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08〈邊關與煙火〉

天亮後，眾人沿著城中主街，來到西路商會第三分會。

分會占去大半條街，正門前立著兩座商路石碑。碑上沒有詩文，也沒有商會功績，只密密刻著地名、水站與驛路。商旅牽著駱駝進出，書吏抱卷穿行，帳房撥動算珠的聲音從門內一路傳到街上。

賀蘭明燭停在石階下。

門楣上懸著西路商會長旗，深色旗面中央，以金線繡出一條由東向西的商道。

七年前，旗角還有一枚賀蘭火燈。

如今已找不到半點痕跡。

守門護衛先看見她腰間的長刀，又看見阿克留斯三人的骨白舊甲，手掌立刻按上門側的銅鈴。

「兵器不得出鞘。」

賀蘭明燭取出那張殘缺的交接單。

「查七年前轉入第三分會的內線調度卷。」

守門護衛沒有伸手。

「賀蘭案已結。」

伊蓮娜上前一步，將自己的軍錄放在交接單旁。

「白甲護衛交接錄也曾送到此處。商會既然收過，便該有卷號與去向。」

護衛的視線從她移到阿克留斯與巴爾格斯身上。

三人沒有解釋當年的事。

只是站在石階前。

三身白甲被風沙磨得發黃，甲片之間卻仍收拾得整齊。

沈照霜道：

「我們只查閱，不帶走原卷。」

她報出姓名。

墨遙岑也將稷下天機院的院牌亮給護衛看。

護衛這才接過交接單，轉身入內。

小照蹲在狗勾頭頂，盯著門前兩尊石駝看了半天，似乎正在判斷能不能爬上去。

沈照霜伸手按住牠。

「今日別再惹事。」

小照抬頭看她，尾巴卻仍朝石駝方向晃了兩下。

約莫一刻鐘後，一名褐袍管事從門內走出。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先核對天機院牌，又將交接單上的缺角舊印對著日光看了一遍。

