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將他吞噬。那是漫天火光中,妻子漸漸冰冷的眼神,以及那聲帶血的叮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帶着孩子逃。 亡妻用生命換來的生路,他怎麼敢輕易拿去復仇?
樓頂上翻湧不息的滾滾煙塵,在暴雨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被狂風撕扯、扭曲,幻化成一個個形狀猙獰的巨大骷髏。人们的希望也一点点的被撕扯吞噬。它們如白骨般死白、空洞,層層疊疊地在城市的上空盤旋、飄散,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泥濘中跪拜的人群,命運俯瞰著腳下這片早已淪為人間煉獄的廢墟發出嘶哑的嘲弄声。
樓頂的骷髏煙塵下,宇娜的手在空中輕輕一挽,一根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絲線在風雨中拉開,遞到了跪倒在地的男人眼前。
男人呆呆地看著那根飄動的絲線,淚眼朦朧:「這是……什麼?」
「希望。」宇娜回答。
她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人群的迷茫杂草,将除草机递到了他们的心灵。:「它能把你體內所有的魔力匯聚起來。一個人的力量確實微不足道,在命運面前,我們脆弱得不堪一擊。但如果……是這條街上所有人、這座城市所有凡人的魔力呢?只要將它們匯聚在一起,希望就会涌现!」
呢?只要將它們匯聚在一起,我们就能能打败巨兽。
声音仿佛唤醒了男人涣散的瞳孔
是真的,是假的?
如此思考的他却没有任何的犹豫。
男人站了起来,伸出滿是泥濘與鮮血的手紧紧握住宇娜的手。
他緊緊握住了宇娜掌心的希望絲線。
「死亡對我而言早已是解脫,這條命,我本就不打算留著了。」
他抬起頭,眼中的懦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仇恨:「我可以接受死亡,甚至我不吝惜于活着,我只希望我的力量能成為刺向那頭巨獸的一把尖刀。請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向死去的妻子證明,她的丈夫……不是個一無是處的懦夫!」
”我只希望可以在这个战场上献出自己的力量讨伐这一头巨兽。让我的妻子得到安宁“
那間,死寂被打破。在場的眾人渾身劇烈震顫,眼中的麻木與恐懼被一絲絲點燃。緊接著,一個、兩個、十個、百個……無數跪倒在泥濘中的身影,重新挺直的腰骨,鋼鐵挺直般地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算我一個!」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05UFgs07d
「還有我!」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Zga3PXxG
「把我的魔力也拿去!」
那一聲聲怒吼在暴雨與警報聲中匯聚、重疊,化作海嘯般的音浪,徹底掀翻了這座瀕死的城市。
钟塔上勇气的钟声敲响起来。
殘破的木質尖塔內,那口塵封了數個世紀、斑駁不堪的巨鐘,終於在狂風暴雨中猛烈撞擊出了第一聲轟鳴。
那是「聖女之慟」,這座城市最古老、最神聖的象徵。
歷史的羊皮紙上曾記載著那個遙遠的傳奇:數千年前,當國家淪陷、神明沉默、所有人都在絕望中跪地等死之時,是一位出身卑微、手無寸鐵的凡人少女,高舉著殘破的戰旗站了出來。她不信天命,只信凡人自身的靈魂。她率領著絕望的農民與士兵,一路劈開黑暗,用血肉之軀奪回了這座城市。
她打破了铁幕的封锁。凭借着她出色的军事才能,成功打败了入侵国家的外敌被誉名为圣女贞德。
然而,命運對英雄總是殘忍的。那位少女最終被出賣,在敵人的狂歡與烈火中被活活燒死。臨刑前,她沒有求饒,沒有詛咒,只是在這座尖塔,留下了一句在歷史長河中迴盪了百年的誓言:
「當黑夜再度籠罩,當你們再度跪下,我的靈魂將化作銅鑄的舌,在風雨中為你們再度鳴響!」
傳說在她死後,人們將她戰旗上殘留的鋼鐵與骨灰,融入了這口巨鐘裡。從那以後,它便成了「勇氣」的代名詞,它從不為虛偽的盛世慶典而鳴,只有當凡人退無可退、靈魂即將屈服於恐懼時,它才會自發轟鳴。
鐺!
