀微抬眼。

「燕楚河知道多少？」

「知道曹敬不滿重編軍籍。」

「藏印、截令、匿兵呢？」

「不知道。」

李觀微看向黑匣。

「明法可至嗎？」

袁北宸沉默了一下。

「今夜直接拿人，北營會亂。」

「若等天亮？」

「三封調令遲遲未到，兵部明日會派人入營查問。曹敬一旦知道事情已露，可能先移兵、燒冊，或讓那三百人散入舊營。」

「燕楚河能壓住嗎？」

「能。」

袁北宸停了一下。

「但要流血。」

李觀微沒有反駁。

軍營與官署不同。

官署中，一紙公文可以壓人數日。

軍營裡，一聲錯令，半炷香之內便能拔出上千柄刀。

她重新展開黑詔。

黑紙上的字並不多。

曹敬私藏軍籍、甲印，匿兵三百，截留兵部調令。
明堂今夜不可至。
准玄陰監入營索冊、索印、索令、索兵名。
盡交者，縛歸玄廷尉。
拒交、毀冊、鳴號聚兵者，准夜裁。
不得擴及無知舊卒。
天狼親承。

李觀微看完，問：

「這幾句，是誰添的？」

「御前問過我的意思。」

「你寫的？」

「我口述。」

李觀微看著他。

「陛下原本如何寫？」

袁北宸道：

「著玄陰監夜裁曹敬。」

側房裡安靜片刻。

李觀微問：

「你改了？」

「不是改。」

袁北宸道：

「是請陛下寫清楚，今夜為何出刀。」

「陛下准了？」

「准了。」

李觀微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

「曹敬交出所有東西，便不殺？」

「歸明法。」

「即便陛下本意，也有借此折銀鋒舊部之意？」

袁北宸沒有否認。

玄胤要收軍權。

曹敬的案子既是罪案，也是一道政治上的警告。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李觀微道：

「袁北宸，你知道曹敬與梁定川不同。」

「知道。」

「梁定川真想反。」

「曹敬未必有反心。」

袁北宸道：

「可他已將反事一件一件備好。」

這句話很重。

一個人未必真想造反。

可當他藏好兵、留好印、截下軍令，又將精卒埋進民籍，只等一個自己認為主將受辱的時刻——

那條反路便已經鋪成了。

很多亂世，不是從野心開始。

是從忠心開始。

李觀微問：

「你打算怎麼進營？」

「親自去。」

「帶多少人？」

「六人守外線，我一人入帳。」

「燕楚河若攔？」

袁北宸道：

「我會過他。」

李觀微看著他。

「不要辱他。」

袁北宸沒有出聲。

「曹敬有罪，燕楚河沒有。」

李觀微道：

「開國功臣可以退，不能被人踩著退。」

「若他今日在自己軍中，眼看玄陰監無聲帶走副將，北營往後不會相信軍法，只會恐懼黑衣。」

袁北宸道：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李觀微把軍案副卷推到他面前。

「帶去。」

「曹敬若死，罪要留下。」

「燕楚河若攔，也要留下。」

袁北宸拿起副卷。

李觀微又道：

「還有一件事。」

「嗯。」

「你今夜若能不殺曹敬，便不要殺。」

袁北宸道：

「黑詔上已經寫了。」

李觀微看著他。

「我不是提醒那張詔。」

「我是提醒承詔的人。」

袁北宸沉默一息。

「記住了。」

入夜後，北營沒有點太多燈。

軍中夜燈向來克制。

太亮，會讓人看不清營外。

太暗，又容易使巡哨生疑。

曹敬坐在主帳中。

甲未卸。

刀放在案邊。

案上還擺著一封未拆的兵部文書，以及一枚磨損嚴重的銀鋒舊甲印。

他知道玄陰監會來。

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帳簾被夜風吹起一線。

一道黑衣身影站在帳外。

沒有宣喝。

也沒有軍隊相隨。

只有腰間一把黑刀，以及手中一只黑匣。

曹敬慢慢站起。

「天狼侯。」

袁北宸走入帳中。

「曹敬。」

曹敬看向黑匣。

「黑詔？」

袁北宸將軍案副卷放到案上。

「交出舊軍籍、甲印、三封調令，還有三百人的名冊。」

曹敬問：

「交了呢？」

「縛歸玄廷尉。」

「不死？」

「由明法判。」

