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四十七章〈花刃問王〉

5927016696a33b3b11c8ae6.93776221-354106.png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ii1cR8XC

照日神宮三日之限，還剩一日。

王庭卻先失了一張臉。

不是高官。

不是神官。

不是宗親。

只是一名偏殿女侍。

名叫小梓。

她年紀不大，十七歲，入王庭三年，平日負責整理偏殿外廊花器、換水、收落花、替內侍送來的茶盤鋪布。

在百相卷開卷之前，她是一張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臉。

乾淨。

安靜。

低頭。

懂禮。

她不是最接近卑彌呼的人。

卻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人。

而最容易被忽略，便是最容易走到近處。

小梓被發現時，正在偏殿外廊盡頭的花房裡。

花房不大。

裡面擺著幾盆白櫻、山茶與細葉蘭。

王庭內城多用花器，並非單純為美。

花香可以壓住燈油氣。

花枝也能遮掩某些不該讓王上看見的疲態。

花房裡沒有血。

沒有打鬥。

沒有碎器。

只有小梓跪坐在花盆旁，雙手放在膝上，頭低著，像睡著了。

若不是花隱院朧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源氏老武士也許會以為她只是累極。

可那一按下去，小梓的臉便裂了。

不是血肉裂開。

而是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面膠，從耳後鬆開，沿著臉側慢慢浮起。

源氏老武士立刻拔刀。

花隱院朧卻抬手。

「別動。」

她的聲音很輕。

但比刀更快。

女侍小梓仍跪在那裡。

身體微微顫抖。

她沒有死。

她只是不敢抬頭。

花隱院朧蹲在她面前。

「妳是小梓嗎？」

女侍沒有答。

花隱院朧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那張臉很好看。

不是驚人的美。

只是普通女侍該有的清秀。

眉毛細，眼睛乾淨，唇色淡。

可面膠邊緣已經浮起。

露出底下另一層更暗的膚色。

源真綱很快趕到。

他看見這一幕，臉色沉了下去。

「又是改面？」

花隱院朧沒有回頭。

「不是普通改面。」

「什麼意思？」

花隱院朧看著小梓。

「這不是替她換一張臉。」

「是把她自己的臉壓回去。」

源真綱皺眉。

「說清楚。」

花隱院朧道：

「她原本就是小梓。」

「但有人在她原本的臉上，又壓了一張小梓的臉。」

源真綱眼神微沉。

「同臉？」

花隱院朧點頭。

「同臉。」

這比假臉更麻煩。

假成另一個人，還有破綻。

可把一個人改成更像自己，就幾乎無從辨認。

她仍是小梓。

聲音是小梓。

身形是小梓。

走路習慣是小梓。

連臉也是小梓。

只是那張臉的表情、細節、微笑、低頭的角度，被人重新修過。

讓她比從前更溫順。

更安靜。

更不會引人注意。

源真綱道：

「目的？」

花隱院朧伸手，從小梓袖中取出一枚細小銀針。

銀針很短。

不是殺人用。

更像用來挑破什麼。

針尖上沒有毒。

但有一點鏡灰。

源真綱眼神一冷。

「她要碰王案？」

花隱院朧道：

「不。」

她看向花房角落。

那裡擺著一只白瓷水瓶。

瓶中插著三枝白櫻。

白櫻是明日要送入偏殿的花。

照日神宮三日之限將至，王上這幾日夜間多在偏殿，花房每日會換新花。

