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這場過了!大家辛苦了!」
導演高亢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在臥室裡炸開,宛如一記驚雷,瞬間劈碎了滿屋黏稠且窒息的壓迫感。
原本死寂的房間剎那間活了過來。工作人員密集的腳步聲、調整燈光架的金屬碰撞聲、助理導演高喊著準備撤場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這部戲的正片拍攝,就在這一刻畫下了句點——導演選擇將結局定格在「Yuki」如破碎布偶般癱軟在床上的長鏡頭裡,給觀眾留下一個充滿懸念、近乎殘忍的開放式結局。
可我的大腦卻在一片喧囂中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我像是被困在戲劇與現實的夾縫裡,身體沉重得動彈不得。直到工作人員快步上前,一邊輕聲說著「前輩辛苦了」,一邊手腳俐落地替我摘下那條蒙住雙眼的黑絲眼罩,並解開了扣在手腕上那副冰冷而沉重的皮質束帶。
視野重新撞入片場刺眼的燈光,我不適應地瞇起眼。重獲自由的手腕泛著一圈刺眼的紅痕,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工作人員隨即將一條寬大厚實的毛毯緊緊裹在我身上,試圖用遲來的溫度,驅散我皮膚上那層黏膩的冷汗。
「各位,十五分鐘後在隔壁房間的沙發區進行殺青訪談,機器和燈光先過去定位!」
聽著執行導演的通知,我低著頭,將大半張臉都埋進毛毯柔軟的纖維裡,試圖在雜亂的人流中找回屬於自己的呼吸。
就在這時,原本已經離開房間的 Sky 卻突然折返。
他換下了戲裡那身衣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私服,腳步罕見地透著幾分凌亂。他穿過正在撤場的工作人員,直直地朝我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急。平日裡那個無論何時都優雅從容、將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Sky,此時眼底竟然閃爍著一種極難察覺的焦慮與慌亂。他死死地盯著我,目光在我汗濕的鬢角和有些紅腫的眼眶上來回梭巡,垂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捏緊。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剛才在鏡頭下那些過載的失控與試探,真的弄碎了我。
看著他這副緊繃到極點的模樣,我乾澀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地、幅度極小地對他點了點頭。
——我沒事。
接收到這個微小的信號,Sky 那雙僵硬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去,整個人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他走上前,自然地坐到床邊,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他的掌心依舊滾燙,隔著厚重的毛毯,傳來一陣安定的力量。
「做得很好。」他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裡剝除了所有的偽裝與戲謔,只剩下少見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真誠:「前輩,真的很完美。」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稱讚我剛才在戲裡驚恐與崩潰的演繹。他以為我眼底的臣服與絕望全都是出於演員的專業自覺,以為我完美地接住了他給予的所有壓迫。
可唯有我自己知道,那裡面,到底摻雜了多少現實中被他徹底看穿的戰慄。
說實話,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如果換作平時,按照我一貫的行事準則,在經歷這樣一場高強度的床戲後,我絕對會立刻在心理上拉起防線,抽身離去,將所有工作之外的牽絆切得乾乾淨淨。這是我在圈子裡保護自己、留住自尊的唯一方式。
可此時此刻,當房間裡的喧囂漸漸遠去,體內仍未完全散退的餘韻、大腦超載後的疲憊,以及現實與戲劇交織的無力感同時湧上心頭,抽乾了我所有的力氣。
裹在毛毯裡的身體冷得發抖,而身側這個男人的體溫卻是那麼近、那麼燙。
理智在腦海中瘋狂拉響警報,叫我推開他,叫我退回安全的社交距離。可我那酸軟無力的肩膀,卻在此刻違背了所有的原則,自暴自棄般地、一點一點地往他的方向偏了過去。
就一下。
我垂下眼簾,在心裡對自己妥協地嘆了一口氣。
不去想三年前的糾葛,不去想剛才的瘋狂,也不去想等一下還要面對的鏡頭與訪談。在這短暫的空檔裡,我只想毫無防備地、軟弱地往他身上依靠一會兒。
—
熱水沖刷掉肌膚上的冷汗,卻沖不散體內隱隱作祟的酸脹與餘韻。我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眼眶周圍褪不去的微紅,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披上無懈可擊的工作面具,推門走了出去,來到了隔壁房間。
這裡的沙發區已經佈置完畢,兩台攝影機一左一右地架設著,柔和的訪談燈光打下來,將剛才床榻那邊的陰暗與罪惡沖淡了許多。