曹敬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裡沒有多少輕蔑。

更多是疲倦。

「明法。」

他看向帳外。

「我十五歲入軍，第一次看見明法，是舊朝縣令把三個餓民吊死在城門口，說他們偷糧。」

「第二次看見明法，是亂軍攻城前，把一村百姓押到陣前，說他們私通敵軍。」

「第三次，是玄胤入京。」

「昨日還要殺我們的人，今日換件官袍，便能坐在新朝衙門裡談法。」

曹敬轉頭看他。

「天狼侯，你要我相信明法？」

袁北宸道：

「所以你信軍旗。」

「我信燕帥。」

「燕楚河已下令重整北營。」

曹敬的神色終於沉下來。

「他是被逼的。」

「他自己領命。」

「他不能不領。」

袁北宸看著他。

「所以你替他不甘？」

曹敬低聲道：

「我替死在北原、南江、京城外的人不甘。」

帳外風聲逐漸加重。

曹敬的手按住案角。

「我們替玄胤打天下。」

「打到最後，舊朝宗室可以依禮下葬，降臣能進京領俸，世族只要閉門幾日，便能等來赦令。」

「銀鋒軍呢？」

「拆營。」

「改冊。」

「調散。」

「我們替玄胤打完最髒的仗，到頭來，朝廷第一個怕的便是我們。」

袁北宸聽完，沒有為朝廷辯解。

「是。」

曹敬一怔。

袁北宸道：

「朝廷怕銀鋒。」

「所以要收。」

「這話不好聽，但是真的。」

曹敬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袁北宸繼續道：

「你若只替死去的人不甘，可以去軍帳前罵，可以去燕楚河面前哭，也可以要求朝廷重錄戰死名冊。」

「可你截調令、藏甲印、匿兵三百。」

「曹敬，你不是在替死人守名。」

「你是在替活人準備下一場亂。」

曹敬猛然拔刀。

刀光亮起的同時，帳外也響起密集甲葉聲。

數十名銀鋒舊卒已將主帳圍住。

沒有人喊殺。

因為他們都知道，一旦袁北宸死在這裡，整座北營都會被拖進血裡。

曹敬盯著他。

「你敢一個人進來，就不怕走不出去？」

袁北宸道：

「怕。」

曹敬怔了一下。

「所以我先問。」

「問什麼？」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燕楚河拖下水。」

曹敬臉色驟變。

「我不會害燕帥。」

「你已經在害他。」

袁北宸的聲音不重。

卻讓帳外甲葉聲都靜了一瞬。

「你若拒令，朝廷會說燕楚河舊部抗命。」

「你若藏兵，朝廷會說燕楚河私蓄軍力。」

「你若今夜殺我，朝廷會說燕楚河縱兵抗詔。」

「你每多留一件東西，便替他多添一條罪。」

曹敬刀尖微顫。

就在此時，營外傳來馬蹄聲。

只有一騎。

卻沒有任何巡哨敢攔。

銀甲自夜色中穿過營門。

燕楚河來了。

他只帶兩名親兵。

翻身下馬後，直接走到主帳之前。

帳外舊卒齊齊跪下。

「大將軍！」

燕楚河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曹敬手中的刀上。

「放下。」

曹敬眼眶瞬間紅了。

「大將軍。」

「放下。」

曹敬仍沒有動。

「您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嗎？」

燕楚河走進主帳。

「知道。」

「他們要拆銀鋒軍。」

「我知道。」

「他們要把跟了您十幾年的兄弟分散到各州。」

「我知道。」

「他們今夜還要帶走我。」

燕楚河看向袁北宸。

袁北宸打開黑匣，取出黑詔。

「他交冊、交印、交令、交出兵名，便歸明法。」

燕楚河伸手。

「給我看。」

袁北宸將黑詔交給他。

燕楚河逐字讀完。

讀得很慢。

每一行，都像從他身上拆下一片舊甲。

曹敬私藏軍籍。

私留甲印。

匿兵三百。

截留調令。

盡交者，歸明法。

拒交、毀冊、鳴號聚兵者，准夜裁。

燕楚河合上黑詔。

「曹敬，聽見了？」

曹敬看著他。

「大將軍，您信他？」

燕楚河道：

「我信你對我忠。」

曹敬眼中剛亮起一點光。

燕楚河接著道：

