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卡!這場戲過了!」
導演清脆的喊停聲透過揚聲器盪開,打破了娛樂室裡凝固得近乎窒息的張力。
那一瞬間,我像是從一場缺氧的夢魘中驚醒。儘管Sky稍早已經退開,但那股黏附在我背脊上、屬於另一個男人的滾燙存在感,直到此刻才隨著這聲「卡」驟然抽離。我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迫不及待地想逃出那道無形的壓迫感。
我沒有回頭看Sky的表情,而是強壓著紊亂的呼吸,走向吧台角落的Ethan。
此時的Ethan正微微低著頭,平日裡那張總是帶著清冷與疏離的臉龐,此刻卻染上了大片驚心動魄的緋紅。為了追求最真實的畫面感,剛才吧台上的威士忌全都是真酒。在漫長而重複的多機位拍攝過程中,他已經跟著劇本喝下了好幾口。
酒精的後勁顯然上來了,他的眼神顯得有些失焦與迷離。
「Ethan,你還好嗎?」我蹲在他身側,有些擔憂地輕聲問道,「需要我先扶你回房間休息嗎?」
「……我沒事。」
Ethan低喃著,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絲因為醉意而顯得柔軟的鼻音。他試圖站起身來證明自己清醒,可身體卻在離開高腳凳的瞬間晃了一下,隨後像是失去了重心般,毫無防備地直接歪倒在我的肩膀上。
「小心。」我順勢伸手攬住他的腰,將他半扶半抱地帶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看著身旁整個人陷在陰影裡、因為醉意而顯得有些乖順的Ethan,我心中湧起一種混雜了憐惜與共鳴的感觸。在這個圈子裡,我們都扮演著相似的、需要去迎合與承受外界目光的角色。此時此刻,這個平日裡總是努力緊繃著專業防線的同伴,在褪去所有偽裝後眼神失焦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心軟。
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在光鮮亮麗的鏡頭背後、同樣背負著沉重包袱的自己。他此刻的脆弱,讓我忍不住想護著他,不讓任何人打擾。
「Ray,去拿杯冰水過來。」我轉過頭,對著剛走過來的Ray吩咐道。
「好,馬上來。」Ray應了一聲。此時的他已經收斂起剛才在吧台時那副狼犬般的侵略眼神,又變回了那個體貼聽話的陽光大男孩,轉身快步朝外走去。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我們面前。
我抬起頭,看見Sky站在那裡。他身上的黑色襯衫扣子依舊散開了兩顆,手裡卻拿著兩條冒著熱氣的乾淨毛巾。
「敷一下,解酒。」Sky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他將其中一條遞給了長椅上的Ethan,隨後微微彎腰,自然而然地將另一條覆在了我的後頸上。
滾燙的熱度隔著毛巾滲透進我緊繃的肌肉裡,舒服得讓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Sky微低著頭看著我,眼神溫和,伸手替我理了理背後被汗水濡濕的冰白色襯衫。那副沉穩而體貼的模樣,溫柔得讓人心驚。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差點就要忘記了,在剛剛那張墨綠色的絨面球桌上,這個男人是用怎樣強硬的力度嵌入我的指縫,又是用怎樣充滿攻擊性的、如同獵人般的姿態,將我整個人剝開看透。
—
在長椅上休息了一陣子,直到酒精的熱度在冰水與熱毛巾的交替下逐漸退去,我們才各自回房換下了那身過於貼身且黏膩的戲服。
再度下樓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換上了寬鬆舒適的便服。沒有了鏡頭前的刻意包裝與角色設定,褪去那些精緻的布料後,別墅裡的空氣似乎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流動。
在走向飯廳的路上,Ethan刻意放慢了腳步,走到我身邊。他此時穿著一件乾淨的米白色薄款針織衫,居家而隨性,臉上的紅暈已經散去,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清冷端莊的模樣。
「Yuki,剛才……謝謝你。」他微微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還有,抱歉,我剛剛失禮了。」
「這有什麼好抱歉的?烈酒的後勁本來就大,你沒直接倒在吧台上已經很敬業了。」我一邊說著,一邊帶著他往飯廳走,「走吧,去吃飯,胃裡空著喝威士忌最傷了。」
走到飯廳,長桌上已經擺好了四人份的餐點。
說實話,今晚的晚餐實在談不上豐盛。為了應付明後天高強度的拍攝,大家在飲食上都極其克制。清淡的水煮雞胸肉、沒有醬汁的生菜沙拉,以及一小碗粗糧米飯,更別提什麼口腹之慾了。因為明天要拍影片封面,為了防止水腫,吃完飯後大家連水都不敢多喝一口,更別提再碰半滴酒了。
「剛才在娛樂室喝了那麼好的威士忌,現在卻吃這個,落差也太大了……」Ray用叉子戳著盤裡乾巴巴的雞胸肉,忍不住小聲嘟囔。
「忍耐點吧,」Sky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裡帶著前輩的從容,「除非你明天想頂著一張水腫的臉上鏡。」
我吃了一口生菜,轉頭看向坐在旁邊、正小口扒著米飯的Ethan,順口找了個話題:「不過,Ethan,你平時酒量就這麼淺嗎?剛才才喝了幾口就上臉了。」
被點到名的Ethan動作一頓,耳根似乎又有些泛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我私底下幾乎不喝酒的。上一次喝醉,好像還是剛入行某次劇組聚餐。那時候不懂得拒絕,被前輩多敬了兩杯,結果就徹底斷片了。」
「斷片?」Ray一聽,頓時來了精神,眼睛亮了起來,「那你喝醉會做什麼?會發酒瘋嗎?」
Ethan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越說越小:「聽經紀人說,我喝醉之後跑去抱著餐廳門口的石獅子,非說那是我們家以前養的拉布拉多,還試圖把它扛上計程車帶回家……」
