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十章〈逆流〉

神木山中的水聲，是往上流的。

卑彌呼踏入山道時，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人，是霞御前。

她站在一截斷石上，原本正望向林間霧線，忽然低頭，看向腳邊的樹根。

樹根之間，有水。

那水極細，像一條條淡紅色的線，從山下往山上滲去。它們沿著石縫、泥土與櫻根蜿蜒而行，不急不緩，卻沒有一滴往低處流。

霞御前蹲下身，用箭尾輕觸水痕。

箭尾沾上一點淡紅。

下一瞬，那淡紅沿著箭木往上爬，像某種活物聞到了人的氣息。

霞御前眼神一冷，反手將箭折斷，丟進旁邊灰土中。

斷箭落地時，箭尾已生出幾根細小黑鬚。

源真綱拔刀半寸。

「水有問題。」

老祭司臉色發白。

「不是水有問題。」

他望向山道更深處，聲音顫得厲害。

「是水脈被拖回去了。」

卑彌呼停下腳步。

「拖回哪裡？」

老祭司沒有立刻答。

山風吹過，滿林櫻花無聲落下。

那些花一半白，一半黑。白的地方仍有春日殘色，黑的地方卻像被夜從花心裡生生養出。

老祭司終於道：「蛇井。」

眾人皆靜。

他望著那些逆流而上的淡紅水痕，低聲道：「櫻流島水脈本該自神木山下散向四方，入井、入溪、入田、入海。櫻龍守水脈，便是守這條生路。」

他指向山上。

「可如今，水都在往回走。」

「八岐殘影咬住了鎮眼，正在把水脈拖回蛇井。」

源真綱沉聲道：「若拖回去會如何？」

老祭司唇色灰白。

「全島井泉枯死，溪流逆亂，神穀腐黑。活人飲水，便如飲蛇。」

霞御前抬眼望向林深處。

「難怪黑櫻往外開，又往山裡回流。」

她站起身，搭箭上弦。

「它不是蔓延。」

「是在收網。」

卑彌呼握緊掌中的照日副符。

那枚副符自承日之儀後便由她佩在身側。平日只是舊金色，安靜如一面小鏡。可此刻入了神木山，它的邊緣竟微微發熱。

不燙。

卻像有一線日光，被黑霧壓在鏡底，艱難地想要透出來。

卑彌呼低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說話。

她抬步往前。

神木山的山道比想像中更窄。

兩側櫻樹枝幹低垂，像無數垂下的手。地上濕滑，石階被淡紅水痕覆住，稍一踩偏，鞋底便會發出黏濕聲響。

內衛走在兩側，不敢碰水。

兩名神宮祓使一邊走，一邊以符紙封住沿路幾處小水眼。符紙貼下去時，水眼會短暫安靜，可片刻後，符紙邊緣便生出黑點，像被什麼從底下啃食。

老祭司看得眼眶發紅。

「這些都是櫻龍水脈。」

沒有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些被黑點啃食的水眼，原本應該是櫻流島春潮與神穀的根。