「紙與印都是真的。」

賀蘭明燭道：

「那便開卷。」

「公開副卷可以查。」

管事將交接單還給她。

「內庫原件須有總會手令。你們先查卷目，若原卷仍在此處，我再往上呈報。」

賀蘭明燭點頭。

「可以。」

眾人隨他進入分會。

前院十分寬敞。

左側長案核對貨物，右側查驗路引，院子中央則立著一座圓形石盤。石盤上刻滿細密路線，每條路旁都插著不同顏色的小旗。

墨遙岑經過時停了下來。

「紅旗是道路封閉？」

管事道：

「不能走，或尚未查清。」

「黃旗呢？」

「缺水、路窄，或不宜重車通行。」

「白旗？」

「邊軍已經巡過，短期內可以通行。」

幾名書吏正將驛站送來的木牌交給調度房。另一人依照木牌內容，拔去石盤上的舊旗，換上新旗。

墨遙岑繞著石盤走了半圈。

「驛站、邊軍和各家商隊送回的路訊，都先到這裡？」

「先進分會，再由調度房整理。」

管事看她一眼。

「商路每日都會變。今日能走，明日未必。」

墨遙岑沒有再問。

她只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旗。

每一面旗都很簡單。

有水。

無水。

可走。

不可走。

可當它們全插在一起，便足以決定數十支商隊下一步往哪裡去。

卷庫設在後院。

外庫存放公開路簿、驛站副冊、護衛交接錄與各家舊印樣。再往裡是一扇鐵門，門上有三道鎖，通往分會內庫。

管事喚來一名書吏。

「把賀蘭案前後的西路卷目搬來。」

書吏匆匆離去。

片刻後，回來的卻是兩個人。

年輕書吏抱著一只短箱，另一名灰衣男子則單手托著更長的卷箱。

那人看來三十餘歲，五官尋常，袖口沾著一層庫房積灰。腰間沒有兵器，只有一串鑰匙，走路也不快。

長箱落到桌上時，卻沒有發出重響。

「七年前的西線卷目都在這裡。」

管事交代他協助查卷，隨後先行離開。

灰衣男子打開木箱，將裡面的卷冊依布籤分開。

「白籤是公開路簿。」

「黃籤是水站與驛站。」

「紅籤是邊軍通行。」

墨遙岑往箱中看了看。

「黑籤呢？」

「商會內部調度。」

灰衣男子抽出一冊薄卷，推到她面前。

「外庫只放目錄。」

伊蓮娜接過卷目，很快翻到七年前。

賀蘭明燭手中那張交接單的卷號，確實記在其中。

商隊覆滅後第十二日，一套內線調度卷由赤沙驛轉入第三分會。轉入欄有書吏簽名，也蓋著第三分會的舊印。

但轉出欄空著。

賀蘭明燭問：

「沒有送往別處？」

灰衣男子道：

「也可能送了，回條漏抄。」

「商會轉一車鹽都要留三份帳。」

賀蘭明燭將卷目轉向他。

「調度卷反而能漏？」

灰衣男子沒有辯解。

「賀蘭案後，第三分會換過不少人。那段時間的舊卷確實亂過。」

伊蓮娜繼續往後查。

同一卷號在次年的總庫目錄中又出現過一次，旁邊只寫著「併卷」，沒有新的卷號，也沒有記下併入哪一套卷。

她道：

「少了收卷紀錄。」

灰衣男子掃過那一行。

「完整去向只能到總庫查。」

巴爾格斯道：

「最要緊的卷，總是最容易不見。」

灰衣男子把另一只卷箱打開。

「原卷不在，還有副卷。」

眾人分坐長案兩側。

賀蘭明燭將錯標上的印紋拓紙放到桌面，墨遙岑則從外庫取來賀蘭家的舊印冊。

舊印冊很厚。

賀蘭主印、外務副印與各地護路印，各有拓樣。某些已停用的印信旁，還寫著停用年份與最後一次領取記錄。

墨遙岑把拓紙放在旁邊，一頁頁比對。

小照趴在桌角，跟著她翻頁的動作左右轉頭。

翻到一半，墨遙岑忽然停下。

「找到了。」

賀蘭明燭俯身看去。

錯標銅箍上的火燈，與賀蘭主印舊樣相同。

兩側的商路紋，卻來自一枚早已停用的北線護路印。

兩種印紋拼在一起，乍看仍是賀蘭火燈，實際上從未有過這一枚印。

伊蓮娜道：

「刻印的人能看見舊樣。」

「但沒有真正用過賀蘭印。」

賀蘭明燭指向燈焰下方。

「主印不會配這道商路紋。賀蘭印房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來。」

沈照霜看著拓紙。

「他不需要騙過賀蘭家的人。」

錯標上的銅箍原本埋在沙下。

普通商旅不會把路標挖出來檢查。

真正出事後，前去查路的人只要看見火燈與雙路，自然便會先想到賀蘭家。

墨遙岑把舊印冊往前推了一點。

「這枚印不是拿來正常使用的。」

「它只要看起來像賀蘭家的，就夠了。」

賀蘭明燭將拓紙收回。

「有人拿賀蘭舊印，替真正動手的人留了個替死鬼。」

賀蘭家是否還有族人涉入舊案，仍需查證。

但至少這根被轉過方向的路標，已經不能再算到賀蘭護隊頭上。

