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章10〈樓蘭霓舞與伽藍月〉

城南的商旅客棧靠近南門，院牆外便是往舊址去的乾河道。

沈照霜一行抵達時，天色尚亮。阿克留斯先去查看馬匹，巴爾格斯將所有水袋重新解開，逐一檢查縫口；伊蓮娜則向客棧掌櫃買來乾糧、火油與備用燈芯，把數量寫在隨身冊上。

魏無歸交出的舊圖攤在桌面。

墨遙岑用鎮紙壓住四角，拿著細尺比了幾次，眉頭始終沒有舒開。

「南面舊址離城不算遠，照這張圖走，明日午前便能抵達。」

賀蘭明燭站在窗前，望著城外被夕光染紅的沙地。

「照圖走，是最快。」

墨遙岑抬頭看她。

「妳說這句話的樣子，聽起來不像打算照圖走。」

「魏無歸給的路，能走。」

賀蘭明燭轉過身。

「能不能活著走完，是另一回事。」

她在舊圖上指出兩處。

「這裡原本有井。十多年前便乾了。這一段殘牆，看著能擋風，下面卻是鬆沙。若夜裡起風，人和馬都容易陷進去。」

墨遙岑立即在圖上補了兩筆。

沈照霜坐在桌旁替小照清理爪縫裡的沙。小照不耐煩地縮了幾次，仍被她捉住前爪。

「那就不急著趕。」

她道：

「今晚休息，明早再走。」

沒有人反對。

一路追著舊案來到羅布，他們已經走得夠快。魏無歸甚至替他們準備好了地圖與目的地，再急著踏出城門，反倒像真照著他的安排往前。

晚飯前，白甲三人仍在後院整備。

阿克留斯替狗勾測試負重，讓牠提著兩只裝滿沙的皮袋往返行走。狗勾每走到院角都會先偏頭看他，確認下一個方向。

阿克留斯看了兩次，便伸手擋住牠。

「不要先看。」

墨遙岑蹲在一旁，手裡還拿著半塊胡餅。

「牠不看你，怎麼知道往哪走？」

「戰場上的人會等牠看。」

阿克留斯拍了拍狗勾的犬首，讓牠重新退回原位。

「眼睛可以騙人。腳不能先把答案交出去。」

墨遙岑咬著胡餅想了一會兒，匆匆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取出工具去調狗勾的頸部轉軸。

沈照霜看了片刻，轉身走出後院。

賀蘭明燭正站在前堂門口。

外頭傳來鼓聲。

不重，三聲一停，夾著細碎鈴音，從隔壁商會會館飄過來。

客棧裡原本還在喝酒的商旅紛紛起身，有人連桌上的酒都顧不得收，端著杯便往外走。

墨遙岑從後院探出頭。

「出什麼事了？」

掌櫃正在整理櫃上的杯盞，聞言笑道：

「今日是伽藍姑娘登臺。諸位來得正巧。」

「伽藍姑娘？」

「商會的紅牌舞孃。」

掌櫃抬頭朝隔壁示意。

「羅布城裡願意為她多留三日的商隊，比願意為貨價多留一日的還多。她一月只登臺幾回，今晚恰有一場。」

墨遙岑將扳手往腰間一插。

「去看看？」

沈照霜尚未回答，賀蘭明燭已循著鈴聲望向會館。

她聽得比旁人仔細。

鼓點之外，腕鈴與踝鈴並不全隨節拍而響。每隔一段，總有一聲落得稍晚，像有人故意把腳步留在身後。

「去。」

她道。

商會會館的花廳已坐滿了人。

沈照霜三人沒有往前擠，只在二樓靠後的位置尋了一張空桌。臺下擺著長案，商人、護隊頭領與幾名衣著華貴的外地客各據一席，酒盞尚未飲空，目光早已落向中央。

廳內懸著數十盞燈。

樂聲起時，最外側的燈先暗了。

一抹赤紅從帳後掠出。

伽藍月赤足踏上長毯，腕踝金鈴隨步輕響。她穿一身深紅舞衣，肩臂與腰腹只覆著薄紗、珠鏈與細密金飾，長髮間垂著幾縷赤色額飾。衣帶很長，轉身時從身後展開，如同被夜風捲起的流火。