越往上，霧越濃。

霧中不時傳來細碎鈴聲。

不是白浦村那種木鈴。

而是祀鈴。

叮。

每一聲都像從不同方向傳來。

有時在前。

有時在後。

有時竟像貼在人耳邊。

一名內衛下意識轉頭，目光被左側霧中一點微光吸住。

那光像燈。

昏黃。

溫暖。

燈下似乎站著一道人影，披著祭祝白衣，正朝他招手。

內衛腳下一偏，竟往旁邊走去。

霞御前的箭立刻釘在他腳前。

「回來。」

內衛猛然驚醒，臉色慘白。

他再看霧中，那裡哪有什麼燈。

只有一口半掩在櫻根下的小水窪。

水窪裡，黑櫻一片片浮著，像張開的眼。

霞御前沒有罵他。

她站上旁邊樹幹，向前方看了一眼，忽然道：「不要聽鈴。」

神宮祓使問：「為何？」

霞御前道：「鈴聲在挪路。」

她抬手射出三箭。

第一箭釘入左側霧中。

第二箭釘入右方山石。

第三箭射向頭頂一條垂落的朱繩。

朱繩被箭射斷，霧中鈴聲頓時亂了一拍。

原本看似通往神木山深處的山道，竟像水面倒影般晃了一下。

真正的石階，露在眾人腳下偏右三尺處。

源真綱臉色一沉。

若方才照著原路走，他們會一步步走向左側水窪。

「霧在引路。」他道。

霞御前冷笑。

「所以我才說，別聽它。」

卑彌呼看向她。

霞御前沒有回頭，只道：「王上，接下來我射哪裡，妳就走哪裡。」

卑彌呼點頭。

「好。」

霞御前又射出一箭。

羽箭穿過霧，釘入一截乾枯鳥居殘木。

眾人依箭而行。

一路上，霞御前的箭像在霧中釘出一條活人的路。

她不射蛇影。

不射黑櫻。

她射的是假路的節點，是霧中祀鈴，是被黑櫻牽動的朱繩，是那些看似無害、卻會讓人一步踏錯的東西。

卑彌呼跟在後方，忽然明白羽刃的真正可怕。

不是殺得遠。

而是在所有人看不清時，她仍能分辨哪一條路會死，哪一條路還能活。

行至半山時，山道忽然開闊。

一座廢棄祠前，地上倒著幾具屍身。

眾人停步。

那些屍身穿著櫻流島祭從白衣。

有的倒在祠階上，有的伏在水渠旁。身上沒有明顯刀傷，卻都呈現一種詭異姿態——雙手向前伸，指尖扣入泥裡，像死前仍想往山下爬。

老祭司跪倒在地。

「祭從……」

一名神宮祓使臉色發白，想上前查看。

源真綱攔住他。

「別碰。」

卑彌呼看著那些人。

「他們是想逃？」

霞御前蹲在祠階旁，看了片刻。

「不是。」

她指向地上指痕。

「他們是被什麼從後面拖回去。」

眾人順著指痕看去。

那些抓痕一路延向祠後，再往神木山深處消失。

地面上有一道道濕滑水痕。

像蛇爬過。

又像水流過。

老祭司顫聲道：「蛇井就在祠後上方。」

卑彌呼道：「收殮記名，待回程帶走。」

源真綱看了她一眼。

「現在？」

「記名。」卑彌呼道，「人帶不走，名字先帶走。」

一名內衛立刻上前，取出名冊，逐一查看祭從腰牌。

每念出一個名字，老祭司的頭便低一分。

霞御前站在祠頂，忽然道：「來了。」

源真綱拔刀。

霧中，水聲變大。

不是山泉聲。

是有什麼東西沿著地底、井脈、樹根，一起朝這裡湧來。

地上的淡紅水痕同時變黑。

黑水從石縫中滲出，先是一線，接著成片。那些倒地祭從的衣袖被黑水浸到，竟微微鼓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衣下爬行。