花隱院朧取出其中一枝白櫻。

枝上有一枚花苞。

花苞未開。

她用針尖輕輕挑開。

花苞裡藏著一片薄紙。

薄到幾乎透明。

源真綱接過。

紙上沒有字。

只有一點灰線。

花隱院朧道：

「這是鏡灰引。」

源真綱道：「做什麼？」

花隱院朧看向小梓。

「若明日這枝花被送入偏殿，放在王案右側。」

「王上寫字時，手邊燈火照過花苞，鏡灰引會記墨。」

源真綱聲音更冷。

「又是映墨？」

「不只。」

花隱院朧道：

「這一次記的不是王案。」

「是王上親筆。」

源真綱眼神驟寒。

王案上的卷可以換。

假冊可以設。

燈火可以調。

茶盤可以封。

可王上親筆不同。

親筆能被仿。

能被截。

能被用來寫一封根本不是卑彌呼下的王命。

如今王庭裡最危險的，不再只是誰能接近王上。

而是誰能模仿王命。

花隱院朧看著小梓。

「誰給妳的？」

小梓終於開始發抖。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源真綱道：

「有封喉珠？」

花隱院朧按住她頸側。

「沒有。」

「那為何不說？」

花隱院朧抬眼。

「因為她不是不能說。」

她看著小梓。

「是不知道該說哪張臉的話。」

小梓忽然哭了。

眼淚從那張被壓過的臉上滾下來。

面膠邊緣被淚水浸開一點，露出底下原本的皮膚。

那一瞬間，她像有兩張臉同時在哭。

源真綱看得眉頭緊皺。

花隱院朧低聲道：

「小梓，抬頭。」

小梓搖頭。

「抬頭。」

她仍搖頭。

花隱院朧忽然伸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

源真綱眼神一沉。

小梓整個人被打偏。

面膠裂得更大。

她終於抬頭，哭出聲來。

「我不要死……」

花隱院朧冷冷道：

「妳現在若不說，死的不只妳。」

小梓哭得渾身發抖。

「他們說……他們說只要把花送進去……只要放在王案邊……不用我殺王上……不用我下毒……只是送花……」

源真綱道：「誰？」

小梓眼神渙散。

「不知道……」

花隱院朧捏住她下巴。

「看著我。」

小梓看著她。

花隱院朧的眼神很冷。

冷得不像平日那個笑著說話的花刃。

「臉。」

小梓顫聲道：

「看不清……」

「聲音。」

「像女人……又像男人……」

「手。」

小梓愣了一下。

花隱院朧道：

「他碰妳臉時，用哪隻手？」

小梓哭著道：

「左手。」

「手上有什麼？」

「冷……」

「不是感覺。」

花隱院朧聲音更低。

「繭、傷、戒痕、符痕、香味，任何東西。」

小梓死命回想。

「有……有香。」

源真綱看向花隱院朧。

花隱院朧問：

「什麼香？」

小梓道：

「像……像神宮的香，可是又有酒味。」

花隱院朧眼神微動。

「宗親內宴香。」

小梓點頭又搖頭。

「還有……」

「還有什麼？」

小梓臉色忽然變得更白。

「他說……」

「說什麼？」

小梓哭聲止住。

她像想起了最恐怖的一句話。

「他說，我不用怕。」

「因為我這張臉，本來就是王上喜歡的臉。」

源真綱的眼神瞬間冷得可怕。

花隱院朧也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太毒。

不是說小梓重要。

而是說，對方知道卑彌呼身邊哪一類人最不容易被懷疑。

安靜。

年輕。

不起眼。

看起來不會害人。

像卑彌呼願意相信的那種弱小者。

這不是單純改面。

這是把卑彌呼的仁心也納入路線。

源真綱道：

「帶她去偏殿。」

花隱院朧搖頭。

「不。」

源真綱看她。

花隱院朧道：

「她不能先見王上。」