臺下很快靜了。

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哪裡。

每次旋身，都將最漂亮的一面留給燈下；每次抬腕，也恰好讓金飾接住火光。她的眼神從席間輕輕掃過，偶爾停在某張桌前，便足以讓那一桌的人多添幾枚賞錢。

墨遙岑看了一會兒，小聲道：

「她很會賺錢。」

沈照霜道：

「妳看的是這個？」

「臺下那些人一直在加錢，我又不瞎。」

賀蘭明燭沒有參與。

她的目光始終跟著伽藍月的腳。

舞至中段，伽藍月忽然收起原本華麗的旋勢。左腳退後，右手覆在心口，垂下的另一隻手緩慢掠過地面。

踝鈴只響了一聲。

她沿著長毯斜行，步子很輕，每走一段便回望一次，像在確認身後仍有人跟著。

賀蘭明燭放下酒杯。

「樓蘭霓舞。」

沈照霜轉頭。

「妳認得？」

「年少時見過一次。」

賀蘭明燭道：

「一名樓蘭老嚮導死在沙路上。他的族人沒有找到屍骨，便在路邊替他跳了一夜。」

墨遙岑再看臺上。

「可這不像喪舞。」

「改過了。」

賀蘭明燭的語氣很肯定。

「原來的霓舞不看活人。舞者只管替亡者引路，最後一段要背對燈火，往黑處退。」

臺上的伽藍月已經走到長毯盡頭。

她本該就此轉身。

身後的鼓聲卻突然快了。

伽藍月順著鼓點揚起長袖，身子向後一折，又旋回燈下。紅紗在空中展開，臺下隨即爆出一陣喝采。

她抬眼一笑。

最後那幾步，已經成了取悅賓客的舞。

可在轉回來之前，沈照霜看見她的目光曾短暫落向廳外。

那裡沒有觀眾，只有一扇敞開的窗。

窗外是南面的舊城與更遠的沙海。

曲終時，金銀落滿臺前。

伽藍月向眾人行禮，沒有立刻退下。她隔著滿廳燈火抬起頭，目光準確地落在二樓。

先看賀蘭明燭。

再看沈照霜。

最後停在墨遙岑腰間露出半截的天機院工具匣上。

片刻後，她轉入帳後。

三人剛準備離席，一名侍女便走上樓來。

「伽藍姑娘請三位到後堂一敘。」

後堂比花廳安靜許多。

伽藍月已卸下外層長紗，肩上披了一件暗紅薄袍。臉上的妝尚未洗去，眼尾仍帶著細細金粉。她坐在鏡前拆腕鈴，聽見腳步，也沒有立即回頭。

「賀蘭姑娘眼力很好。」

賀蘭明燭站在門邊。

「妳最後多轉了一圈。」

伽藍月笑了。

「少那一圈，客人看不見臉，賞錢至少少一半。」

「送魂的舞，被妳跳成了紅牌的生意。」

「死人不給賞。」

伽藍月將腕鈴放在桌上，這才轉過身。

「活人會。」

她說得坦然，沒有為自己辯解。

墨遙岑看著桌上那串鈴。

「妳中間那段沒有改。」

伽藍月目光稍動。

「哪一段？」

「妳每次回望，落腳的位置都一樣。後來鼓點快了，手勢變了，腳下那條路沒有變。」

墨遙岑在桌面上用手指比出一道彎曲的線。

「那才是這支舞真正要留下的東西？」

伽藍月望著她畫出的路，半晌才道：

「稷下天機院的人，看一支舞也要量步子？」

「習慣。」

墨遙岑答得很快。

「漂亮歸漂亮，裡面有規矩，我就會想看懂。」

伽藍月輕輕笑了一聲。

這次笑意比臺上淡，卻真了一些。

沈照霜問：

「妳知道我們是誰。」

「下午便知道了。」

伽藍月倒了四杯茶。

「魏會長親自接見的人不多。賀蘭家的人、稷下弟子、照心山莊後人，還有三名七年前活下來的白甲軍士，一起進了總會，想不知道也難。」

她把茶推到三人面前。

賀蘭明燭沒有碰。

「妳是商會的人？」

「商會付我錢，我替商會跳舞。」

伽藍月將自己的茶端起。

「僅此而已。」

沈照霜看著她。

「妳請我們來，不是為了談舞。」

伽藍月指腹在杯沿停了一下。

「你們明日要去南面舊址。」

不是詢問。

賀蘭明燭道：

「商會連這件事也拿來給舞孃助興？」

「酒桌上的人，總以為舞孃聽不懂正事。」

伽藍月淡淡道：

「其實他們只是喝得太多。」

她起身走到梳妝臺旁，從最底層的木匣裡取出一張摺得很小的紙。

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厲害。

她沒有立刻交出，只放在桌上。

「我是樓蘭遺民。」

賀蘭明燭並不意外。

沈照霜看向那串腕鈴。

伽藍月繼續道：

「七年前，那支前往中原的商隊裡，有我弟弟。」

屋裡安靜下來。

外頭的樂聲又響了，換了另一批舞者。鼓點隔著牆傳進來，只剩沉悶的震動。