第二聲鐘鳴,如歷史的驚雷般碾過夜空。那雄渾、悲壯的迴音,瞬間將樓頂那些骷髏狀的死白煙塵生生震散!
人们的眼神也仿佛充满了斗志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牵着对方的手。
鐘聲洗刷著街道上每一個人的靈魂。看著手握絲線站起來的男人,看著無數句自發響起的「加我一個」,人們恍惚间看到了數百年前那位被烈火吞噬的少女,從來不是什麼神明派來的使者,她只是一個和他們一樣的、不願向命運低頭的「凡人」。
”打败巨兽,夺回我们的城市。“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09VllBD6a
”打败巨兽,夺回我们的尊严。“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6ChuH0RoX
”打败巨兽,无论生死或成败。“
這一刻,古老的鐘聲與當下的吶喊完美重疊。它跨越了數百年的歲月滄桑,在暴雨中傲然宣告,今夜,那位聖女的靈魂在每一個人身上復活,這群跪入泥濘的凡人,即將對那尊不可戰勝的鋼鐵巨獸,發起跨越歷史的、最決絕,即便牺牲生命的討伐!
在街道兩旁無數行人的注視下,那台厚重的無頭機甲在暴雨中破開泥濘,一步步堅定前行。周圍的廢墟在巨獸的威壓下接連轟塌,沉悶的巨響不絕於耳。
驚恐的烏鴉撲騰著翅膀從斷壁殘垣間驚飛,地上的螞蟻正雜亂無章地四處奔逃在即將到來的毀滅面前,萬物皆如螻蟻。
唯有路邊的一叢月季,還在雨幕中頑強地開著。可那嬌豔的花瓣邊緣早已被高溫燎得焦黑卷曲,宛如燒殘的紙邊;花蕊正中心凝聚著一汪渾濁的雨水,水面上,正靜靜地漂浮著渾濁的鮮血。
刺鼻的血腥味鑽入鼻腔,修斯眼底最後一絲迷茫被焚毀,取而代之的,是火山般即將噴湧的無比怒火。
克制冷靜,那朵焦黑的月季從莖稈處被折斷,即將滾進泥水、被狂暴的浪潮吞沒。可就在那一剎那,沉重的機械手探了過來。
修斯小心翼翼地抓起了那朵殘花,就像在暴風雨中捧起一個脆弱的生靈,將它輕輕放到了旁邊尚未被暴雨淹沒的乾爽地面。
”小心抓住“
”啊啊啊!!“
机臂上趴着的人还在惊慌中。
此刻,他不再孤單。而是与那尊鋼鐵軀殼链接,修斯的意識彷彿化身成了一位佇立在乾枯大地上的捕魚人。
他向著黑暗的深淵撒出了希望的大網,而橋下那些原本只能任人宰割窒息而死的魚兒,在這一刻竟然前仆後繼齊齊躍出水面,
修斯小心翼翼地抓起了那朵折斷的月季,就像在洪流中托舉起一個活生生的人,將它輕輕放到了旁邊尚未被淹沒的地面。
在那片精神的彼岸,捕魚人在乾枯的地面上,继续向著絕望的河流撒出了希望的大網。牠們終於呼吸到了久違的全新氧氣,在岸邊一個接一個、貪婪而劇烈。他們在希望中一個個劇烈地喘息著。
似乎連這片大地都無法承受這份沉重,行道樹的根系在柏油路面下,崩裂聲,沉悶而壓抑,猶如全城正在錯位的骨關節。
安置好殘花後,修斯眼前的世界完成了一場重疊。
可希望的背後,滿目瘡痍的世界,無數從橋底跳下、被困在冰冷河底的人們陸續被拉上了岸。
他們全身濕透,水滴滴答答。他們顫抖著貼合雙掌,那些被從冰冷河底救起的人們,渾身濕淋淋地跌坐在泥濘中,將滿腔的感恩與不甘化作低沉蜂鸟的呢喃。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xp1T4vR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