「理由。」

「她的臉被壓過，話也可能被壓過。」

源真綱臉色微變。

「暗示？」

花隱院朧道：

「舊面術裡有一支，會讓人記住某句話。」

「見到特定之人，便說。」

「或做。」

源真綱看向小梓。

小梓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源真綱冷聲道：

「若見王上會觸發，便不能讓她入偏殿。」

花隱院朧道：

「所以先找禊刃。」

她低頭看著小梓。

「也找戒刃。」

小梓猛地抓住花隱院朧的袖子。

「大人……我會死嗎？」

花隱院朧看著她。

很久。

她道：

「會不會死，要看王上怎麼判。」

小梓哭得更厲害。

源真綱皺眉。

他本以為花隱院朧會說些安慰的話。

可她沒有。

花隱院朧只是把袖子從小梓手中抽出。

「我不是王。」

她低聲道。

「我只看臉。」

小梓被帶到偏殿旁的空室。

玉藻澪趕來後，先以符紙封住門窗。

玄巖帶著戒名冊入內。

源真綱守在門外。

卑彌呼則被攔在偏殿。

這是源真綱的堅持。

「未確定是否有見王觸發之前，王上不得入室。」

卑彌呼看著他。

「本王要問她。」

源真綱道：「花刃會問。」

「本王要看她。」

「看也不可。」

卑彌呼沉默。

源真綱低首。

「王上，這一次，不是臣攔王命。」

「是臣守王身。」

卑彌呼知道他是對的。

可她仍然覺得胸口很沉。

小梓在她身邊三年。

她甚至不是每天都見到小梓。

只是偶爾在偏殿外廊看見那張低頭的臉。

小梓會把白櫻插得很乾淨。

會在茶盤進殿前，把盤布鋪平。

會在卑彌呼夜裡看卷時，悄悄把冷掉的花水換掉。

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功。

但正因小，才像王庭日常裡最不設防的一部分。

如今，那部分被人壓了一張臉。

卑彌呼看著空室的門。

「若她有罪？」

源真綱道：「查明後判。」

「若她被脅？」

「也查明後判。」

卑彌呼低聲道：

「本王知道。」

源真綱看著她。

「王上不是不忍？」

卑彌呼沒有否認。

「不忍。」

源真綱沉默。

卑彌呼道：

「但不忍不能替她洗罪。」

源真綱低首。

「王上記得便好。」

空室內，玉藻澪已開始祓術。

小梓跪坐在中央。

面膠被花隱院朧撕去一半。

那張臉變得很怪。

左側是原本的小梓。

右側是被修過後的小梓。

半真半假。

像一個人被自己分成兩半。

玉藻澪看得眉頭微皺。

「這不是單純改面。」

花隱院朧道：

「我說過。」

玉藻澪伸手，以符紙貼在小梓額前。

符紙沒有燃。

卻慢慢泛起一層灰。

「她被植了言。」

玄巖問：「何意？」

玉藻澪道：

「有一句話被壓在她神識裡。」

「見到特定人、特定物、特定光，都可能觸發。」

花隱院朧問：「能解嗎？」

玉藻澪看向她。

「若強解，可能傷她心神。」

玄巖道：

「若不解？」

「她可能在見王時說出那句話。」

花隱院朧看著小梓。

「那句話可能是什麼？」

玉藻澪搖頭。

「不知道。」

玄巖道：

「有無可能不是殺令，而是假王命？」

玉藻澪道：「有。」

花隱院朧低聲道：

「也可能是讓王上心軟的話。」

幾人都沉默了。

這才是最毒的地方。

如果那句植入的話是：

王上救我。

王上我沒有罪。

王上我只是害怕。

王上他們逼我。

那麼卑彌呼聽見後，會不會被牽動？

不是因為她蠢。

而是因為她還是人。

花隱院朧忽然看向玄巖。

「戒刃大人，若一個人被植入求饒之言，她說出來時，算她的話嗎？」

玄巖沒有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他道：

