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暫時穩定下來，接下來，便輪到在病人的肉身上「畫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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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回到江曼妮身旁，語氣比剛才更加鄭重：「接下來，我要在你的腹部畫符，把那股煞氣強行集中起來。過程會很痛、很熱，也可能引發你從未經歷過的不適感，你需要事先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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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緊下唇，下顎線條微微緊繃，眼中仍然殘留恐懼，但更多了一種近乎與自己命運決裂的倔強：「請你動手吧。我的形象早就被浪打碎了，現在只求能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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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句話說得近乎冷峻，聲線沙啞卻帶著決心。那份硬撐的傲氣，反而讓人看到她在豪宅成交紀錄背後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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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黑木長椅上的毛巾鋪平，示意她躺下。為防她在符入體時劇烈抽搐而跌落甲板，我讓大佬用繩索在長椅兩側做了簡單固定，只是防滑而非綑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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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法墨，一股混合了血腥與鐵鏽的氣味在海風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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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定海神針符』，」我一邊用指節沾墨，一邊平靜解釋，「本質上就是一個大型的壓制符號，把原本四散在你全身經絡與血液中的水煞，強行壓回一個點，方便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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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腹部畫下第一筆——從肚臍向上，一筆直線，象徵「天」；第二筆自肚臍垂直向下，象徵「地」。接著左右各一筆，筆勢微微向髖骨延展，如兩條鎖鏈，鎖住下腹左右水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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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頭是簡化的「雷」字，代表天雷地火的威嚴；符腹的線條則像扭曲的「水」字，代表引導水意；符尾分岔成一個倒三角，準確落在子宮大致的位置，形同在那裡釘下一枚能量上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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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畫一次，她腹部的肌肉便猛地一抽。到最後一筆收在肚臍下方一寸的位置時，她幾乎是被那一筆點醒似的猛然吸氣，全身一僵，眉頭緊鎖，額角瞬間冒出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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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如何？」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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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了幾口氣，聲音發顫，卻仍努力用語言描述：「就好像有人在我的肚子裡點了一團火，先是灼熱，接著四周突然湧起一股冰冷的水，把那團火包起來，一冷一熱不停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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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形容得出乎意料的具體，這說明她對自己身體感受的覺察其實非常敏銳，只是過去習慣用業績和忙碌把這些感受全部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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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雷火與邪水正面衝撞。」我按住符印的位置，手心能明顯感到那底下翻湧的異樣脈動，「現在，那股水妖已經被逼離開你身體其他部位，開始被迫集中在下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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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穩穩按住符印，另一手扶住她的下背，以防她在痛楚之下本能地把身體蜷縮成一團，反而堵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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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你必須做的事情很簡單，卻也很難。」我壓低聲音，「不要再替它『藏水』，而是要開始主動把累積在你體內、不屬於你的東西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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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呻吟了一聲，嗓音裡混雜痛楚與不甘，勉強擠出一句：「要如何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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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想像自己在水裡，不小心呛進一口又濁又冷的水。」我說，「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用力把那一口水吐出去。所有你這幾年硬吞下去的東西——為了賺錢而忍受的屈辱、害怕被淘汰的焦慮、對年華老去的恐懼——全部都隨著那口水一起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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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完之後，嘴角浮出一抹非常輕微的笑，笑意裡滿是對自己的冷嘲：「原來到最後，我的問題竟然如此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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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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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睫毛不停顫動，顯示她並未真正放鬆，只是在硬生生把心思拉回身體。胸腔起伏愈發劇烈，腹部肌肉一陣陣收緊又放鬆，每一波痙攣都像一個浪頭在她體內拍擊。冷汗順著太陽穴滑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拉出幾道清晰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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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哪一刻起，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那些話像是被從心底一寸一寸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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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這麼怕沒有錢。」她咬著牙，一邊顫聲道，「我以為自己只是喜歡賺錢，現在才知道，我更怕的是回到以前那種什麼都沒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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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這麼怕老。」她的聲音在風中幾乎要碎掉，「我一直以為自己很理性，總說靠能力不是靠樣貌……可是一想到有一天不再年輕，客人不再主動看我，我就害怕得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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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那位拿督說那句話時，我心裡想的不是『這是不是一個陷阱』，而是『如果我不吃，會不會有人立刻取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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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說出一句，肩膀似乎就鬆弛一分，眼角卻紅得更厲害。平日用來讓人無法看穿的那層笑意徹底剝落，只剩下一個年輕女孩，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貪婪與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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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刻意安慰，也沒有出言責備，只專注穩住她腹部那一團時冷時熱的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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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時間裡，浪聲仍舊不斷，然而在這艘船上的呼吸與哭聲，漸漸蓋過了海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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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水面的節奏開始恢復正常。