神宮祓使立刻貼符。

符紙剛落下，便自下而上燃起黑火。

源真綱一步上前。

「王上，後退。」

卑彌呼沒有逞強，退到祠階上。

源真綱與內衛擋在前方。

黑水裡浮起一片片黑櫻，花瓣旋轉，連成細長影子。那些影子貼著地面向前，速度極快。

源真綱一刀斬下。

刀鋒切開水影，黑櫻散成兩半，卻很快又合攏。

霞御前在高處連發三箭，箭釘住三處水脈滲出口。

「封不住！」她喊道，「它是從地底湧上來的！」

老祭司忽然指向祠後。

「那裡有舊石渠！通蛇井！」

卑彌呼立刻道：「斷渠。」

源真綱已經動了。

他衝入黑水之中，刀鋒挑開纏上靴面的黑櫻，直奔祠後石渠。

那石渠半埋在山土裡，原本應是引春祭淨水之用。如今渠中湧出的不是清水，而是濃黑水流。

源真綱雙手握刀，一刀斬向石渠上方裂縫。

刀刃震響。

石渠裂而不斷。

黑水猛然濺起，落在他的傷臂上。

布條瞬間被蝕穿。

源真綱悶哼一聲，卻沒有退。

第二刀。

第三刀。

石渠終於塌下一角。

神宮祓使抓住時機，將符火投入裂口。火光一亮，黑水被迫倒退半寸。

霞御前的箭同時射至，釘住兩側朱繩。

朱繩一斷，祠前鈴聲戛然而止。

黑水的速度慢了。

只有一瞬。

但足夠眾人退開。

源真綱回到卑彌呼身旁時，傷臂已浸透血與黑水。

卑彌呼看向他。

「還能走嗎？」

源真綱聲音低啞。

「能。」

卑彌呼沒有再問。

她知道此刻讓他退，他也不會退。

她只道：「不要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源真綱一怔。

片刻後，他俯身。

「遵命。」

眾人繼續向上。

祠後山道更窄。

黑櫻已不再只是花。

它們從樹上落下，停在半空，像被看不見的水流托著。一片片花瓣緩緩旋轉，聚合又散開，偶爾組成一張近似蛇首的輪廓，又在眨眼間消失。

老祭司口中不停念著古祭詞。

「櫻根入水，龍眠其下。」

「春潮不逆，白鳥不驚。」

「若山中無聲，若水上無影。」

「勿呼龍名，勿近蛇井。」

念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幾乎破碎。

因為他們正在靠近蛇井。

山道盡頭，霧忽然散了。

不是完全散。

而是像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撕開一個圓。

圓中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株巨大的櫻樹。

那樹比下河村、白浦村所有櫻樹都古老，樹幹粗壯如塔，根系虯結，深深盤入山石之中。可它的花，幾乎全黑。

只有最高處幾枝，還殘留著一點蒼白。

巨樹之後，是井。

蛇井。

它不像普通水井。

井口以黑石砌成，四周原本應纏滿朱繩、鎮石與祀鈴。可如今，朱繩斷裂，鎮石傾斜，四方祀鈴少了一枚，剩下三枚也被黑櫻根鬚纏住。

井水很黑。

黑得不像水。

更像一口通向地底夜色的眼。

卑彌呼一踏入空地，腰間照日副符忽然發熱。

金色日輪紋亮了一瞬。

井中黑水也在同時翻湧。

一道細長蛇影從水面下掠過。

接著是第二道。

第三道。

直到第八道影子，在井水下交錯盤旋。

神宮祓使臉色慘白。

「八岐……」

老祭司厲聲道：「不可呼其名！」

可已經遲了。

井水猛然上湧。

八道水影同時抬頭。

它們沒有完整形體，只是由黑水、櫻根與霧氣組成的殘影。可那八個模糊蛇首一同轉向時，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古老而冰冷的意志，從井底望了出來。

源真綱一步擋在卑彌呼前。

霞御前的箭已搭滿。

老祭司跪在地上，雙手按住祭卷。

卑彌呼卻沒有後退。

她看見了。

在八道黑影盤繞的井底深處，有一點極淡的櫻色光。

很微弱。

像被無數黑水壓住的一枚火種。

那不是八岐。

那是櫻龍水脈殘存的聲音。

它沒有呼喚。

甚至無法成聲。

可卑彌呼忽然明白，那一點光一直都在。

它沒有拋棄櫻流島。

是它被壓住了。

卑彌呼取下照日副符。

神宮祓使驚道：「王上不可！副符不可照蛇井！」

卑彌呼道：「若不照，便看不見它咬在哪裡。」

她將副符舉起。

照日副符不是照日鏡本體。

它沒有日輪大放。

沒有神光破霧。

只有一線很細的金光，自鏡面浮起，落入井水。

那光微弱得近乎可笑。

可當它照入井中時，黑水下的一切忽然變得清楚。

八道蛇影不是亂舞。

它們各自咬住一條水脈。

有的咬住通向下河村的水線。

有的咬住白浦溪。

有的咬住神穀田。

有的咬住潮見港外海的潮脈。

它們不是要從井裡爬出來。

它們是在井下拉扯整座島的水。

霞御前第一個看懂。

「它們的頭不能斬。」

源真綱問：「那斬哪裡？」

卑彌呼望著鏡中金光照出的水脈節點。

「咬住水脈的地方。」

霞御前抬弓。

「指給我。」

卑彌呼向左前方一指。

「那裡。」

霞御前一箭射出。

羽箭穿過霧，釘入井口左側一截被黑根纏住的鎮石。

鎮石一震。

井下一道蛇影猛然鬆口。

黑水翻湧。

源真綱同時斬斷右側朱繩殘結，逼退第二道蛇影。

老祭司立刻念起古祭詞。

「勿呼龍名。」

神宮祓使跟著接上，聲音起初顫抖，後來逐漸齊整。

「勿近蛇井。」

卑彌呼握著照日副符，金光照入井水。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井中黑水正順著光往上爬。

