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序章〈蠱醒〉

雲嶺的雨，不像中原的雨。

中原的雨落在瓦上，落在街上，落在人間一樁樁案卷與新墳之間，總有去處。

雲嶺的雨沒有去處。

它像是從山骨裡滲出來的，先在崖間化霧，再在霧裡凝成水，最後沿著竹樓、吊橋、棧道、寨門，一寸一寸往下滴。

雨落了一夜。

山卻沒有醒。

雲嶺深處，十二座寨子依山而立。

遠看時，燈火散在霧裡，像有人把星子一顆顆釘進濕冷的山壁。吊橋橫過百丈深谷，木樓靠著絕壁而建，火塘的煙從瓦縫裡升起，又很快被山霧吞沒。

寨中老人常說，雲嶺的山是活的。

山餓了，會吞路。

山怒了，會落石。

山若睡得太沉，藏在泥土、樹根與死人骨頭裡的東西，便會趁著雨夜爬出來。

昨夜，山南一座小村便有人出了事。

那人是個上山採菌的村民。黃昏時還能自己走回家，到了夜裡，腹中便鼓起一個拳頭大的硬塊。硬塊沿著肋骨緩緩上移，每挪一寸，他便疼得滿床翻滾。

家裡人用繩索按住他的手腳，灌過薑湯，燒過草藥，也請村中養蠱的老人來看過。

老人掀開他的衣裳，看見一條青黑細線已從肚臍爬到心口，當即收了藥箱。

「救不得了。」

屋裡哭成一片。

子時過後，門外忽然傳來三聲輕響。

叩、叩、叩。

有人推開門，看見簷下站著一名黑袍老者。

黑袍自頭遮到腳，兜帽壓得很低。屋內火光照到門前便停住了，照不進帽下那片陰影。

雨水沿著袍角往下淌。

黑袍老者看了一眼床上的村民。

「取一盆炭火。」

村人怔了怔，連忙照辦。

黑袍老者走到床邊，兩指搭上村民腕脈。腹中那團硬塊似乎察覺到什麼，猛地向上一竄。

村民整個人弓了起來，喉間擠出一聲慘叫。

黑袍老者以拇指按住他胸前的青線。

硬塊停在心口下方，隔著皮肉不停衝撞。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帶得胸骨微微隆起，像有東西急著鑽進那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按住他。」

幾名村人撲上來壓住床板。

黑袍老者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長骨針，在炭火上燎過，隨即刺入村民肋下。

針尖入肉不深。

黑袍老者手腕微轉，骨針便在皮下輕輕一挑。

那條青黑細線驟然繃緊。

村民張口吐出一股腥氣，腹部硬塊沿著骨針飛快爬來。皮肉下浮起一串細密足印，轉眼聚到針口。

黑袍老者伸出左手。

一隻黑甲蠱蟲破開血口，落入他掌心。

那蠱約有拇指長短，甲殼油亮，腹下生著兩排細足。離開人體後仍兇狠扭動，尾端數根白絲一張一縮，拼命尋找新的血肉。

黑袍老者五指合攏。

蠱蟲立刻安靜下來。

他將它收入一截竹筒，替村民敷上藥粉，又在心口青線的盡頭落了兩針。

方才僵硬如木的身體慢慢鬆開。

村民伏在床邊，吐出幾口黑血，呼吸漸漸順了。胸前青線也隨著血色一寸寸褪去。

屋裡人看得呆了。

片刻後，有人率先跪下，其他人也跟著伏了一地。

「老神醫救命的大恩，我們——」

黑袍老者已收好骨針。

村民的妻子捧來家中僅有的一小包碎銀。黑袍老者看也未看，從她身旁走過。

「留著買米。」

他推門走入雨中。

村人追到門外時，山道上已看不見人影。

天快亮了。

獲救的村民在家人的攙扶下喝了半碗熱湯。他們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又一遍，說那位過路的老神醫如何一針引蠱，如何分文不取，說到最後，連村中養蠱的老人也低下頭，感嘆山外終究有高人。

無人知道，黑袍老者並未出山。

他沿著一條被藤蔓遮住的獸徑往更深處走，穿過兩道瀑布，最後停在一面長滿青苔的石壁前。

石壁下有一道窄縫。

黑袍老者側身進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洞內聽不見雨聲。

石階一路向下，兩旁岩壁滲著冷水。越往深處，空氣越乾，連尋常洞蟲也不見蹤影。

盡頭是一間人工鑿出的石室。

石室中央擺著一隻陶罈。

陶罈足有半人高，罈身貼滿泛黃舊符。符紙層層相疊，有些墨跡已被年月磨淡，有些邊角仍留著乾涸發黑的血。數條細鎖繞過罈口，將沉重罈蓋牢牢扣住。

黑袍老者走到陶罈前，取出那截竹筒。

筒塞拔開的一瞬，罈內傳來一聲輕響。

沙。

像有細鱗擦過陶壁。

黑甲蠱蟲在竹筒中重新掙扎起來。兩排細足瘋狂刮動筒壁，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陶罈上的符紙也跟著顫動。

一下。

又一下。

罈蓋被某種力量從裡面微微頂起，細鎖隨之繃緊。黑暗的縫隙間，一雙赤紅小眼緩緩睜開。

黑袍老者揭開罈蓋一角，將竹筒伸到縫前。

黑甲蠱蟲才爬出半截，一道白影便從罈中射出。

那是一條細小白蛇。

蛇身不過兩指粗細，鱗片白得近乎透明，體內隱約可見一縷淡紅細線。它咬住黑甲蠱蟲，蛇首猛地一仰，便將整隻活蠱吞進腹中。

白蛇頸下鼓起一團黑影。

黑影沿著蛇腹緩緩下沉。所過之處，透明鱗片一片接一片泛起血色，像有一條沉睡多年的經脈被短暫照亮。

白蛇昂著頭，看向罈外。

那雙紅眼停在黑袍老者身上。

一人一蠱隔著符紙與罈口，久久未動。

黑袍老者伸出手，兩指在罈沿輕敲了一下。

「還早。」

白蛇吐了吐信。

它緩緩縮回罈底，將身體盤成一圈。鱗片間的血色逐漸熄滅，那雙紅眼也重新合上。

黑袍老者放回罈蓋，把鬆開的細鎖逐一扣緊。

最後一張符紙停止顫動時，石室又恢復了寂靜。

彷彿方才那雙眼睛從未睜開。

天明之後，雨勢稍歇。

十二寨仍懸在雲海之上。

寨門前的石階被洗得發亮，屋簷滴水連成細線。幾名早起的山民背著竹簍走過吊橋，遠處也傳來雞鳴，一切都與往日相同。

茶婆坐在竹樓簷下，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她從夜裡坐到天亮，碗中的茶早已涼透。

山風從北面吹來。

屋簷下懸著的驅蠱鈴紋絲不動，鈴腹裡養著的灰翅小蟲卻接連撞向同一側。火塘邊幾隻用來報潮的青背蠱也離開暖灰，爬到石縫最高處，將頭深深埋進翅下。

茶婆抬頭望向天邊。

雲層很低。

厚重山霧正從北方一層層漫來，走向與風勢相逆。霧裡偶爾閃過一線灰白，像有什麼細長之物在群山之間翻身。

茶婆看了許久，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瞧嘛。」

她將茶碗放到腳邊。

「雲嶺這哈，怕是要變天嘍。」

山風越過十二座寨子，吹向更深的雲霧。

雨又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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