「算出口之言。」

「不一定算心中之言。」

花隱院朧笑了笑。

「你們戒律真麻煩。」

玄巖道：

「人本就麻煩。」

小梓忽然哭著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玉藻澪低聲道：

「別看我，看地。」

小梓立刻低頭。

花隱院朧蹲到她面前。

「小梓。」

小梓抖了一下。

「妳想活嗎？」

小梓瘋狂點頭。

「想……想……」

「那就聽清楚。」

花隱院朧的聲音很平。

「妳有罪。」

小梓整個人僵住。

「妳拿了花。」

「妳藏了鏡灰引。」

「妳知道那不是普通花。」

「妳仍想送進偏殿。」

小梓哭著搖頭。

「他們逼我……」

「所以妳也可憐。」

花隱院朧道：

「但可憐不能把罪洗掉。」

玄巖看了她一眼。

花隱院朧沒看他。

「王上可以查誰逼妳。」

「也可以不殺妳。」

「但妳若以為自己哭一哭，王上便該說妳完全無罪，那妳現在就可以不用活了。」

小梓怔住。

連玉藻澪都看了花隱院朧一眼。

她說得很冷。

但冷得很準。

因為這是卑彌呼現在最需要面對的難題。

有罪。

有憐。

不可因憐洗罪。

不可因罪棄憐。

花隱院朧把戒名冊上的判語，用最難聽的方式說給小梓聽。

小梓顫抖了很久。

最後，她哭著點頭。

「我……我知道。」

花隱院朧道：

「不知道也沒關係。」

「王上會知道。」

半個時辰後，玉藻澪找到了植言。

她用三張符紙封住小梓眉心、喉間與心口。

花隱院朧坐在小梓身前，雙眼盯著她的眼睛。

玄巖在旁記錄。

玉藻澪低聲道：

「我會引她說出那句話。」

玄巖道：

「會傷她？」

「會痛。」

玉藻澪道：

「但不會死。」

花隱院朧看著小梓。

「聽見了？」

小梓臉色慘白。

「會痛。」

小梓咬住唇，點頭。

玉藻澪開始念祓文。

符紙微微亮起。

小梓的身體開始發抖。

一開始只是手指。

後來是肩膀。

再後來，她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心口扯住。

她張開嘴。

沒有聲音。

花隱院朧按住她的肩。

「說。」

小梓喉間發出破碎的氣音。

玉藻澪加重符力。

符紙邊緣開始發黑。

小梓猛地抬頭。

眼神一瞬間變得空洞。

她用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說：

「王上。」

花隱院朧眼神一冷。

玄巖筆尖停住。

小梓繼續道：

「您若真要看八岐之影。」

「便先殺花刃。」

空室裡，所有人都靜了。

花隱院朧沒有動。

那句植言落下後，小梓整個人癱倒下去，痛得渾身發抖。

玉藻澪立刻收符。

符紙燃成黑灰。

玄巖低頭，把那句話一字不漏寫下。

王上，您若真要看八岐之影，便先殺花刃。

花隱院朧看著那行字。

臉上沒有笑。

很久很久。

她忽然輕聲道：

「原來這張臉，是送給我的。」

玉藻澪看著她。

「有人要王上疑妳。」

玄巖道：

「更準確地說，是要王上殺妳。」

花隱院朧笑了一下。

很淡。

「我有這麼重要？」

玉藻澪道：

「妳查臉。」

玄巖道：

「而接下來，王上要看八岐之影。」

花隱院朧垂眼。

她明白了。

第46章之後，真正的大門在照日鏡前。

神宮半卷、宗親亡名、月刃省略、楔影卷，都會推著卑彌呼往鏡前走。

而走到鏡前之前，敵人要先斬掉看臉的人。

不是用刀斬。

是讓王親手疑她、棄她、殺她。

因為一旦花刃不在，所有假臉都會更安全。

花隱院朧站起身。

「我要見王上。」

玉藻澪道：

「妳現在去，正中對方下懷。」

花隱院朧道：

「不去，才正中下懷。」