一點冰冷氣息鑽入她掌心，沿著手腕往上。那感覺像握住了一整條冬夜裡的河，河底有蛇影纏繞，試圖把她也拖進井中。

源真綱看見她指節發白。

「王上！」

卑彌呼沒有鬆手。

「下一處。」

霞御前眼神一沉。

卑彌呼指向井後古櫻根下。

霞御前三箭連發。

第一箭斷黑根。

第二箭釘鎮石。

第三箭射落最後一枚被黑櫻纏住的祀鈴。

鈴落地。

清脆一響。

那聲音與先前所有詭異鈴聲不同。

短。

乾淨。

像一滴清水終於落回石上。

井中八道蛇影同時扭動。

其中兩道試圖衝出井面。

源真綱一步踏前，刀鋒橫斬。

黑水蛇首撞上刀光，炸成滿空黑櫻。

黑櫻落向卑彌呼。

源真綱以身擋住。

花瓣落在他背上，灼出一片黑痕。

他咬牙不退。

「繼續。」

卑彌呼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震。

隨即，她重新低頭看向井中。

照日副符的金光更穩了一分。

老祭司聲音嘶啞：

「櫻根入水，龍眠其下。」

祓使接道：

「春潮不逆，白鳥不驚。」

霞御前再射一箭。

源真綱再斬一結。

內衛搬動傾斜鎮石，祓使以符火封住水脈裂口。

每一次封住一處節點，井中便有一道蛇影被迫鬆口。

可卑彌呼承受的寒意也越來越重。

照日副符不是替她承擔一切。

它只是讓她看見。

看見水脈被咬住的地方。

看見八岐殘影攀附的位置。

看見櫻龍那一點被壓住的微光。

而真正把王命壓入井中的人，是她自己。

黑水沿著金光往上蔓延，已染上她的袖口。

神宮祓使驚呼：「王上，鬆手！」

卑彌呼沒有鬆。

她看見最後一道蛇影。

那道蛇影最粗，也最深。

它咬住的，不是村井，不是溪流，也不是海潮。

而是井底那一點櫻色龍光。

卑彌呼終於明白。

前面七道蛇影咬住的是櫻流島水脈。

最後一道，咬住的是櫻龍的聲音。

難怪櫻龍不語。

它不是沉默。

是被咬住了喉嚨。

卑彌呼抬起頭。

「最後一處，在井底。」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霞御前聲音冷下來。

「我射不到。」

源真綱也道：「刀也到不了。」

老祭司面如死灰。

「若要鬆開那一處，須有人以王命或神印鎮入井心。可那等同將自身氣息送入井底，八岐殘影會反噬……」

「怎麼做？」卑彌呼問。

老祭司怔住。

「王上……」

「怎麼做？」

老祭司嘴唇顫抖。

「以照日副符照井心，念封井王命，不呼龍名，不求神救，只以王命鎮厄。」

神宮祓使失聲道：「這會污王命！」

卑彌呼看向他。

「王命若怕污，便不配入水脈。」

她雙手握住照日副符，向井口走去。

源真綱伸手攔住。

「王上，到此為止。」

卑彌呼停步。

源真綱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他正在用盡全部力氣，壓住把她拖離蛇井的本能。

「臣說過，若判定王上將死，會強行撤離。」

卑彌呼看著他。

「那你現在判定了嗎？」

源真綱咬緊牙。

井中黑水翻湧。

八道蛇影只剩最後一道仍死死咬住櫻色龍光。其他七道雖被壓回水脈，卻仍在井底盤旋，等著一絲反撲機會。

卑彌呼若再往前一步，確實可能死。

可若此刻退，水脈會重新被拖回蛇井。

白浦村救回的人會死。

下河村的人會死。

潮見港也會在黑櫻裡慢慢變成第二座霧島。

源真綱的手慢慢垂下。

「臣判定……」

他聲音低啞。

「王上未必會死。」

這句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卑彌呼輕聲道：「那就守住我。」

源真綱退開半步。

刀鋒橫起。

「臣領命。」

霞御前站在高處，箭尖對準井口所有可能暴起的黑影。

「王上，我只能替妳看見上面。」

卑彌呼道：「足夠了。」

她走到蛇井前。

黑水幾乎貼到井沿。

井中那道最後蛇影緩緩抬頭。

它沒有眼。

可卑彌呼感覺它在看她。

看這個年輕、弱小、尚未讓八煌刃全數歸心的新王。

看她竟敢把一枚照日副符，伸向八岐殘影盤踞之處。

卑彌呼舉起副符。

金光落入井心。

黑水猛然衝起。