「也信你會因為這份忠，把整座北營拖進死地。」

那點光熄滅了。

燕楚河拿起案上的舊甲印。

手指停在印底磨損的軍號上。

那是他親手發出去的前鋒印。

能拿到這枚印的人，都曾替銀鋒軍衝在最前面。

曹敬便是其中之一。

燕楚河把甲印放回案上。

「銀鋒的仗已經打完了。」

曹敬聲音發顫。

「兄弟們還在。」

「所以更不能讓他們替一面舊旗再死一次。」

「我們不是為旗。」

燕楚河問：

「那是為什麼？」

曹敬胸口起伏。

最後吼出一句：

「為您！」

燕楚河的目光瞬間冷下來。

「我還沒有死。」

曹敬僵住。

燕楚河一字一句道：

「我還活著。」

「用不著你替我舉反旗。」

帳中一片死寂。

曹敬握刀的手慢慢垂下。

「大將軍，您真的要退？」

燕楚河沉默許久。

「是。」

曹敬像被抽走了最後一口氣。

「那我們這些年算什麼？」

「算把天下打下來了。」

「然後呢？」

燕楚河道：

「然後讓天下有一日，不必再靠我們這樣的人活。」

曹敬笑了。

笑得很難看。

「您真信會有那一天？」

「若不信，我當年便不該跟陛下起兵。」

曹敬低下頭。

刀仍握在手中。

袁北宸一直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此刻真正有資格勸曹敬放刀的人，不是玄陰監。

是燕楚河。

良久，曹敬的刀鋒終於垂到地面。

帳外不少人暗暗鬆了一口氣。

袁北宸卻沒有收手。

曹敬的手仍緊握刀柄。

那不是放下。

只是一時沒有砍出來。

燕楚河轉向袁北宸。

「人交給我。」

袁北宸道：

「不行。」

帳中氣息驟然一沉。

曹敬猛地抬頭。

帳外舊卒也都僵住。

燕楚河看著袁北宸。

「他是我的副將。」

「也是黑詔案犯。」

「他有罪，我今晚便拿。」

袁北宸道：

「你能拿住他。」

「拿不住他身後那三百人。」

燕楚河目光一沉。

「名冊未出。」

袁北宸道：

「三百人藏在哪裡，誰掌甲，誰知情，尚未查清。」

「你親自拿曹敬，銀鋒舊部會認為你被朝廷逼迫。」

「你將他押入軍法，今夜便可能有人燒冊、散兵，傳話說燕楚河已被黑詔逼到親手殺舊部。」

燕楚河道：

「所以你要在我的軍營裡，越過我帶走我的副將？」

「是。」

一字落下。

帳外風聲彷彿都停了。

燕楚河問：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

「知道。」

「銀鋒軍會記得，玄陰監曾經越過主將，入營拿人。」

「所以我帶了罪卷。」

「軍中老卒不讀你的卷。」

袁北宸道：

「不讀，也要留。」

燕楚河低聲笑了一下。

「李觀微教你的？」

「有些。」

「另一些呢？」

「我自己也這麼想。」

燕楚河走出主帳。

一名親兵将銀槍交到他手中。

槍身很長。

槍鋒在夜色裡泛著冷光。

槍纓早已不新，卻仍整理得一絲不亂。

那不是宮廷儀仗中的兵器。

是從北原、南江與京城外的死人堆裡，一路帶回來的戰場長槍。

燕楚河握住槍。

「我若站在這裡，讓你無聲把人帶走，今日之後，北營便不再相信軍法。」

「只會怕玄陰監。」

袁北宸走出帳外。

黑衣與銀甲隔著火塘相對。

燕楚河道：

「我若調全營圍你，便是反。」

「所以今夜只有我來攔。」

他抬起銀槍。

「你要帶走曹敬，可以。」

「先過我。」

曹敬臉色驟變。

「大將軍！」

燕楚河沒有回頭。

「閉嘴。」

他看著袁北宸。

「這一戰不護曹敬。」

「只護軍法最後一點體面。」

袁北宸道：

「我明白。」

「你若過得了我，曹敬交你。」

「若過不了？」

袁北宸拔出黑刀。

「我會過。」

黑刃在夜裡沒有耀眼寒光。

只有一道極冷的線。

燕楚河眼中終於有了戰意。

親兵喝退四周舊卒。

主帳前很快空出一片泥地。

無人敢喧嘩。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走錯一步，便不是兩名高手的勝負。

而是北營與玄陰監的生死。

一個是白日裡替玄胤打下天下的銀鋒。

