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VESPERS～暮鐘城》 - 序章《暮光與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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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城的鐘聲，在黃昏將盡時響起。

這座位於極西的城市，是拂菻帝國的首都。

鐘聲自最高的鐘塔落下，越過白牆與尖拱長窗，再掠過黑水河上將收未收的吊橋，最後沉進王廷與內政院之間那片灰色屋脊。

街上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商鋪尚未收市，聖殿大道依舊擁擠。那口鐘數百年來按著同樣的時刻響起，今日也沒有遲上一刻。

王庭調查署仍有一扇門還沒有關。

奧蕾莉亞走進大廳時，一名退役軍士正站在受理桌前。

那人年紀不算大，背卻已經直不起來。左臂以舊布吊在胸前，手掌僵硬蜷曲，兩根指頭只剩半截；軍用短斗篷早已褪色，領口那枚銅製軍徽也被磨得看不清原先的紋路。

受理桌上攤著三份文書。

軍務院回函、內政院身分簿摘錄，以及聖廷醫舍的驗傷證明。

印記齊全，來源也都沒有問題。

受理書吏卻還是將它們推了回去。

「軍務院已經回覆，您的姓名不在現役軍籍。」

退役軍士道：「我知道。我三年前就離營了。」

「內政院沒有收到正式退役令。」

「我的軍團早就撤編，那份退役令用的是舊制式。」

「舊制式沒有現行軍務副印，內政院不能完成確認。」

軍士伸出尚能活動的右手，點了點醫舍證明。

「這上面寫得很清楚，我的手是在守北橋時傷的。」

「醫舍只能確認傷勢來自軍用重弩，不能證明您當時隸屬哪一支軍團。」

「軍務院的舊軍餉冊有我的名字。」

「有。」

「那就證明我服過役。」

「只能證明您曾經服役。」

書吏的回答依舊平靜，甚至稱得上耐心。

話到了這裡，卻又回到了最初那份不存在於現行格式中的退役令。

那名軍士顯然也知道再問下去只會得到相同答案。他沉默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身分簿摘錄。