快艇像從一片粘稠的水域緩緩駛出，重新回到比較熟悉的起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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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曼妮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已不再斷斷續續地被抽搐打斷。她的臉色由先前的慘白轉為略帶血色，眼中那種被水妖牽引的渙散感也消失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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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道：「現在，試著專心聽一聽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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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凝神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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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她開口，聲線仍有餘悸，卻帶著真實的驚訝：「浪聲還是在，可是……沒有剛才那種，好像有人在每一下拍打裡喊我『過來』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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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把手從腹部移開，試著輕輕按了一下方才畫符的位置，眉心略皺：「還是有點痛，像跑完很長一段路後腹部的酸脹，但不再有那種……有東西在裡面游來游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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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按在符印上的手，微微點頭：「那就好。今晚我們拆的是它在你體內的『巢』，剩下那些細小的殘餘，會像退潮後留下的水痕，需要靠你日後的生活與選擇慢慢把它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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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唇，眼神仍然複雜：「也就是說，我以後不能再隨便吃那些來歷不明、被人當作『故事』來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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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語氣平靜而直接：「你當然可以吃，但每一次，都要清楚知道自己付出的代價是什麼。那一晚的飯局，你拿尊嚴、健康甚至命格做籌碼，換了一張未必一定會成的合約。你不是不知道有問題，只是選擇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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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眼神垂下，像是在終於接受自己早有預感卻仍然向前的事實：「如果我說，我當時其實心裡清楚那條魚不乾不淨，只是覺得『不吃就沒有機會』，你會怎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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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你就是典型的甲木浮水。」我靠在護欄上，望著前方逐漸亮起的岸邊燈光，「外面的浪一大，你就以為自己只能跟著浪走，從來沒有想過，船也可以停在原地，或換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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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之後，嘴角揚起一抹帶苦的笑，眼裡卻有一絲真正的明白：「你這種話，如果早些有人對我說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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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就算有人早說了，你當時八成也不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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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曼妮低著頭，輕聲道：「無論如何，多謝你，方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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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回道：「不用謝。你給了我一個非常有代表性的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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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終於靠回西貢碼頭，岸上的幾盞路燈把近岸的水面照成一塊微微發亮的暗金色，與不遠處的漆黑海面形成一條清晰卻又模糊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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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岸之前，江曼妮回頭望向那片黑海。她沒有再像先前那樣一聽到水聲就全身發抖，反而主動走近護欄一步，深深吸了幾口帶鹹味的夜風，像是在試探自己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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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覺得害怕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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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吟片刻，坦然地說：「還是害怕。但不再是剛才那種，好像有什麼東西一定要把我拉下去的恐懼，而比較像……我終於承認，自己最近走得太靠近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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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害怕本身不是壞事。怕得其所，便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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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後，她的名字不再頻繁出現在我的預約名單上，不再有黑色正方形配中間黑點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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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在碼頭跪地，也沒在 show flat 當著客人的面雙腿發軟。然而偶爾，她仍會傳訊息到太平山街的小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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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醫生，有客戶約我上船談新盤，你覺得我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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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半只回一句：「你問問自己，這一次是否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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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巫醫能做的，不過是在病人被拖下水之前伸手拉一把。至於他們之後選擇站在離水多近的地方，那便是他們要付的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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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章，便是《黑色巫醫》病歷冊上的一則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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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一條被南洋巫術養大的魚、一位年輕而貪勝的豪宅經紀，以及一片黑海之間，如何逼迫一個人看清自己究竟是在追逐錢，還是在被錢推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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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1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9P9gDV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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