「他那年想去中原學做琉璃。」

伽藍月看著那張舊紙。

「離開時，還嫌我替他收的衣服太多。他說中原什麼都有，帶著麻煩。」

她伸手將紙推到沈照霜面前。

上面只寫著一個少年姓名，以及離開樓蘭時的大概年歲與外貌。

「後來商隊覆滅。」

「商會的貨損簿裡有琉璃、有藥材、有牲口，沒有他。」

她的語氣始終平穩。

說到最後一句時，手指卻還停在紙角，沒有收回。

沈照霜問：

「妳想委託我們查什麼？」

伽藍月抬眼。

「真相。」

賀蘭明燭道：

「太大。」

「那便查三件事。」

伽藍月早已想過。

「他有沒有死在那條路上。」

「若死了，死在何處。」

「還有，是誰把他的名字從那支商隊裡拿掉。」

墨遙岑低頭看著紙上的名字。

「當年的平民不只妳弟弟。」

「我知道。」

「妳只查他？」

伽藍月沉默片刻，走回木匣前，又取出一疊厚薄不一的紙。

有些寫著姓名，有些只記著一家幾口、來自哪處聚落，還有一些連全名都不完整。

「這些是我這幾年問來的。」

她把那疊紙放在桌上。

「有人失去父親，有人失去妻兒，也有人只知道鄰居跟著商隊走了，再沒回來。」

「我先從弟弟開始找。後來發現，等一個名字的人不只我。」

她望向三人。

「你們若找到名冊，我要一份。」

「若只找到屍骨與死地，也告訴我。」

「別用貨損、隨行者或不知名平民打發。」

沈照霜將那張紙收好。

「我們不保證他還活著。」

伽藍月看著她。

「我請妳查真話，不是說好聽的話。」

賀蘭明燭伸手拿起那疊名紙，逐頁翻過。

「委託總得有酬。」

伽藍月從髮間拔下一支鑲著紅玉的金簪，放到桌上。

墨遙岑看了一眼。

「這很值錢。」

「紅牌的名頭，總不能只拿來換掌聲。」

賀蘭明燭拿起金簪，掂了掂，又將它放回去。

她從伽藍月的腕鈴上解下一枚最小的銅鈴。

「這個夠了。」

伽藍月眉梢微揚。

「一枚銅鈴，買得起什麼？」

「買一份委託。」

賀蘭明燭將銅鈴繫在那疊名紙上。

「真相沒有價。等查清楚，再談妳付不付得起。」

伽藍月沒有再推。

沈照霜問：

「妳不同行？」

「我明日還有兩場。」

伽藍月看向外頭滿堂燈火。

「商會的紅牌突然失蹤，魏無歸會比你們更早知道我與此事有關。」

她將金簪重新插回髮間。

「我留在這裡，還能繼續聽見一些話。」

這個理由足夠。

三人離開後堂時，臺下又傳來一陣喝采。

伽藍月沒有送。

她坐回鏡前，重新戴上另一串腕鈴。銅鈴少了一枚，空出的地方很小，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翌日天色未亮，眾人已在客棧外集合。

巴爾格斯把最後一桶水綁上馬背，伸手拉了兩次，確認繩結牢固。伊蓮娜收好魏無歸交出的舊圖，也另帶了一份由賀蘭明燭口述、墨遙岑連夜補畫的簡圖。

阿克留斯站在隊伍最前方。

「南行後沒有穩定水點。」

他看向眾人。

「途中不因看見舊井便分隊。除非賀蘭姑娘確認，誰也不離開乾河道。」

賀蘭明燭翻身上馬。

「聽他的。」

墨遙岑把工具箱固定在狗勾背後，又檢查了一次頸部轉軸。

「記住，走路別先看阿克。」

狗勾抬頭看她。

墨遙岑按住牠的犬首，將視線轉向前方。

「也別看我。」

小照趴在沈照霜肩頭，尚未完全睡醒，尾巴垂在她背後，隨馬匹走動輕輕晃著。

沈照霜回頭望了一眼商會會館。

昨夜燈火最亮的窗戶已經熄了。

迴廊上沒有伽藍月。

只有一條尚未收起的紅紗被晨風吹過欄杆，朝南面揚起片刻，又慢慢落下。

賀蘭明燭先行出了南門。

沈照霜與墨遙岑跟上。

其後是狗勾與白甲三人。

晨光從羅布舊澤的乾湖上升起，將眾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隊伍沿著乾河道往南。

賀蘭明燭馬鞍旁，那枚細小銅鈴隨著步伐輕響。

聲音不似昨夜舞臺上的清亮。

混在駝鈴、馬蹄與風聲裡，幾乎無人聽見。2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fJh5b2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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