另一邊，白甲三人翻開商會保存的路線副卷。

伊蓮娜把軍錄放在中央。

「前隊收到臨時調令後，前往北烽白石坡，與邊軍巡隊交接。」

商會路簿上也記著白石坡。

賀蘭明燭看了一眼地圖，伸手將兩處位置分別點出。

「這附近有兩個白石坡。」

第一處位於原定商路西側，是商隊休整與補水的舊地。

第二處靠近北烽，是邊軍後來增設的巡哨。

阿克留斯看著軍錄。

「軍令寫的是北烽白石坡。」

伊蓮娜將商會抄本轉過來。

「這裡只有白石坡。」

巴爾格斯皺起眉。

「少了兩個字。」

墨遙岑拿細尺在地圖上比了一下。

「也多走了另一條路。」

前隊依照軍令，往北烽移動。

主隊依照路簿，繼續向西。

兩邊拿到的內容都能對上規矩。

可從岔路分開之後，白甲前隊便再也看不見後方商隊。

阿克留斯道：

「當日風沙很大。」

「等我們抵達北烽，才發現根本沒有巡隊等著交接。」

伊蓮娜道：

「軍令是真的。」

「商會路簿也是真的。」

沈照霜看著地圖上的兩個白石坡。

「有人只拿掉了能讓兩邊走到同一處的字。」

事情沒有想像中複雜。

賀蘭印被人拼成假印，留在錯標上。

白甲路線被刪去關鍵地名，使前隊走向另一處白石坡。

兩邊都不是整份資料造假。

只是在要緊處，少了一點東西。

墨遙岑把拓紙、軍錄與商會卷目放到一起，又抬頭看向院中的石製路盤。

賀蘭家能看見自己的印與護路簿。

白甲能看見軍令與護衛路線。

能同時接觸這些資料的，是商會調度房。

灰衣男子正在旁邊整理卷繩。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隨口道：

「說到這個，會長有時確實神神秘秘的。」

墨遙岑抬起頭。

「怎麼說？」

「有些路明明能走，會長卻會臨時讓商隊繞遠。」

灰衣男子將幾冊近年的路簿放上桌。

「當日沒人明白。過幾天再看，原路不是遇上沙塵，便是流沙陷車。有時連用了多年的水井，也會忽然乾掉。」

墨遙岑翻開最上面一冊。

數支商隊都曾臨時改道。

有人避開流沙。

有人錯過風暴。

還有一隊提早更換駐地，原本要停留的貨場，後來正好遭到沙匪洗劫。

她問：

「這種事很多？」

灰衣男子道：

「算不上每次都對。」

「不過自從會長接掌商會，這幾年的路確實準得很。」

「沙塵暴、斷水、迷路這些事多少還是有，真正造成大批貨損的，幾乎沒有。」

聽起來像是稱讚。

墨遙岑卻沒有繼續翻頁。

魏無歸不是偶爾靠經驗避開一次風災。

他是一次又一次，在災禍發生以前，便將商隊帶離原路。

墨遙岑看向灰衣男子。

「你不是要我們看這些路簿。」

灰衣男子手中動作未停。

「卷搬來了，自然要看。」

「你要我們注意的是會長。」

灰衣男子抬眼。

墨遙岑道：

「賀蘭舊印、白甲路線和商會調度，七年前都能經過同一個地方。」

「而那時負責總帳與路線的人，就是魏無歸。」

灰衣男子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將那幾冊近年路簿往她面前推近一些。

「姑娘聽得仔細。」

就在此時，旁邊高架傳來一聲木裂。

一只卷箱從架頂滑下，正朝下方的年輕書吏砸去。

灰衣男子向側面跨出一步。

他沒有站在箱子正下方硬接，而是先抓住書吏後領，將人帶離落點，另一隻手順勢托住箱底。

卷箱在半空偏開，最後穩穩落在桌角。

灰衣男子低頭看了一眼斷裂的木榫。

「架子該修了。」

他提著斷榫走出卷庫。

賀蘭明燭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沈照霜問：

「那人有問題？」

「他會武功。」

賀蘭明燭道：

「接箱以前，他先讓開了落點。」

「那不是力氣大，是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阿克留斯也看向門外。

「腳步很穩。」

墨遙岑道：

「他是故意提醒我們查魏無歸。」

「他知道多少，現在還不能確定。」

賀蘭明燭將舊印拓紙收好。

「至少他不是普通搬卷的人。」

稍後管事回到卷庫，灰衣男子已被調去外貨場。

值錄上只有一個普通名字，來歷也寫得簡略。眾人沒有要求封門尋人。

那人沒有拿走卷冊，也沒有直接提供證據。

他只是把一個方向，留給聽得懂的人。

眾人重新回到長案前。

墨遙岑將三份資料依次排開。

第一份是賀蘭印拓紙。

「錯標上的印，是用兩枚賀蘭舊印拼出來的。」

