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序章〈良辰已至〉

蜀西的山，一重疊著一重。

白日裡看去，是望不到盡頭的青黑山影。入夜之後，雲霧從谷底漫上來，將山峰、棧道與崖邊的木樓一層層吞沒。

紅棧鎮便卡在兩道山壁之間。

今夜，鎮上沒有一家點燈。

只有羅平安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

那燈籠不是他掛的。

黃昏時，門前還什麼都沒有。等天色徹底暗下來，兩點紅光便已懸在簷下，隔著窗紙照進屋內，將桌椅與人影都染上一層暗紅。

羅平安抵著房門，手裡緊握一把砍柴刀。

桌上放著一封紅箋。

那封箋，他今日已經燒過一次。

他親眼看著紙角捲起，看著上面的字被火舌燒黑，再用火鉗將灰燼一點點搗碎。

可入夜之後，它又完整地躺回桌上。

箋上沒有姓名，也沒有落款。

只有八個端正得近乎冷漠的字。

**良辰已至，請君迎親。**

羅平安不敢再看。

近兩個月來，紅棧已經出現過十三封相同的紅箋。

有人死在掛滿紅綢的婚房裡，有人被紅轎接走，從此再沒回來。死者有男有女，年紀不同，出身也不相干。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在死前收到了一封紅嫁箋。

現在，輪到他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鈴響。

叮——

聲音很輕。

像有人提著一枚小小的金鈴，正從鎮口沿著棧道緩步走來。

羅平安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他衝到後窗，掀開一角窗紙。

整條長街空無一人。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平日守夜的犬都不見蹤影。薄霧沿著石板路緩緩流動，一頂紅轎從霧裡現出輪廓。

沒有鑼鼓。

沒有嗩吶。

只有四道披著蓑衣的人影，抬著轎子一步步走來。轎前掛著兩盞白燈，轎後卻拖著長長的紅綢，從濕冷的石板上一路擦過。

鈴聲又響了一次。

更近了。

羅平安猛地放下窗紙，轉身撲向門後，將木桌也推了過去。

「不是我……」

他喘得厲害。

「那張婚書不是我寫的。」

屋外沒有人回答。

紅光卻從門縫下方一寸寸漫了進來。

一股極淡的甜香隨之滲入屋內。

羅平安立刻用衣袖掩住口鼻，可那香氣像是早已散在房中。他才退了兩步，雙腿便開始發軟，握刀的手也失去力氣。

柴刀落地。

門外傳來三聲輕叩。

篤。

「吉時到了。」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男女。

羅平安跌坐在地。

「我不娶。」

門外安靜了片刻。

「紅箋已送。」

「我不娶！」羅平安用盡力氣吼道，「我沒有害她！我只是照他們說的，在婚書上按了一個手印！」

沒有人追問那個「她」是誰。

屋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響。

羅平安抬起頭。

一張慘白的人臉正從樑上垂下來。

他張口欲喊，才看清那只是一張紙糊的面具。面具後的人無聲落地，一指點在他肩後。

羅平安全身一麻，再也動彈不得。

門後的木栓被人從裡面抽開。

另外三道身影走入屋內。

四人沒有交談。

其中一人熄了燈，一人移開桌椅，另外兩人展開一件大紅喜袍。

喜袍做得極好。

金線繡成的雲紋從衣襟一路攀到肩頭，胸前是一朵盛開的棠花。衣料尚新，尺寸卻恰好合身，像是早在今日之前，便有人替羅平安仔細量過。

「我已有妻室……」

羅平安的聲音發顫。

「你們到底要我娶誰？」

戴著紙面具的人替他穿好喜袍，將一朵大紅花繫在胸前。

「新娘已到門外。」

話音落下，轎子正好停在門前。

四名紙面人動作極快。

原本擋門的桌椅被移到牆邊，兩匹紅綢從屋樑上垂落，遮住了斑駁牆面。祖先牌位被轉向內側，供桌中央則多出一只古老銅盆。

盆沿刻滿鳥紋與人面。

一根細長紅線從盆中延伸出去，穿過門檻，一直繫在轎簾上。

羅平安被扶到門前。

長街仍舊沒有一戶人家開門。

他看見對街二樓的窗紙後站著一個人。那人似乎正隔窗望著他，卻在兩人目光相觸的瞬間，吹熄了手中的燈。

轎前的金鈴再次響起。

叮——

兩名紙面人走到轎旁，一左一右掀起轎簾。

裡面坐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華麗嫁衣，頭上覆著紅紗，雙手安靜交疊在膝前。露在袖外的手指白得沒有半點血色，腕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金鈴。