「所以我現在算什麼？」

書吏翻到其中一頁。

「待核軍籍。」

「待核多久？」

「等軍務院補發退役文，或由原軍團主官確認。」

「我的主官死在北橋，軍團也沒了。」

「那就需要軍務院另行指定見證官。」

軍士抬起頭。

「指定了嗎？」

「尚未。」

「我等了十七個月。」

這一次，書吏沒有再回答，只把三份文書重新疊好，推回桌邊。

奧蕾莉亞走到那名軍士身旁，伸手取過內政院的摘錄。

她的灰金色長髮束在頸後，酒紅斗篷沿肩線垂落，腰間只有一柄樣式簡潔的長劍。劍鞘上沒有珠寶，銀色的王庭調查紋在燈下反出一線冷光。

書吏看見她，立刻站起身。

「調查官。」

奧蕾莉亞沒有應聲。她先看完身分簿摘錄，又拿起軍務院回函。

「軍務院承認這枚舊軍徽是真品？」

「承認。」

「舊軍餉冊能確認他曾在北境服役？」

「可以。」

「那支軍團已經撤編？」

「是。」

奧蕾莉亞抬起眼。

「現在缺的是什麼？」

書吏答得很快。

「符合現行格式的退役令。」

「他的軍團撤編時，現行格式已經開始使用了嗎？」

書吏頓了一下。

「沒有。」

「那你們現在要求一支已經不存在的軍團，補一份當年本來就不需要使用的文書。」

書吏神情有些為難。

「這是內政院的覆核規則。」

「這裡是王庭調查署。」

「調查署可以查明爭議，不能代內政院修改身分。」

奧蕾莉亞放下回函。

「所以他現在領不到軍餉，也領不到退役後的傷殘撫卹。」

「依現有紀錄，是。」

「軍務院沒有否認他的服役紀錄，內政院也沒有認定文書造假。」

書吏沒有接話。

奧蕾莉亞的視線落在桌上那三枚完全有效、卻彼此接不起來的印記上。

「他只是必須一直等。」

書吏壓低聲音。

「調查官，如果替一份舊制式退役文補認效力，其他撤編軍團的舊案都可能重新提出。軍餉、撫卹、傷殘補助和家屬名冊，全都得重查。」

奧蕾莉亞看向他。

「這才是內政院真正卡住這件事的原因？」

書吏沒有回答。

受理桌後方的主管在此時走了過來。

他穿著深灰官袍，袖口繡著文書紋，手中抱著一本厚重的受理冊。

「奧蕾莉亞調查官，覆核規則不是針對某一個人。」

「結果正落在某一個人身上。」

主管皺起眉。

「規則是為了防止偽造軍籍與冒領撫卹。」

「軍務院已經確認他的軍籍。」

「確認服役，不能直接等同於確認退役。」

奧蕾莉亞點了點桌上的回函。

「那就讓軍務院補發他三年的軍餉。」

主管的神情僵了一瞬。

「那不屬於調查署職權。」

「如果承認他已經退役，內政院便該處理傷殘撫卹。」

「前提是身分覆核完成。」

奧蕾莉亞闔上回函。

「軍務院只確認他服過役，內政院只等一份永遠不會出現的退役令，醫舍只證明他的手確實廢在軍中。若調查署最後也只負責告訴他下一扇門在哪裡——」

她轉頭看向身旁那名軍士。

「那麼所有機構都能守住自己的規則，代價卻只落在他身上。」

主管沉默片刻。

「調查官想怎麼處理？」

「立案。」

主管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沒有刑事罪責，沒有王廷爭議，也沒有外邦事證。這只是一件軍籍覆核。」

「他在軍務院舊冊裡是軍士，在現役冊裡已經不是；到了內政院，他卻還沒有完成退役，醫舍又認定這是軍務致殘。」

奧蕾莉亞將三份文書依次排開。

「帝國自己的紀錄彼此衝突，我查哪一份可以作準。」

主管沒有立刻回話。

這個理由談不上越權，至少在他腦中一時找不到能直接駁回的條文。

過了片刻，他終於翻開受理冊。

「即使立案，內政院仍要另行審核。最快也要三十日。」

那名退役軍士聽見這句話，臉上沒有什麼變化。

「三十日後會有結果嗎？」

主管道：「三十日後，會有第一次調查回覆。」

軍士點了點頭。

他把三份文書重新收進懷裡，又從書吏手中接過剛寫好的受理憑證。

那張紙薄得幾乎沒有重量。

他看了一會兒，才收進斗篷內側，向奧蕾莉亞行了一個不太完整的軍禮。

「多謝調查官。」

奧蕾莉亞沒有說不用謝，只看著他轉身走出尚未關閉的大門。

外頭的鐘聲早已停了。長街兩側燈火明亮，人群仍沿著聖殿大道緩慢流動，那名軍士把受傷的左臂護在胸前，很快便消失在通往下城的人潮裡。

主管將受理冊交還書吏。

「妳救不了每一個被舊制度留下的人。」

奧蕾莉亞仍看著門外。

「他的問題不在舊制度。」

主管問：「那在哪裡？」

「在每個人都看得出問題，卻只能證明自己負責的那一段沒有錯。」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驛使穿過大廳，斗篷下緣沾滿乾涸泥沙。他沒有等受理書吏通報，便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只封蠟信筒。