這話一出,原本安靜的餐廳瞬間停滯了一秒,接著Ray直接趴在桌上悶笑出聲,連一向沉穩的Sky也停下了筷子,勾起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笑意。
「看不出來,你喝醉了還挺執著。」Sky慢條斯理地評價道。
我回想起剛才他乖順地靠在我肩膀上的模樣,笑著調侃:「那我今天運氣算很好了。你只是靠著我,沒把我當成石獅子或是拉布拉多搬走。」
Ethan的臉這下徹底紅透了,他微微低下頭,聲音帶著點羞惱:「Yuki……你就別笑我了,這真的是黑歷史。」
坐在一旁的Ray原本正盯著盤子,此時動作卻明顯一頓,懸在半空中的叉子忘了放下。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視線在Ethan身上停留了兩秒,才欲蓋彌彰地移開目光,用只有周圍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嘟囔了一句:「……前輩很喜歡拉布拉多……嗎?」
這句沒頭沒腦的詢問聲音極低,卻精準地落進了Ethan耳裡。我注意到Ethan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緊了一下,那張好不容易降溫的臉頰,隱約又有些發熱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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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稍顯寡淡的晚餐,因為這個輕鬆的小插曲,反倒沖淡了先前在鏡頭前那種極度緊繃、充滿侵略性的張力。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過去拍戲時遇到的糗事,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難得的溫暖。
或許是因為剛才那場短暫的相助,吃完飯後,Ethan下意識地跟著我的腳步,一起坐到了客廳中央那張寬敞的布藝大沙發上。他陷在沙發靠右的角落,懷裡抱著一個抱枕,整個人顯得比平時柔軟了許多。
Sky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正低頭用平板確認著明天的拍攝行程;而Ray則興致勃勃地在電視機前挑選著片單,最後播放了一部節奏輕快的經典喜劇電影。
電視螢幕投射出溫暖而明亮的光暈,映在每個人放鬆下來的臉龐上。喜劇片裡誇張的音效與幽默的台詞在客廳裡迴盪,那些刻意設計的笑點很快打破了屋子裡的安靜。每當劇情進行到高潮,Ray都會發出毫無防備的大笑,甚至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往後仰,連帶著坐在一旁的Ethan也跟著放鬆了嘴角,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我將身體往後靠,整個人陷入柔軟的沙發墊裡。看著身邊微微笑著的Ethan,以及不遠處各據一角的Sky和Ray,在喜劇片的背景音中,我的心頭突然湧起一種微妙而陌生的感觸。
自從搬出來獨居後,我已經一個人生活了太久。久到我幾乎習慣了每次結束高強度的拍攝、從鏡頭前那種幾乎要將感官掏空的營業狀態中抽離時,回到那個只有家具與自己呼吸聲的公寓;習慣了在深夜裡,用無邊的寂靜來消化一整天在鎂光燈下超載、甚至有些扭曲的情緒。
而現在,身邊多了一個人的體溫,空氣裡多了另外兩人呼吸與笑鬧的頻率。這種突然與其他人「生活」在一起的感覺,奇特得讓我有些恍神。沒有營業用的劇本,沒有導演在一旁喊卡,這種真實的人間煙火氣,出奇地不令人排斥,甚至讓我的背脊久違地放鬆了下來。
就在我快要跟著劇情笑出聲時,我隱約察覺到了一道視線。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隔著客廳裡半明半暗的光影,直直撞進了Sky的眼底。
單人沙發上,Sky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手裡的平板。他並沒有在看電視,而是一直在安靜地看著我。
那道目光裡沒有剛才在娛樂室裡的強勢與侵略性,相反地,它平靜、專注,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溫和。就像剛才他拿著熱毛巾覆上我後頸時一樣,那種無聲的體貼與包容,在幽暗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看見我轉過臉,他並沒有避開視線,只是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眼神無聲地詢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猛地回過神,有些倉促地搖了搖頭,重新將視線投向電視螢幕。
然而,即便我移開了目光,那道停留在側臉上的溫熱視線卻依舊沒有離開。
客廳裡的喜劇片還在熱熱鬧鬧地播著,Ray的笑聲依舊爽朗,但我的心跳卻因為Sky那份過於專注的目光而悄悄漏了一拍。
因為這份不帶攻擊性的溫柔,無可避免地喚醒了我剛才試圖遺忘的現實。
我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劇本上,用紅筆圈起來的那行粗體字——
「晚上 10:30,準時交換房間。」
我陷在柔軟的沙發裡,聽著耳邊的笑聲,心底卻漫上了一股奇妙的悸動。我突然意識到,比起白天鏡頭前那些充滿壓迫感的掠奪,Sky這種褪去防備後、潤物細無聲的溫暖,或許才是這場合宿中,最讓人無法逃脫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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