「賀蘭家的名字被留在現場，替真正動手的人頂罪。」

第二份是白甲軍錄。

「白甲收到的軍令沒有問題。」

「有問題的是商會路簿少了『北烽』兩字，前隊因此被引到另一處白石坡。」

最後是內線調度卷目。

「能同時看到賀蘭印樣、白甲路線與商會路簿的人，在調度房。」

她用手指點了點卷目。

「七年前掌管總帳與路線的，是魏無歸。」

沈照霜道：

「目前只能證明他有機會動手。」

「還缺原卷。」伊蓮娜道。

「也缺當年實際經手改卷的人。」

賀蘭明燭看向褐袍管事。

「魏無歸平日在哪裡？」

管事停了一下。

「羅布泊。」

「會長通常坐鎮總會。如今各路商隊、驛站消息與大宗貨物，多半要經羅布泊中轉。」

他將卷目合上。

「樓蘭舊址也在那一帶。」

不必再找第二個目的地。

西路商會的總帳、七年前可能留下的原卷，以及魏無歸本人，都在羅布泊。

沈照霜道：

「那便去羅布泊。」

賀蘭明燭點頭。

「明日出發。」

伊蓮娜收起軍錄。

阿克留斯沒有說話，只將地圖上的兩處白石坡多看了一眼，才把卷冊交還書吏。

巴爾格斯背起長盾。

「今晚先把水補足。」

一日查卷，到此總算有了去處。

眾人離開第三分會時，天色已暗。

城中卻比白日更熱鬧。

貨場外搭起一排排棚架，烤肉、胡餅、果飲與香料沿街擺開。各地商旅卸下斗篷，坐在矮桌旁喝酒。幾個孩童提著紙燈從人群間跑過，嘴裡喊著飛鐵花快開始了。

墨遙岑立刻抬頭。

「飛鐵花？」

賀蘭明燭道：

「邊關的煙火。」

城外立著數座木架，架上排滿長短不同的火筒。

過去驛站曾以煙火報路，也替遠行商隊向城中傳回平安。後來每到盛夏，邊城便會選一夜施放飛鐵花。

不是示警。

只是熱鬧。

沈照霜買了兩串烤肉。

她才咬下一口，小照便從狗勾頭頂探出身子，伸爪勾走另一串最上方的肉片。

沈照霜看著空了一角的肉串。

「妳現在連偷吃都懶得遮了？」

小照蹲回犬首上，低頭吃得理直氣壯。

巴爾格斯買了一大袋硬餅。

伊蓮娜則挑了一杯西域果飲，喝了一口，眉頭微微一皺。

阿克留斯問：

「變味了？」

「比以前淡。」

「妳還是會喝完。」

伊蓮娜看了他一眼。

「買了便不能浪費。」

兩人的話依舊很短。

卻不像在卷庫裡那樣繃著。

城牆上已聚了不少人。

賀蘭明燭替眾人找了一處視野較好的位置。墨遙岑最先跑到木欄旁，兩手扶著欄杆，等著城外點火。

第一道火線升起時，整座邊城安靜了一瞬。

金色火光拖過夜空，在高處散成無數細碎光點。

像有人把燒紅的鐵屑撒上了天。

緊接著，青色、紅色與淡紫色的飛鐵花依次升空。

火光映過城牆、長旗、駝隊與屋脊，也照亮每一張仰起的臉。

沒有軍令。

沒有改道。

今晚的飛鐵花，只是給人看的。

墨遙岑看得目不轉睛。

第二輪才剛升起，她便從懷裡摸出紙筆，靠著城牆畫起火筒的形狀。

沈照霜湊過去。

「別人看煙火，妳怎麼又拆起來了？」

「這個可以放進機關裡。」

墨遙岑指著城外的火架。

「把火筒縮小，裝在天機神鳶下面。」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消息，再配合施放次數，幾里外的人都看得見。」

她越說越快。

「紅色示警，青色報路，金色集合。要是再改一下火藥槽，說不定能讓飛鐵花在半空分成不同方向——」

沈照霜看向狗勾頭上的小照。

「先說好，不能把牠一起放上去。」

墨遙岑也看了小照一眼。

「牠太重。」

小照立刻停止咀嚼。

尾巴重重甩在狗勾頭上。

沈照霜忍不住笑出聲。

賀蘭明燭看了一眼墨遙岑紙上畫出的火筒。

「做飛鐵花可以。」

「試的時候離糧車遠一點。」

墨遙岑點頭。

「我知道。」

停了片刻，她又補上一句：

「至少會隔兩道牆。」

賀蘭明燭看她的眼神，顯然沒有因此放心。

又一道金色飛鐵花升上夜空。

白甲三人並肩站在城牆邊。

這一次，煙火沒有把他們帶往不同的方向。

他們只安靜地看著。

沈照霜靠著城牆，望向西方。

明日之後，他們將前往羅布泊。

去找魏無歸。

也去找七年前失蹤的原卷。

但至少此刻，沒有人急著趕路。

墨遙岑低下頭，在機關圖最上方寫下三個字。

飛鐵花。

小照伸爪去撥她筆尾的穗子。

狗勾站在兩人身旁，雙臂穩穩護住欄前的位置。

最後一輪飛鐵花綻開時，整座邊城都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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