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三十章〈武田兼勝〉

7265228106a33885c634ff4.41983726-354106.jpeg 血封軍報放在王案上時，開明殿裡還殘著宗親退去後的冷意。

殿門外，日御宗一郎尚未走遠。

他的腳步聲停在外廊轉角處。

很短。

短得像只是整理袖口。

可卑彌呼知道，他聽見了。

武田兼勝急報。

赤蛇舟大退。

無燈大船現影。

神風營請問——

追，或不追？

這一問，比宗一郎方才所有話都更重。

宗親問的是王命能不能抵達遠方。

武田問的是：

遠方已經開口了，王命敢不敢落下？

卑彌呼沒有立刻拆開血封。

她看著封口上的血。

血已半乾，顏色發暗，像一點凝在紙上的霧。

源真綱站在她身側。

玉藻澪、玄巖皆未離殿。

花隱院朧已經不知去了哪裡。

日御宗一郎退下時，她也跟著退了，像一張被人輕輕揭走的假面。

可她留下的那句話還在殿中。

有人穿著宗親院的臉，替大人把箭放上弦。

現在，真正的弦已經繃緊。

卑彌呼拆開血封。

軍報只有數行。

北水口外，赤蛇舟十二艘同時大退。

霧中無燈大船現影。

船身長，吃水深，疑載祭器或重貨。

霧線短開，追可及。

若不追，船將入霧心北側。

神風營請王上明令。

追。

或不追。

最後一行，是武田兼勝親筆。

筆力沉穩，鋒畫如刀。

兵可死。

令不可疑。

卑彌呼看著那四個字。

兵可死。

令不可疑。

這不像逼宮。

也不像催促。

更不像宗親的話術。

武田兼勝沒有說王上若不追便是膽怯。

也沒有說若追死了兵，罪在王上。

他只是把前線的局勢，用最冷硬的方式放到她案前。

兵可以死。

但他們不能死在一道含糊的命令裡。

源真綱低聲道：「王上。」

卑彌呼抬眼。

源真綱道：「照先前王令，線內不追。」

玄巖道：「但這封軍報寫得很明白，霧線短開，追可及。」

玉藻澪看著軍報上「無燈大船」四字。

「南霧未必是真的露出破綻。」

玄巖道：「也未必不是。」

殿中又靜了下來。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遠報不會給王完整答案。

戰場也不會等王慢慢看懂。

有時候，王只能在不完整的事實裡下令。

卑彌呼將軍報壓在海圖北側。

「霞御前有新報嗎？」

源真綱道：「尚無。」

她落入林中，換了觀霧點。

霧上崖已不能再用。

現在王庭的眼睛還在。

但那雙眼睛暫時看不見此刻的無燈大船。

卑彌呼看著海圖。

北水口。

神風營。

赤蛇舟大退。

無燈大船現影。

霧線短開。

追可及。

每一個字都像在催她。

追。

追上去，就可能奪船，可能擒賊，可能救人，可能查到真砂彥與水無瀨清房的去向。

不追。

就眼睜睜看著真正主船退回霧心。

那艘船可能載著返禊卷。

可能載著神宮祭鏡。

可能載著黑櫻灰。

甚至可能載著被她記下名字的人。

源真綱道：「王上，赤蛇舟十二艘同退，太整齊。」

玉藻澪道：「若無燈大船真的載重物，不該在此時露影。」

玄巖道：「可若它知道王上會這麼想，也可能反其道而行。」

卑彌呼抬眼看他。

玄巖平靜道：

「敵人若知王上怕被誘，便可用真正主船裝成誘餌。」

「讓王上因謹慎而失機。」

這話不好聽。

卻是真的。

宗一郎方才逼她的，是王命能不能抵達遠方。

武田如今逼她的，是遠方能不能容忍猶豫。

卑彌呼低頭看著海圖，忽然問：

「武田兼勝人在何處？」

傳令兵道：

「回王上，武田將軍已至北水口後營。」

殿中幾名老臣低低吸了一口氣。

武田兼勝親至北水口。

這代表神風營不是單純奉令封線。

三大名之一，已經親自站到了南霧外圍。

卑彌呼問：「他入霧了嗎？」

「未入。」

「他追了嗎？」

「未追。」

「那他為何問令？」

傳令兵怔了一下。

這問題他不敢答。

源真綱看向他。

「照實說。」

傳令兵咬牙，低頭道：

「武田將軍說，若追，是王命令追。」

「若不追，也是王命令不追。」

「神風營可死於戰，不可死於猜。」