一個是黑夜裡替玄胤斬亂的天狼。

他們不是仇敵。

至少不該是。

可今夜，兩人之中，必須有人讓開一步。

燕楚河先動。

銀槍一起，便像整座軍陣向前推進。

沒有虛招。

沒有花勢。

槍鋒所指，便是戰場中線。

袁北宸側身避開第一槍。

腳下泥水被槍風劃出一道長痕。

第二槍緊隨而至。

不取咽喉。

只封退路。

燕楚河的槍不像江湖人的槍。

不爭一瞬快慢。

也不求招式奇絕。

它像一支真正的軍隊，一步一步將人逼向無路可退之處。

袁北宸沒有硬接。

他退半步，黑刀貼住槍身滑入，直切燕楚河手腕。

燕楚河槍尾一沉。

槍桿震開黑刃。

肩甲同時前壓，整個人撞進袁北宸中線。

這是戰場上才有的打法。

不怕近身。

不怕換傷。

只要陣線能向前，自己的生死便可以暫時放在後面。

袁北宸足尖一轉。

身形從槍桿與肩甲之間滑開。

黑刀反手切向燕楚河右肩甲帶。

燕楚河不退。

槍尾斜撞袁北宸肋下。

一聲悶響。

袁北宸身形微晃。

黑刀卻仍斬斷了燕楚河肩甲上的一條銀扣。

一片甲葉鬆落。

四周舊卒神色盡變。

能在燕楚河槍下近身的人，已經不多。

能近身後還斷他甲帶的人，更少。

燕楚河低頭看了一眼。

「好刀。」

袁北宸按住肋下。

「好槍。」

話音未盡，第二輪槍勢已經壓來。

銀槍橫掃。

猶如軍旗壓城。

袁北宸斜刀一架。

只接一瞬，便借力向後滑出。

靴底在泥地留下兩道深痕。

他不與燕楚河拼力。

力是燕楚河的長處。

他在等槍勢換氣的一瞬。

燕楚河也知道。

因此槍勢不斷。

一槍接著一槍。

像北原雪夜中持續推進的鐵騎，逼得對手連呼吸都只能跟著他的節奏。

袁北宸被一路壓到火塘旁。

火光照亮半張面孔。

燕楚河一槍直刺。

槍鋒取胸。

袁北宸忽然不退。

他迎著槍鋒踏入一步。

燕楚河眼神微變。

銀槍迅速偏轉。

原本取胸的一槍，改刺左肩。

槍鋒從甲縫刺入。

穿透血肉。

黑衣瞬間被血浸開。

四周傳出壓抑的驚聲。

袁北宸卻沒有停。

他任由那一槍刺進肩頭，左手反扣槍桿，借著燕楚河尚未收盡的槍勢，再往前踏了一步。

黑刀沿銀槍下緣滑入。

先斷另一道肩甲繫帶。

再貼著燕楚河頸側掠過。

兩人錯身。

下一刻，袁北宸已站在燕楚河身後。

黑刀停在他的後頸。

燕楚河仍握著槍。

槍鋒穿過袁北宸左肩，血沿槍刃不斷滴落。

誰都沒有再動。

火塘裡傳來木柴爆裂的聲音。

燕楚河問：

「值得？」

袁北宸呼吸略沉。

「不受這一槍，過不了你。」

「你可以殺我。」

「不能。」

「因為軍心？」

袁北宸道：

「也因為你無罪。」

燕楚河沉默片刻。

緩緩鬆開銀槍。

袁北宸將黑刀移開。

再握住槍桿，把槍鋒從肩頭拔出。

鮮血立刻湧下。

他的步子晃了一下。

卻仍站住。

燕楚河轉過身。

看著那道深傷。

「你過了。」

袁北宸收刀。

「承讓。」

「不是讓。」

燕楚河看向四周舊卒。

「他真過了我。」

聲音不高。

卻足以讓整座舊營聽清。

銀鋒軍沒有跪著讓黑刀入營。

燕楚河攔過。

全力攔過。

而袁北宸仍然走了過去。

這一戰已經替兩邊都留下了最後的體面。

燕楚河垂下長槍。

「曹敬，出來。」

曹敬從主帳走出。

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他看見燕楚河斷裂的肩甲。

也看見袁北宸被銀槍貫穿的左肩。

燕楚河沒有替他留手。

袁北宸也不是依仗黑詔，讓全營俯首。

兩個人都拿命擋過。

也拿命闖過。

曹敬低聲道：

「大將軍，您還是讓他過去了。」

燕楚河道：

「我沒有讓。」

「那為什麼？」

「因為他過得去。」

曹敬眼裡最後一點僥倖熄滅了。

袁北宸站在他面前。

血仍沿著手臂往下流。

「最後一次。」

「交冊、交印、交令、交出那三百人的名字。」

「縛歸玄廷尉。」

曹敬看著他。

「然後銀鋒軍便沒了？」

袁北宸道：

「銀鋒軍在不在，不由你藏多少兵決定。」

曹敬笑了一聲。

「當然。」

「現在是你們決定。」

他忽然轉身。