她一動也不動。

不像在等人迎娶。

更像已經坐在轎中死了很多年。

羅平安雙腿發軟。

「不可能……」

他的視線落在女子腕間的金鈴上，臉色霎時慘白。

「那東西怎麼會在她手上？」

紙面人沒有回答。

一人蹲下身，將紅綢鋪過門檻。

另一人伸手扶住轎中女子。

女子的繡鞋落在紅綢上。

她沒有抬腳。

身體卻在兩人的攙扶下僵直地站了起來。

羅平安想要後退，身後的人卻牢牢按住他的肩膀。纏在他手腕上的紅線隨之收緊，線頭一路牽向女子的衣袖。

一個蒼老的聲音自屋外傳來。

「新娘入門——」

女子被扶過門檻。

金鈴輕響。

「新郎迎親——」

羅平安的身體被強行壓下。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繡鞋從自己面前經過。

鞋底沾著濕泥。

泥中混著細碎的白灰，像是剛從墳地裡走出來。

女子被送到正堂。

四名紙面人分立兩側。

羅平安則被推到她身旁。

供桌上沒有喜帖，也沒有雙方婚書。只有一塊漆黑的靈牌立在紅燭之間，牌面被一張紅紙封住，看不見上頭寫著誰的名字。

燭火忽然伏低。

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拜天地——」

纏在羅平安手腕上的紅線猛然繃緊。

他的身體被強行向前扯去，額頭重重撞在石地上。

咚。

身旁的女子也低下頭。

她沒有彎腰。

只是頸子一寸寸垂了下來。

紅紗覆著她的臉，幾乎碰到羅平安的後頸。

一股冰冷的氣息落在他的皮膚上。

「二拜高堂——」

四名紙面人將兩人轉向供桌。

羅平安再次被壓下。

供桌上的銅盆微微震動。

盆中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從底部滲出一層暗紅色的水。水面映出羅平安身上的喜袍，也映出身旁那張被紅紗遮住的臉。

羅平安死死盯著倒影。

女子分明低著頭。

水中的她，卻正抬眼看他。

「夫妻對拜——」

「不要……」

羅平安終於哭了出來。

「我錯了，我當年不該按那個手印。求妳放過我……那張婚書不是我寫的，我只是作證，我真的只是作證……」

女子沒有回答。

她緩緩轉過身，面向羅平安。

兩人之間的紅線一寸寸縮短。

羅平安被迫轉身，與她相對而立。

他拚命挺直身體，不肯低頭。

身後的紙面人沒有再按他。

紅線卻已纏上他的十指、手腕與肩頸。

線收得越來越緊。

皮肉被勒開。

鮮血順著線身向前流去，沒入女子寬大的衣袖。

女子原本僵硬垂落的手指，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羅平安瞪大眼睛。

下一瞬，他整個人被向前扯下。

女子也同時俯身。

兩道身影在銅盆上方完成最後一拜。

金鈴響了。

叮——

「禮成。」

正堂後方的房門緩緩打開。

那是羅平安自己的寢房。

短短片刻，房裡已被佈置成婚房。窗上貼著囍字，床前燃著紅燭，繡著並蒂花的錦被整齊鋪在榻上。

桌上放著兩只酒杯。

杯身以紅線相繫。

「送入洞房——」

羅平安被推進房內。

女子跟在他身後。

腳步落地時沒有半點聲音，只有腕間金鈴隨著移動一聲聲輕響。

房門關上。

四名紙面人的腳步逐漸遠去。

屋內只剩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羅平安坐在床沿。

女子坐在他身旁。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臂距離。

她仍然沒有呼吸。

過了很久，其中一只酒杯自行滑到羅平安手中。另一只則被女子蒼白的手指握住。

杯中酒氣帶著那股熟悉的甜香。

兩只酒杯之間的紅線慢慢繃緊。

羅平安的手被牽向唇邊。

他死死咬住牙關。

女子忽然轉過頭。

一隻冰冷的手覆上他的下顎，手指緩慢收緊。

羅平安被迫張開嘴。

酒液灌入口中。

他劇烈嗆咳，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然攥住。纏在十指上的紅線逐一收束，血色從他的臉上迅速退去。

身旁的女子卻像從那些紅線裡得到了什麼。

她的手不再那麼僵硬。

胸前的嫁衣，也極輕地起伏了一次。

按照婚俗，新郎該在此時挑開新娘的紅紗。

一根喜秤被放進羅平安手中。

他不想抬手。

手腕上的紅線卻牽著他，一寸寸將秤桿送向女子面前。

秤桿挑起紅紗。

先露出蒼白的下顎。

再是毫無血色的嘴唇。

羅平安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他的瞳孔驟然收緊。

「妳……」

那張臉與他記憶中的女子並不完全相同。

五官像是被人依照一幅舊畫拼湊而成，皮膚之下甚至隱約可見細密的紅線。

可那雙緊閉的眼睛，他不會認錯。

羅平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喉間擠出一句話。

「對不起……」

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睜開了眼睛。

金鈴響了最後一聲。

羅平安的手垂落下去。

婚房重新安靜。

紅線穿過床腳，沿著石縫一路向下，進入宅院深處的暗道。

暗道連著紅棧鎮外的舊婚祠。

婚祠下方，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室裡，數十根紅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纏繞在中央那張石臺上。

一名女子靜靜躺在石臺中央。

她雙眼緊閉，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紅線繫過她的手腕、頸側與心口，每一條都通向紅棧鎮中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條線，正在緩緩轉紅。

一個人站在石臺旁。

他沒有理會已經死去的羅平安，只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子冰冷的臉頰。

她的眼睫沒有顫動。

可在層層紅線之下，原本寂靜的心口，似乎多了一絲極微弱的起伏。

那人看了很久。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點久候將盡的溫柔。

「就快了，只差一點就能讓妳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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