殿中安靜得像被刀背壓住。

卑彌呼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的神色比方才更穩。

「傳令。」

文書官立刻伏案。

卑彌呼道：

「王命至北水口。」

「神風營不得全線追入霧心。」

文書官筆尖剛落，殿中幾名老臣眼神微變。

卑彌呼繼續道：

「武田兼勝可遣三艘輕舟、十二名死士，越線試探，不得過第二霧標。」

「輕舟只標水勢、鏡光、黑櫻灰線，不得登無燈大船，不得奪船戀戰。」

「若無燈大船停，則弩車壓槳。」

「若無燈大船退，則標方位。」

「若赤蛇舟反包，立刻斷索回撤。」

她停了一息。

「若十二人不回，記名。」

文書官手微微一顫。

卑彌呼聲音很輕，卻沒有停。

「此令，王命。」

玄巖看向她。

「王上，妳准越線了。」

卑彌呼道：「准試探，不准追擊。」

玄巖道：「試探也會死人。」

「記本王。」

玄巖垂下眼。

「臣記下。」

源真綱低聲道：「王上，此令分得太細，前線若變，武田未必能照字執行。」

卑彌呼道：

「所以本王准他臨機。」

源真綱看著她。

卑彌呼道：

「第二霧標之內，武田可臨機決斷。」

「第二霧標之外，不得擅越。」

她看向血封軍報。

「本王不撤回王命。」

「也不把武田綁死在紙上。」

「界內，讓他做將。」

「界外，他仍是臣。」

這一句落下時，殿中許多人的呼吸都沉了一下。

這才是她今日對宗一郎那句話真正的落地。

臨機，不是取代王命。

臨機，是在王命劃出的界線中處理變化。

源真綱微微低首。

「臣明白。」

傳令兵接過王令，雙手都在發抖。

卑彌呼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傳令兵一怔。

「臣……神風營傳令兵，宮澤良介。」

「幾歲？」

「二十三。」

「家在哪裡？」

「北陸松原道，鹿尾村。」

卑彌呼點頭。

「宮澤良介。」

「是。」

「把本王的令送到武田將軍手上。」

宮澤良介伏地。

「臣遵王命。」

卑彌呼又道：

「若路上死了，也記名。」

宮澤良介抬頭。

他臉色仍白，眼神卻忽然定了些。

「是。」

他退下後，開明殿外急促馬蹄聲很快遠去。

卑彌呼站在王案前，久久未坐。

玉藻澪忽然道：

「王上這道令，不像乾淨的令。」

卑彌呼道：「本來就不乾淨。」

玄巖看著她。

源真綱也看著她。

卑彌呼低頭看海圖北側。

那裡被墨圈出三水口。

每一道水口，都像一條通向黑霧的傷。

「但宗一郎伯父說過，有人多年以前也下過不追之令。」

她聲音很輕。

「本王不能只學會不追。」

「也要學會什麼時候讓人試著走一步。」

玄巖道：「那十二名死士若死呢？」

卑彌呼道：「記本王。」

玄巖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已經不是逃避。

是她真的開始把每一道不乾淨的王令，一筆一筆寫到自己名下。

北水口外，霧色如鐵。

武田兼勝站在後營高石上，手中握著那封剛送來的王令。

他身材高大，肩背很寬，披著深青色陣羽織，外面沒有過多甲飾，只在胸前扣著一枚北陸武田家的山紋鐵扣。

他的臉不算老。

但風吹日曬與常年軍務，讓他的眉目比同齡人更沉。

身後，神風營副將片桐信政與數名軍吏靜候。

遠處北水口霧線短開。

無燈大船露出半截船影。

真的很近。

近到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武田兼勝一聲令下，神風營輕舟就能咬上去。

可他沒有下令。

他等王命。

不是因為他不敢。

而是他要看，這個坐在王庭裡的年輕女王，敢不敢把命令寫清楚。

武田兼勝看完王令，沉默了很久。

片桐信政問：

「將軍，王上如何令？」

武田兼勝將王令遞給他。

片桐信政一目十行看完，眼神變了變。

「不得全線追入霧心。」

「准三艘輕舟、十二名死士越線試探。」

「不得過第二霧標。」

「可標水勢、鏡光、黑櫻灰線，不得登船，不得戀戰。」