我暗自攥緊了拳頭,提醒自己必須打起精神。
剛才那場拍攝雖然對身體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也沒有重口味的調教痕跡,但心理界線上,卻是我入行以來極少觸碰的背德領域。如果我不把狀態調整好,在訪談裡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或疲態,沒能將現實的我與戲裡的Yuki區分出來,平日裡那些熟悉我的觀眾,一定會看出端倪並為我擔心的。
絕對不能在鏡頭前露餡。
我提起精神,重新披上那層專業且刀槍不入的盔甲,神色自若地走向那張雙人沙發。
然而,我才剛坐定,身側的沙發軟墊便微微一沉。
Sky挨著我坐了下來。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臂,帶著近乎毫不掩飾的佔有慾,無比自然地圈上了我的肩膀。
他的掌心直接搭在我的肩頭,透過薄薄的訪談私服,那陣剛剛在床榻上將我燙得哭喊求饒的溫度,再度隔著布料烙了下來。這不是戲裡那個不速之客的粗暴強迫,而是現實中Sky不容拒絕的強勢佔有。
我挺直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左側的主攝影機此時已經亮起了紅燈,導演坐在監看螢幕後,笑瞇瞇地對著我們比了個準備的手勢。工作人員在四周走動,沒有人覺得這個動作有什麼不對。在殺青訪談裡,為了營業和展現主演的默契,肢體接觸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流程。
可在這個近在咫尺的距離下,他圈著我的力道沉重而篤定,帶著一種唯獨我們兩個人心知肚明的宣示主權。
我微微側過頭,試圖用眼神警告他收斂一點。可當我對上他的視線時,卻發現Sky正看著我,那雙幽深的黑眸裡早已沒了在床邊折返時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好整以暇的、帶著穩操勝券的笑意。
他看穿了我的假面。他知道我正在竭力扮演那個沒事的專業演員,而這條圈在我肩上的手臂,表面上是讓我在鏡頭前借力的溫柔依靠,實則是一副將我徹底困死的牢籠。
「前輩,準備好了嗎?」他看著我,薄唇微啟,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低沉音量低笑了一聲。
好不容易拉起的防線在這一刻隱隱有潰散的跡象。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扯出一抹完美無瑕的營業微笑,轉頭面向攝影機。可藏在毛毯下的雙腿,卻因為他手臂收緊的力道,再度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陣細碎的戰慄。
Q1:距離兩位上一次同框已經過去三年了,我們的觀眾可是期待很久了呢!請問兩位對再次合作的感受如何?
我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麥克風,正準備用最官方、挑不出錯的客套話敷衍過去,身側的男人卻已經率先開口了。
「我也是期待很久了呢。」
Sky微微側過頭看著我,唇角勾著一抹散漫卻極具侵略性的笑意。此時的他,像極了一隻剛吃飽喝足、正慵懶地收起利爪的獅子,在鏡頭前毫不掩飾自己的愉悅與玩味。
他修長的手指在我的肩頭若有似無地捏了一下,隨後抬起眼眸看向主攝影機,語氣低沉而繾綣:
「我一直都很欣賞前輩,這幾年,也很想再跟前輩合作。今次的劇本雖然設計得像是單方面的侵犯,但在剛剛的拍攝裡……前輩給出的每一處反應,都非常可愛,而且……」
他故意拉長了尾音,深邃的黑眸在訪談燈光下閃爍著讓人心驚的熱度,好整以暇地吐出最後兩個字:
「……很美味呢。」
「美味」這兩個字一出,現場的工作人員頓時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低呼與笑聲,顯然都被這滿滿的營業張力給取悅到了。導演更是在監看螢幕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這種似真似假的曖昧調侃,正是後期宣傳最需要的爆點。
可唯有被他扣在懷裡的我知道,那絕對不是什麼戲劇性的營業。
他眼底那份飽餐一頓後的饜足根本不是演出來的。他只是披著宣傳的外衣,將三年前那場未完的荒唐,連同剛剛在黑暗中逼我哭喊承受的真實瘋狂,明目張膽地當眾宣告。
那種被他貼著內壁、寸寸碾壓的飽漲感與灼熱,彷彿隨著他的話語再度在體內復甦。我藏在毛毯下的手指攥緊了衣角,用力到指關節發白。在主攝影機釘過來的特寫鏡頭下,我強行按捺下幾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跳,扯出一抹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接過了話頭:
「Sky老師太誇張了。不過再次合作,確實能感覺到他比三年前……更加成熟,也更加讓人無法招架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往演技的進步上引,試圖在鏡頭前重新立好我的職業面具。可肩膀上那隻大掌在此時再度收緊的力道,卻在無聲地嘲弄著我的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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