玄巖抬眼。

花隱院朧看著他。

「他們送這句話，不是讓我藏。」

「是讓王上聽見時，先被嚇住。」

她停了一息。

「那我就親自把這句話送到王上面前。」

玉藻澪皺眉。

「妳不怕？」

花隱院朧笑了。

「怕啊。」

這次，她答得很快。

快得不像她。

「所以才要去。」

花隱院朧進偏殿時，臉上仍有一點小梓面膠的殘灰。

她沒有擦乾淨。

卑彌呼看見她時，先看她的臉。

花隱院朧笑了笑。

「王上，臣這張臉現在是真的。」

源真綱冷冷道：

「妳最好說重點。」

花隱院朧道：

「小梓被植了言。」

卑彌呼眼神一沉。

「什麼話？」

玄巖跟著入殿，將記錄呈上。

卑彌呼接過。

看完那句，她很久沒有說話。

王上，您若真要看八岐之影，便先殺花刃。

偏殿裡的燈火微微一晃。

源真綱的手已經按上刀柄。

不是對花隱院朧。

而是對這句話背後的人。

卑彌呼看向花隱院朧。

「妳怎麼看？」

花隱院朧沒有笑。

她走到王案前。

第一次，她沒有站在陰影裡。

也沒有坐在窗邊。

她就站在卑彌呼正前方。

讓源真綱能看見她的手。

讓玄巖能記下她每一句話。

讓王能清楚看見她的臉。

「臣以為，這句話有三層。」

卑彌呼道：「說。」

花隱院朧道：

「第一，敵人知道王上要看八岐之影。」

「第二，敵人怕花刃繼續查臉。」

「第三，敵人知道王上不會輕易殺臣，所以想把『不殺花刃』變成王上的弱點。」

卑彌呼沒有立刻說話。

花隱院朧繼續道：

「王上若殺臣，花刃斷。」

「王上若不殺臣，往後每一張假臉都能說：王上偏袒花刃。」

「王上若停臣查案，對方也贏。」

「王上若讓臣續查，對方仍可說臣是在查自己的局。」

她抬眼。

「這是花刃的死局。」

偏殿安靜。

源真綱道：

「不是死局。」

花隱院朧看向他。

源真綱道：

「只要證明妳無罪。」

花隱院朧笑了一下。

「守刃大人，假面局裡，最難證明的就是自己沒有戴面。」

源真綱沉默。

因為她說得對。

卑彌呼看著花隱院朧。

「所以妳來，是要本王怎麼判？」

花隱院朧道：

「臣不是來求判。」

「那是？」

花隱院朧往前一步。

源真綱眼神一冷。

花隱院朧便停住。

她沒有挑釁源真綱。

只是看著卑彌呼。

「臣來問王。」

殿中氣息微變。

花刃問王。

終於到了。

花隱院朧聲音很輕。

「王上，看穿假面之後，您要殺臉，還是殺戴臉的人？」

卑彌呼看著她。

花隱院朧繼續道：

「若一張假臉下面，還有一張被逼到不能說真話的臉，您看哪一張？」

「若一張臉本身有罪，卻也是被人戴上的刀鞘，您殺刀，還是殺鞘？」

「若臣這張臉被人用來逼您，您要殺臣，來證明自己不受花刃牽制？」

她停了一息。

「還是信臣，讓所有人覺得王上已經被花刃騙了？」

卑彌呼沒有立刻答。

這不是小梓一案。

也不是花刃自保。

這是花刃真正的命題。

王不是只要看穿假面。

王要決定，看穿之後，哪張假面還能留在身邊。

哪張假面該撕。

哪張假面下的人該罰。

哪張假面背後的手該追到最後。

卑彌呼看著花隱院朧。

她第一次覺得，花刃的臉並不難看懂。

難的是，她知道這張臉永遠可能不是最後一張。

「小梓有罪嗎？」

卑彌呼問。

花隱院朧道：「有。」

「可憐嗎？」

「可憐。」

「該殺嗎？」

花隱院朧停了一下。

「不該。」

「妳有罪嗎？」

花隱院朧抬眼。

「臣有很多罪。」

源真綱皺眉。

卑彌呼道：

「此案呢？」

花隱院朧笑了一下。

「此案尚未查明。」

卑彌呼道：

「那就查。」

花隱院朧看著她。

「王上仍讓臣查？」

卑彌呼道：

「不是仍讓妳查。」

她聲音很穩。

「是讓妳在所有人面前查。」

花隱院朧眼神微動。