一把抓起案上的軍籍副冊，擲向火塘。

袁北宸立即追出。

左肩傷勢讓他的刀慢了半線。

可仍比火快。

黑刀刀背擊中卷冊。

軍籍在半空改向，落到泥地。

同一瞬，曹敬已從腰后扯出一枚短哨。

那是銀鋒前鋒營的急集哨。

一旦吹響，隱藏的三百精卒便會按舊令聚兵。

燕楚河厲聲道：

「曹敬！」

曹敬沒有停。

短哨已經送到唇邊。

袁北宸的刀到了。

第一刀斷哨。

也斷了曹敬兩根手指。

短哨落地。

曹敬悶哼一聲，另一手拔刀，直斬袁北宸。

這一刀再沒有任何退路。

袁北宸側身避過。

肩上的血甩落火邊。

曹敬刀勢連進。

他也是從真正戰場上活下來的人。

刀法沒有花樣。

每一步都壓著軍陣最實在的中線。

若在戰場上，他足以帶一隊精卒，撕開敵陣。

可他面前的人，剛剛闖過燕楚河的槍。

袁北宸只退兩步。

第三步時，黑刀從曹敬刀背下方切入。

先斷腕甲。

再壓手肘。

刀鋒斜過肋下。

血線瞬間展開。

曹敬跪倒在地。

仍想起身。

袁北宸的刀已抵在他喉前。

「名冊在哪裡？」

曹敬喘息著。

「你以為我會說？」

「你不說，三百人便是無名私兵。」

袁北宸道：

「兵部明日清營，他們一旦持甲拒查，全部按聚兵論處。」

曹敬呼吸一滯。

「你說出名冊，他們可以入明冊。」

「知情者受審。」

「不知情者卸甲。」

「該調的調。」

「該退的退。」

「你不說，他們會陪你一起死。」

曹敬握刀的手逐漸鬆開。

他看向燕楚河。

「大將軍。」

燕楚河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

曹敬聲音已經很弱。

「我是不是……真的害了您？」

燕楚河沒有騙他。

「是。」

曹敬眼神有些空。

燕楚河道：

「但還來得及少害一點。」

曹敬閉上眼。

片刻後，低聲道：

「舊馬廄。」

「第三根樑下。」

「鐵匣。」

燕楚河立即示意親兵去取。

不多時，鐵匣被送回。

匣中有三百人的完整名冊。

三封被截下的兵部調令。

兩枚舊甲印。

以及一面折得整整齊齊的銀邊舊旗。

燕楚河將名冊交給袁北宸。

袁北宸只翻名冊與調令。

沒有碰那面旗。

曹敬看著燕楚河。

「大將軍……」

燕楚河取出銀邊舊旗。

「我會封起來。」

曹敬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還想說什麼。

袁北宸道：

「曹敬，放刀。」

曹敬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長刀。

黑詔的界線仍在。

此刻他若放刀，仍能活著進玄廷尉。

即使重罪難免，也不會死在這片泥地上。

曹敬慢慢將刀放低。

刀尖幾乎碰到地面。

所有人都在等。

可就在最後一刻，他忽然重新握緊刀柄。

燕楚河眼神一變。

「曹敬。」

曹敬抬頭看他。

眼裡有淚。

也有一種再也無法回頭的固執。

「大將軍能退。」

「我退不了。」

他猛然起身。

不是攻擊燕楚河。

仍然直取袁北宸。

袁北宸沒有再退。

黑刀自下而上。

越過曹敬刀勢。

切入胸口。

兩人相錯而過。

曹敬向前又走了半步。

長刀落地。

他跪倒在那面銀邊舊旗之前。

袁北宸收刀。

沒有補第二下。

曹敬低頭看著胸前的血。

聲音很輕。

「我沒有想反。」

燕楚河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銀鋒沒了。」

「我知道。」

曹敬抬起眼。

「那就好。」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燕楚河手中的舊旗上。

隨後慢慢散去。

曹敬死了。

死於持刀抗詔。

死於試圖鳴號聚兵。

也死於一份沒有邊界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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