「若赤蛇舟反包，斷索回撤。」

他抬頭。

「這令……」

武田兼勝道：「不蠢。」

片桐信政沉默了一下。

這已是武田兼勝極少給人的高評價。

武田兼勝看向霧線裡那艘無燈大船。

「她沒有被宗親嚇退，也沒有被霧裡那艘船釣走。」

「可她也沒有什麼都不做。」

片桐信政道：「將軍要照令？」

武田兼勝看他一眼。

「你想違令？」

片桐信政低頭。

「末將不敢。」

武田兼勝淡淡道：

「不是不敢。」

「是沒有必要。」

他轉身下石。

「點十二人。」

片桐信政心口一沉。

「是。」

不多時，十二名神風營兵士被點出。

都是會水、會槍、會斷索的老兵。

最年輕的二十出頭。

最年長的三十七。

三艘輕舟放入潮中。

每艘四人。

舟首掛王庭白燈。

舟尾繫回索。

索端綁在北水口石樁上。

片桐信政走到十二人面前。

「王令已下。」

「越線試探，不得過第二霧標。」

「不登船，不戀戰。」

「標水勢，標鏡光，標黑櫻灰線。」

「赤蛇舟反包，斷索回撤。」

他停了一息。

「若回不來，姓名送王庭。」

十二人沒有說話。

其中一名年輕兵士忽然笑了一下。

「副將，王上真會記？」

片桐信政看著他。

「土岐源次郎的名字，王上已經記了。」

那年輕兵士不笑了。

他低下頭，握緊槍。

「那就行。」

武田兼勝站在岸邊。

他沒有說鼓舞的話。

也沒有說什麼為王赴死。

他只是道：

「活著回來。」

十二人同時低頭。

「是。」

輕舟離岸。

潮水托著三艘小舟，緩緩推向霧線。

北水口岸上，神風營弩車全數上弦。

槍陣壓低。

旗手盯著霧標。

第一霧標是一根浮木，上面纏著白布。

第二霧標更遠，只有一點幾乎看不清的黑樁。

那是王命的界。

越過第二霧標，就是違王命。

三艘輕舟入霧。

霧很快吞下他們半截船身。

岸上只能看見白燈上下起伏。

片桐信政握著槍，指節發白。

武田兼勝神色不變。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燈上。

第一艘輕舟最先抵達第一霧標。

旗手報：

「第一舟過一標！」

第二舟、第三舟相繼過一標。

霧中忽然響起細碎水聲。

像很多小槳同時撥水。

片桐信政沉聲道：「赤蛇舟。」

霧線裡，兩側各有黑影浮出。

不是一艘。

是六艘。

赤蛇舟從兩側包來，像兩排從白霧裡伸出的蛇牙。

岸上神風營兵士呼吸一緊。

武田兼勝抬手。

弩車沒有放。

因為赤蛇舟還沒到射界。

輕舟上的神風營兵士已經看見包圍。

第一舟舟首兵士立刻吹哨。

一短兩長。

遇包。

第二舟轉向。

第三舟沒有後退。

因為他們已經看見無燈大船旁，有一線極細黑水漂過。

黑櫻灰線。

第三舟上一名兵士立刻將標旗插入水中。

黑旗落水，立在灰線旁。

同時，無燈大船上忽然亮起一片鏡光。

鏡光沒有照向岸。

而是照向三艘輕舟的回索。

片桐信政怒道：「它們要照索！」

若回索被黑櫻灰標記，順著索線反噬到岸，北水口封線都可能被沾上。

武田兼勝終於下令。

「斷第二舟左索。」

片桐信政一震。

「將軍？」

「斷。」

片桐信政咬牙揮旗。

岸上刀手一刀斬下。

第二舟左索斷開。

那艘舟猛地一偏，避過鏡光。

舟上兵士被甩得幾乎落水。

但活著。

第一舟也立刻自斷尾索半截，向右急轉。

第三舟卻慢了一瞬。

鏡光照上尾索。

黑紋瞬間沿繩爬起。

岸上眾人臉色驟變。

武田兼勝眼神一沉。

「斷三舟全索。」

片桐信政看向他。

「全斷，他們回不來！」

武田兼勝聲音冷硬。

「照王令。」

若黑櫻灰線沿索入岸，死的就不只是第三舟四人。

片桐信政咬牙。

「斷！」

刀落。

第三舟全索斷開。

那艘輕舟瞬間被潮水帶偏，孤零零滑向霧中深處。

舟上四人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他們沒有喊。

其中一人反而站起來，將手中紅標用力擲出。

紅標落在無燈大船左側。

那裡，有第二道鏡光。

岸上旗手顫聲報：

「三舟標鏡！」

武田兼勝盯著霧線。