卑彌呼道：

「小梓案，立入百相卷。」

「小梓有罪，有憐，暫押不殺。」

「由禊刃解植言。」

「由戒刃記罪。」

「由守刃查偏殿女侍路。」

「由花刃查臉。」

源真綱道：

「王上，花刃涉案。」

卑彌呼看向他。

「所以花刃查臉所得，須禊刃、戒刃、守刃三方同驗。」

源真綱沒有再說。

卑彌呼看向花隱院朧。

「本王不殺妳。」

「也不信盡妳。」

「不棄妳。」

「也不讓妳獨掌此案。」

花隱院朧靜靜看著她。

卑彌呼道：

「有人要本王在殺妳與信妳之間選。」

「本王不選。」

花隱院朧低聲道：「那王上選什麼？」

卑彌呼道：

「本王選用妳。」

殿中安靜。

卑彌呼一字一句道：

「用妳查臉。」

「用守刃守妳不能越的界。」

「用禊刃照妳查出的術。」

「用戒刃記妳每一筆可疑。」

「若妳有罪，本王不會因妳是花刃而赦。」

「若妳無罪，本王也不會因有人借妳的臉而棄。」

她看著花隱院朧。

「本王不殺臉。」

「本王查誰讓她戴上那張臉。」

「但戴著假臉殺人的人，也要記罪。」

「逼她戴臉的人，本王也會追到。」

花隱院朧沒有說話。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去。

露出一種很少見的安靜。

像一張面具終於被拿下，底下不是另一張臉，而是一個人真正聽見了答案。

玄巖低頭，把卑彌呼的話寫入百相卷。

本王不殺臉。

本王查誰讓她戴上那張臉。

但戴著假臉殺人的人，也要記罪。

逼她戴臉的人，本王也會追到。

寫完，他又補：

花刃問王。

王答：不殺臉，不棄人，不盲信，不獨用。

花隱院朧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很輕。

「王上。」

「嗯？」

「這答案很麻煩。」

卑彌呼道：「本王知道。」

「也很危險。」

「本王也知道。」

「如果臣真有一日背叛您呢？」

源真綱的手又按上刀柄。

卑彌呼看著她。

「那本王會殺妳。」

花隱院朧微微一怔。

卑彌呼道：

「不是因為妳戴假面。」

「而是因為妳背叛王命。」

花隱院朧看著她。

許久。

她低下頭。

不是奉刃之禮。

還不是。

但比她平日任何一個玩笑似的行禮都要低。

「臣明白。」

小梓被押入偏殿時，已經醒了。

她臉上的面膠被撕去大半。

仍有一點殘留在耳後。

她跪在殿中，渾身發抖。

不敢看卑彌呼。

卑彌呼沒有讓她抬頭。

「小梓。」

「奴……奴在……」

「妳有罪。」

小梓哭著伏地。

「奴知道……」

卑彌呼道：

「妳被人壓臉、植言、以恐懼驅使。」

「這些本王會查。」

「但妳明知花中有異，仍想送入偏殿。」

「這一筆，記妳。」

小梓哭道：

「奴願受罰……」

卑彌呼道：

「暫不殺。」

小梓猛地抬頭。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卑彌呼看著她。

「也不放。」

小梓怔住。

卑彌呼道：

「妳暫押。」

「由禊刃解妳心中植言。」

「由花刃查改面之人。」

「由戒刃記妳之罪。」

「若妳說真話，本王查妳背後之人。」

「若妳說假話，本王不因妳可憐而赦。」

小梓哭得說不出話。

只能伏地叩首。

「謝王上……」

卑彌呼道：

「不要謝。」

小梓一怔。

卑彌呼聲音很輕。

「這不是恩。」

「是判。」

小梓的哭聲慢慢低下去。

玄巖把這句也寫下。

不是恩。

是判。

花隱院朧看著卑彌呼。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卑彌呼已經不再只是同情那些被逼迫的人。