「西境急遞，送交王庭調查官。」

信筒外共有三重封記。

第一重來自西境關驛，第二重是外邦館，最內層則壓著一枚奧蕾莉亞從未見過的墨色印記。

兩冊古卷交疊，中央落著一筆極細的直線。

主管看了片刻。

「稷下。」

奧蕾莉亞拆開信筒。

裡面是一封拂菻譯文，以及一張列有主要內容的目錄。

西路商隊案封卷。

東行名冊。

白甲真令。

羅布城商會背書。

魏無歸總帳與罪證。

十九輛車。

百名準備東行中原的平民。

最後，是三名已被帝國追捕七年的白甲軍士。

阿克留斯。

巴爾格斯。

伊蓮娜。

譯文沒有寫太多，只列出案件目前已經查明的結論。

七年前，商會先以虛假的平安鈴訊，讓軍方相信載人車已經通過石口；其後白甲軍收到的調令本身完全真實，命令他們轉往北側接應並封鎖災路。

軍令沒有遭到偽造。

真正出問題的，是那道軍令抵達以前，所有人據以判斷載人車位置的情報。

於是白甲三人依照一道真令，離開原本的護送位置，被調往一條根本沒有人經過的路。

等他們返回時，商隊已經覆滅。

奧蕾莉亞從頭看到尾。

「封卷現在在哪裡？」

驛使答道：「正本已送入稷下。春秋院會派行卷生攜副卷與證物目錄前來聖城，要求帝國正式接收外邦事證，處理三人的軍籍與既有罪名。」

「使者什麼時候到？」

「已經越過西境，數日內應能抵達。」

主管接過譯文。

他讀得很慢。

看完整份初步結論後，他最先注意到的卻是頁腳上的譯署欄位。

「這份譯文尚未經帝國譯署完整核字。」

奧蕾莉亞看向他。

主管把紙放回桌上。

「依程序，應由外邦館收文，譯署核對原文，內政院確認人名與軍籍，軍務院查驗白甲真令，審判庭再確認是否具有管轄權。各署完成後，才能正式移交王庭調查。」

「一般需要多久？」

「順利的話，半年。」

奧蕾莉亞的目光停在最後三個名字上。

「這半年裡，他們的追捕令仍然有效？」

「正式撤銷以前，當然有效。」

「即使帝國已經收到這份初步目錄？」

「目錄不能視為證據。」

「證據已經在來聖城的路上。」

主管搖頭。

「在進入帝國程序以前，便還不能依它作出任何行政或司法處置。」

奧蕾莉亞沒有立刻回話。

方才那張薄薄的受理憑證忽然從她腦中閃過。

十七個月與七年當然不同，可落進這座城市之後，也許只是多經過了幾道門。

主管將譯文放回桌面。

「使者抵達之後，調查署暫時不要作任何承諾。這件事牽涉軍團聲譽、邊境撫卹、商旅死者、外邦卷宗效力與帝國司法先例，處理不慎——」

「把阿克留斯、巴爾格斯和伊蓮娜的全部紀錄送到我的辦公室。」

主管停了下來。

「現在？」

「軍籍除名令、追捕文、內政院身分註記、軍團事後報告，還有審判庭的案號與判詞。」

「譯署尚未完成核字。」

「我沒有要求你承認稷下的證據。」

奧蕾莉亞走回受理桌前，將冊子翻到新的一頁。

「我要先確認帝國自己留下了什麼。」

主管望著她。

「如果找不到審判庭案號呢？」

奧蕾莉亞握筆的手停了一瞬。

「那就把所有原卷保全。在春秋院的人進城以前，一份都不要少。」

她低下頭，在受理冊上寫下案名。

筆尖劃過紙面，墨跡尚未完全乾透。

主管看著那行新寫下的字。

「奧蕾莉亞，這份卷宗還沒有正式進入帝國程序，妳就準備讓整個王庭調查署動起來？」

奧蕾莉亞拿起調查印，壓進印泥。

「七年前，帝國已經先動過一次了。」

她將印記蓋上受理冊。

「只是那一次，我們先追了人。」

銀黑色的紋路清楚落在紙上。

「這一次，先看卷。」

大廳之外，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

內政院、軍務院、審判庭與外邦館陸續落鎖，守門人照例結束今日公務；那些來不及補上的印、尚未確認的人與沒有走完的程序，都可以等到明日再繼續。

奧蕾莉亞將西路商隊案的譯文收進卷匣。

遠處的鐘塔已經只剩一道漆黑的尖影，立在聖城上方。

帝國今晚照常關門。

而一份等了七年的卷，正在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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