「記。」

軍吏筆尖顫抖。

「神風營第三舟，四名兵士，斷索標鏡。」

霧中赤蛇舟合圍。

第三舟白燈搖晃兩下。

忽然滅了。

岸上死寂。

片桐信政閉了一下眼。

武田兼勝沒有閉眼。

他看著那盞燈熄滅的位置，沉聲道：

「姓名。」

軍吏立刻翻冊。

「第三舟四人。」

「河原慎吾，三十四，北陸岸田村。」

「松井藏人，二十九，鹿尾村。」

「大原彌助，三十七，松原道。」

「今井秋人，二十二，石潮村。」

武田兼勝道：

「送王庭。」

軍吏聲音發啞。

「是。」

第一舟與第二舟趁赤蛇舟包向第三舟時回撤。

第二舟一人中箭。

第一舟船底被黑水擦過，船板浮起細紋。

片桐信政立刻命人以濕布封船，不許靠岸太近。

海司快船自東側趕來，以鉤索拖船。

神風營不亂。

因為王令早已寫清楚。

遇包，斷索回撤。

標線。

標鏡。

不登船。

不戀戰。

不得過第二霧標。

第三舟死了。

但他們死在王令之內。

死在一個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為何而死的界線裡。

武田兼勝望著霧中。

赤蛇舟退了。

無燈大船也重新隱入霧心。

可它退走之前，左側被紅標標過的位置，在霧裡短短露出了一塊黑色船板。

船板上有紋。

不是蛇紋。

是鏡紋。

片桐信政低聲道：

「將軍，那艘船不是赤蛇舟。」

武田兼勝道：「嗯。」

「像神宮船。」

武田兼勝看了他一眼。

片桐信政低頭，不再說。

武田兼勝道：

「寫。」

軍吏立刻伏案。

武田兼勝一字一句道：

「王令可行。」

「三舟試探，折一舟。」

「標黑櫻灰水線一處。」

「標鏡光兩處。」

「無燈大船疑有神宮鏡紋。」

他停了一下。

「第三舟四人，依王令斷索，未歸。」

軍吏筆尖顫抖。

「是。」

武田兼勝看向王庭方向。

他很少對宮中之人有評語。

更很少對年輕王族有期待。

可今日這道令，讓他記下了卑彌呼。

不是因為她仁慈。

也不是因為她漂亮地答了宗親。

而是因為她在不完整的局裡，畫了一條可以讓兵去死的線。

這很殘酷。

但戰場需要這種殘酷。

片桐信政低聲問：

「將軍，王上會記第三舟四人嗎？」

武田兼勝道：

「她若不記，我會問。」

片桐信政道：「若她記了呢？」

武田兼勝沉默片刻。

「那就繼續封水口。」

王庭收到第二封血報時，天色已近黃昏。

卑彌呼沒有坐在王座上。

她站在偏殿海圖前。

日御宗一郎的發難、舊南霧之變、花刃揭出的宗親假臉、武田的問令，像一重又一重潮水，壓在這張紙上。

宮澤良介回來時，滿身塵土。

他沒有死。

但他身後抬進來的血封軍報，比他臉色更重。

卑彌呼拆開。

王令可行。

三舟試探，折一舟。

標黑櫻灰水線一處。

標鏡光兩處。

無燈大船疑有神宮鏡紋。

第三舟四人，依王令斷索，未歸。

下面，是四個名字。

河原慎吾。

松井藏人。

大原彌助。

今井秋人。

偏殿裡沒有人說話。

卑彌呼看著那四個名字。

很久。

然後她取過名冊。

不是災民名冊。

是新開的一卷。

卷面還很乾淨。

上面第一頁寫著：

南霧王命亡名冊。

卑彌呼提筆。

河原慎吾，三十四，北陸岸田村。

松井藏人，二十九，鹿尾村。

大原彌助，三十七，松原道。

今井秋人，二十二，石潮村。

神風營第三舟。

奉王命越線試探，標鏡光，斷索未歸。

寫到最後四字時，墨色很深。

未歸。

不是戰死。

因為沒有人看見他們死。

只看見白燈滅了。

她不能替他們寫死。

也不能假裝他們能回來。

所以只能寫未歸。

玄巖看著那一筆，低聲道：

「王上，這四人，是因妳的令去的。」

卑彌呼道：「是。」

「不是武田逼妳。」

「不是宗親逼妳。」

「不是羽刃遠報逼妳。」

卑彌呼抬眼。

「是本王令他們去。」

玄巖閉上眼。

「臣記下。」

玉藻澪拿起軍報，看到「神宮鏡紋」時，指尖冷了下來。

「無燈大船上有神宮鏡紋。」

源真綱道：「能證明神宮涉案嗎？」

玉藻澪道：「不能。」

她聲音微冷。

「但能證明，南霧用的不是尋常祭鏡。」