源真綱一刀斬開第一道水影。

霞御前三箭齊發，釘住井邊三處裂口。

神宮祓使與老祭司同時念起封井祭詞。

可卑彌呼的聲音壓過了所有人。

「照日王庭新王卑彌呼，於此下令。」

她的聲音不高。

甚至被水聲與黑霧壓得有些單薄。

可每一字都沒有退。

「櫻流島之民，仍為王庭子民。」

「櫻流島之水，仍歸櫻龍所守。」

「人禍所開之井，由王命封之。」

「八岐殘影，不得越水脈半步。」

井底蛇影猛然扭曲。

黑水沿著金光攀上副符，卑彌呼掌心劇痛，像被冰冷蛇齒咬住。

她手指一顫，幾乎握不住。

源真綱怒喝一聲，刀光再斬，將撲向她肩頭的黑霧斬碎。

霞御前射出最後一支羽箭。

那箭穿過黑櫻與井霧，正中井後古櫻根下最後一處黑根結點。

老祭司嘶聲喊道：「此刻！」

卑彌呼雙手將照日副符向下一壓。

金光終於落到井底那一點櫻色龍光上。

那一瞬，沒有巨響。

沒有神光沖天。

只有一聲極輕的裂響。

像有什麼咬住喉嚨的東西，被迫鬆開了一瞬。

井底櫻色龍光微微一亮。

最後一道蛇影被金光壓得鬆口。

八道蛇影同時沉入黑水深處。

井水劇烈翻湧，黑色一層層退下，露出底下淡紅與清亮交錯的水光。

蛇井四周的黑櫻花瓣紛紛落地。

落地後，不再爬動。

只是靜靜枯萎成灰。

卑彌呼仍握著照日副符。

副符上的日輪紋暗了許多，鏡面多了一道細不可察的黑痕。

她的掌心也有一道黑痕。

從掌心延到腕骨，像細小蛇影。

源真綱立刻扶住她。

「王上。」

卑彌呼臉色蒼白，卻沒有倒下。

她看著蛇井。

井水仍黑。

但不再翻湧。

八岐殘影退了。

不是消失。

只是被暫時壓回水脈深處。

老祭司伏在地上，老淚縱橫。

「鎮住了……」

神宮祓使看著卑彌呼手上的黑痕，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霞御前從高處躍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

她箭囊已空。

卻仍抬頭看向四周。

「霧沒有退。」

卑彌呼道：「我知道。」

源真綱看向她。

卑彌呼低聲道：「這不是勝利。」

她望著那口重新安靜下來的蛇井。

「只是封住了一次醒來。」

遠處神木山的水聲漸漸低了。

那些原本逆流而上的淡紅水痕，開始慢慢停住。

有幾條甚至重新往山下流去。

很慢。

很弱。

卻是真的。

卑彌呼低頭看向掌中的照日副符。

鏡面上，那道黑痕安靜地停在日輪邊緣。

她將副符重新收回袖中。

「記下。」

內衛立刻取冊。

卑彌呼聲音很輕，卻清楚。

「蛇井由人禍而開。」

「副祭祝真砂彥、島守府涉禁祭借災，致八岐殘影入水脈。」

「死者記名，生者安置。」

「櫻流島不焚。」

「蛇井暫封。」

寫到最後，內衛的手微微發抖。

卑彌呼看向蛇井後方那株古櫻。

滿樹黑花之中，最高處有一小枝白櫻，花心重新透出極淡的粉。

那粉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可卑彌呼看見了。

霞御前也看見了。

源真綱同樣看見了。

老祭司跪在地上，忽然泣不成聲。

山中沒有龍吟。

櫻龍依舊沒有真正出聲。

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水脈下那道被咬住的聲音，終於得以喘過一息。

卑彌呼轉身。

「下山。」

源真綱扶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眾人沿來路退下。

霧仍在。

黑櫻仍未散盡。

蛇井也仍沉在神木山深處，像一隻被迫重新閉上的眼。

可水聲不同了。

它不再一味往上逆流。

而是在黑泥、櫻根與石縫之間，艱難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流向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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