她仍不忍。

可她開始知道，不忍不能替代判斷。

這正是花刃要看的王。

不是一眼看穿所有假面。

而是看穿之後，仍然願意一張一張判下去。

夜深後，小梓案第一批結果出來。

玉藻澪解出植言殘痕。

所用術式，混合神宮外院祓言與花隱舊面術。

花隱院朧查到改面膠來自舊花隱支，但其中混有宗親內宴香灰與神宮鏡灰。

源真綱查偏殿女侍路，發現小梓三日前曾被調去整理宗親院送來白匣後的花枝。

玄巖整理百相卷，將小梓列為第五案。

偏殿裡，四份回報擺在王案上。

所有線又一次疊在一起。

神宮。

宗親。

花隱舊支。

鏡灰。

白匣。

宗字骨。

八岐之影。

花隱院朧看著這些線，輕聲道：

「有人不想讓王上帶花刃去照日鏡前。」

卑彌呼道：

「所以妳要去。」

源真綱看向卑彌呼。

花隱院朧也看著她。

卑彌呼道：

「三日之限最後一日，神宮若不交全卷，本王上照日鏡前。」

「守刃隨行。」

「禊刃隨行。」

「戒刃隨行。」

她看向花隱院朧。

「花刃也去。」

花隱院朧笑了。

「王上不怕？」

卑彌呼道：「怕。」

「那還帶臣？」

卑彌呼看著她。

「怕，不代表不用。」

花隱院朧安靜了一瞬。

然後低頭。

「臣領王命。」

她沒有說奉刃。

卑彌呼也沒有收刃。

還差一步。

但這一步，已經到了花刃腳下。

宗親院中，日御宗一郎聽見小梓案後，沉默良久。

老書吏低聲道：

「王上未殺花刃。」

日御宗一郎道：「我知道。」

「也未全信。」

「這才是麻煩之處。」

老書吏抬頭。

日御宗一郎看著案上的長房私錄。

九名亡者旁，燈火一晃一晃。

「她開始懂得用假面了。」

老書吏低聲道：

「這對大人不利？」

日御宗一郎沒有答。

他看向窗外。

照日神宮的方向，一片黑沉。

「不殺花刃。」

「不棄花刃。」

「也不盲信花刃。」

「她若一直這樣走下去——」

他停了一息。

「門前的人，會越來越多。」

老書吏道：

「那是否要阻？」

日御宗一郎垂眼。

「不。」

「為何？」

「因為她必須帶著這些人走到鏡前。」

他看著那九個名字。

「若只她一人看見蛇影，神宮可以說她被污。」

「若守刃、花刃、禊刃、戒刃都在。」

「那照日鏡前，就不只是王一人看見。」

老書吏心中一寒。

「大人是要讓八刃也看見？」

日御宗一郎沒有否認。

「王庭的刀若只看日光，便永遠不知道自己替誰壓著蛇。」

窗外夜風掠過。

燈火中的影子微微扭曲。

像一條蛇從九個亡名之間游過。

偏殿裡，花隱院朧獨自站在窗邊。

她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可以換臉。

可以殺人。

可以從死人身上取下真相，也可以把活人推進另一張假面裡。

她從不覺得這有什麼。

花刃本就是如此。

可今日，卑彌呼說：

本王不殺臉。

本王查誰讓她戴上那張臉。

這句話太麻煩。

麻煩到花隱院朧覺得自己的假面似乎也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守刃大人？」

源真綱站在幾步外。

「王上命我來看妳。」

花隱院朧笑道：

「看我會不會跑？」

「看妳會不會哭。」

花隱院朧一怔。

她回頭看源真綱。

源真綱面無表情。

花隱院朧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出聲。

「守刃大人，你會講笑話啊？」

源真綱道：

「不好笑？」

「很不好笑。」

「那就不是笑話。」

花隱院朧沉默了一下。

源真綱看著窗外。

「王上明日要帶妳去照日鏡前。」

「我知道。」

「妳若有異動，我會斬妳。」

花隱院朧笑了。

「這句就很像守刃大人。」

源真綱道：

「妳若無異動，我會護妳走到鏡前。」

花隱院朧的笑意停了一下。

她看著源真綱。

源真綱沒有看她。

「王上要用妳。」

「我不喜歡。」

「但王命如此。」

花隱院朧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輕聲道：

「源真綱。」

源真綱皺眉。

「叫守刃。」

「守刃大人。」

她笑了笑。

「你們源氏的人，真煩。」

源真綱淡淡道：

「花隱的人，也一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照日神宮的山影立在夜色中。

明日，卑彌呼會上那座山。

去照日鏡前。

去看八岐之影。

花隱院朧低頭，看著自己映在窗上的臉。

那張臉很美。

也很假。

但她忽然覺得，明日自己站在哪裡，或許真的會比這張臉更誠實。

她低聲道：

「明日，我會站在王上身邊。」

源真綱看向她。

花隱院朧沒有笑。

「你可以記著。」

源真綱沉默片刻。

「我會看著。」

窗外月光落下。

花影與刀影交疊在偏殿地上。

像兩張不同的臉，終於被同一盞燈照在了一處。

ns216.73.217.1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