卑彌呼看向她。

玉藻澪道：

「若是神宮鏡紋，這艘船可能不是南霧造的。」

「至少，不只南霧。」

殿外，一隻信鳥忽然落下。

源真綱接過。

「羽刃來報。」

卑彌呼立刻抬頭。

信鳥腳上的短箋濕得厲害。

像是從雨霧裡穿過。

源真綱拆開，看了一眼，神色微變。

卑彌呼道：「念。」

源真綱沉聲念道：

「山路有燈。」

「赤蛇舟不只走水。」

「無燈大船退霧時，有人往山中送鏡。」

「真船未必在霧心。」

短箋最後一行，字跡比前面更草。

「誘餌船，在水。」

「真路，在山。」

偏殿裡所有人都抬起頭。

海圖上，所有人的目光原本都盯著三水口。

北水口。

東水口。

西船路。

可霞御前的信，像忽然把整張海圖翻了一面。

南霧不是只有水。

還有山路。

赤蛇舟在水上引人追。

無燈大船在霧中引人看。

可真正要送出去的東西，可能已經離船上岸。

卑彌呼看著海圖北側。

那裡霧線之後，畫著一片很淡的山影。

舊圖上沒有標路。

因為那裡不是正式道路。

只有一行幾乎被水痕糊掉的小字。

古祭徑。

玉藻澪低聲道：

「南霧古祭徑。」

玄巖問：「通向哪裡？」

玉藻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片山影，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通向舊照日祓所。」

源真綱皺眉。

「神宮舊祓所？」

玉藻澪道：

「已廢多年。」

卑彌呼看著她。

玉藻澪閉了閉眼。

「也和舊南霧之變有關。」

日御宗政。

封霧之夜。

神宮鏡紋。

舊祓所。

所有線忽然在南霧山影裡交了一下。

卑彌呼低頭，看著方才寫下的四個未歸之名。

她忽然明白。

這四人不是死在結束。

而是死在真正開始之前。

南霧把王庭所有人的眼睛都拖到水上。

霞御前卻從林中看見了山。

卑彌呼放下筆。

「傳令。」

源真綱抬眼。

卑彌呼道：

「北水口不追。」

「武田兼勝續封三水口。」

「海司盯水。」

「白鷺盯船。」

她停了一息。

「羽刃盯山。」

殿中風聲很輕。

可所有人都知道，局變了。

卑彌呼看向南霧山影所在。

「讓霞御前不要入舊祓所。」

「只看。」

「若看見鏡，標。」

「若看見人，記。」

「若看見真路——」

她聲音沉下。

「傳回王庭。」

源真綱低聲道：「若她遇險？」

卑彌呼看著那封濕透的羽刃短箋。

很久之後，她道：

「她是羽刃。」

「她知道什麼叫高處。」

「也該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再往下走。」

可是這句話說出口時，卑彌呼自己也知道。

霞御前已經不在高處了。

她落入林中。

而林中沒有霧上崖那樣清楚的邊界。

王命說不入霧心。

可山路不是霧心。

舊祓所也不是霧心。

敵人正在用這一點，逼羽刃走進另一種界線。

卑彌呼閉了閉眼。

「再加一句。」

文書官低頭。

卑彌呼道：

「羽刃若判斷前行會斷王庭之眼，立刻退。」

「本王不需要她死在看見之後。」

「本王要她活著，把看見的帶回來。」

文書官寫下。

王令很快送出。

偏殿重新安靜。

卑彌呼看向新開的南霧王命亡名冊。

四個名字，靜靜躺在第一頁。

河原慎吾。

松井藏人。

大原彌助。

今井秋人。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南霧會繼續問她。

宗親會繼續問她。

武田會繼續問她。

神宮舊案也會從霧裡伸出手來問她。

王命若不乾淨，妳還要不要下？

她伸手，將名冊合上。

窗外暮色落下。

遠方信鳥穿入雲影，飛向南霧。

而南霧山中，一盞紅燈正在樹影深處無聲亮起。

那不是船燈。

是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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