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碎石的聲音節奏穩定,空氣裡全是曝曬後的鹽水味。
我坐在潛水店旁沙灘上的簡易燒烤架前,木炭發出輕微的嗶啪聲,偶爾濺起一兩顆微小的火星。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烤魚與生榨檸檬汁的酸甜香氣。剛運動後的飢餓感讓平凡的食物都變得格外美味。
身後傳來潛水氣瓶搬運的碰撞聲,還有店員大聲談笑的聲音,這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喧鬧,讓這幾天在別墅裡累積的那種窒息感稍微消散了一些。
我不自覺地抓緊了手裡的冰鎮汽水罐,任由易開罐表面凝聚的冷凝水順著指縫滑落,滴在滾燙的沙灘上。
大腦一旦放空,記憶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幾個小時前的畫面。
—
今早六點,我就被Sky敲門的聲音叫醒了。這對一個習慣了夜生活與拍攝作息的演員來說,簡直是種酷刑。我當時大概是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而門外的Sky卻已經換好了輕便的防曬衣,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
「起床,早上的水質才是最清澈的。」他那時候的聲音帶著一點清晨尚未開嗓的低啞,意外地好聽,甚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
雖然出發時還在心底默默抱怨,但當我真的跳進那片深藍色時,所有的不滿都消失了。
早晨的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陽光投射進水裡,形成一道道晃動的光束。這裡的魚群顯然習慣了人類的存在,一點都不怕人。色彩斑斕的小東西在錯落有致的珊瑚叢中穿梭往來。我記得自己當時正趴在一塊巨大的腦紋珊瑚旁,對著一隻躲在海葵觸手裡、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小丑魚發呆,視線隨著它笨拙的游動而移動。
就在那時,我感覺到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水中轉過頭,是Sky。
他在水下的動作非常靈活,顯然不是第一次接觸潛水。他沒有急著自己往前游,而是始終保持在我身邊不到兩米的距離。每當遇到特別漂亮的魚群時,他總是不忘叫我過去,指引我看那些奇妙的生物。
非拍片狀態下的Sky,真的很有「鄰家男友」的樣子。溫柔、體貼、會照顧人,甚至會細心地幫我調整有些鬆脫的腳蹼。
現在,他正挽起袖子,熟練地在烤架上翻動著那條塗滿香料的海魚。雖然昨天我隨口說他可以幫我拍照,我以為只是隨手一拍,但剛才翻看相機,他拍出來的效果是真的漂亮。他很會抓光影,畫面裡的我與水下的折射交織在一起,構圖充滿質感。
如果按照節目組後期的剪輯屬性,這絕對能算是一場戶外約會了,還是滿分的那種。
我一邊看著他翻動烤魚的側臉,一邊轉頭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隨行攝影師。
我沒忘記這是在工作。我沒忘記即便在這種「休息時間」,每一抹互動都有可能成為正片的素材。我也沒忘記,眼前這個溫柔的後輩,在進入角色後那種冷靜且掌控一切的另一面。
雖然看著Sky時,心裡偶爾還是會閃過一陣陰霾,但……那些事之後再想吧。 至少在這一刻,逃離了那間充滿窺探的屋子,吹著真正的海風,我是真的很開心。
「可以吃了。」
Sky將烤得外皮微焦金黃、散發著濃郁油脂香氣的魚肉小心翼翼地撥到乾淨的盤子裡,連同叉子一起遞給我。他的眼角帶著溫和的笑意,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將那雙狹長的眼睛襯托得異常溫柔。
「謝謝。」我對他回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是專業演員的基本功: 無論心裡在想什麼,既然現在是約會時段,我就會是那個最完美的約會對象。
—
「聽說前輩這幾年拒絕了很多邀約?」
Sky突然冒出這一句,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卻讓我的脊椎竄起一陣涼意。
我正準備送進嘴裡的魚肉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理智在瞬間拉響了警報。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眼角的餘光迅速鎖定了坐在幾米開外陽傘下的隨行攝影師。他們正趁著午休在喝水、聊天,手裡的攝影器材都端正地架在三腳架上,紅色的錄影燈並未亮起——現在,是真正的Off-camera。
我的心跳快了幾分。
他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問?這不在劇本裡,更不在「營業」的範疇內。他的目的是什麼?
「你是指哪種?」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停在半空中的叉子慢慢放回盤子裡。我強迫自己維持住一個前輩該有的從容與優雅,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試圖將主導權拉回來。
「就是那種……想跟前輩進一步發展、或者單獨約出去見面的邀約啊。」
Sky轉過頭,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原本溫和的笑意悄然沉澱下來,閃爍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銳利。
我沉默了半秒,有些生硬地避開他的視線,「我……跟對手戲的演員通常都不太會有私交。這是我的原則,也是保護彼此的一種方式。」
這個回答官方、得體且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地拉開了距離。
「是嗎?那看來前輩真的很受歡迎,也很自律。」Sky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柔得讓人心慌。
他顯然並沒有打算就被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過去。相反地,他微微前傾了身子。隨著他的靠近,我們之間的物理距離被危險地縮短,那股在水下被海鹽味短暫掩蓋的、屬於他個人的冷冽木質香調,再度鋪天蓋地地逼近。
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追問:
「所以,你只有跟我回過家嗎?」
「咳……!」
我猛地哽了一下,剛嚥下去的半口魚肉險些直接噎在喉嚨裡。
那段記憶像是一道被強行撕開的傷口。那天開會結束後突然降下的暴雨、壞掉的車、濕透的衣服,還有他家裡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木質香調……那是我這幾年來,唯一的「專業失誤」。 當時車子在他家樓下熄火,暴雨下根本難以叫車,當他邀請我上去避雨時,確實找不到理由拒絕那樣狼狽的現狀。
「那只是因為避雨……」我有些狼狽地應道,聲音比平時虛弱了幾分,「當時雨太大,附近又叫不到車,總不能兩個人一起淋著雨等吧。」
「原來是這樣。」Sky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聽起來像是接受了這個完美的解釋。他重新靠回椅背,漫不經心地看著遠處的海面,卻補了一句:「但我記得,那天雨停之後,前輩好像也沒有急著走呢。」
我的指尖瞬間發涼。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我那副「專業前輩」的架子。他是在提醒我,在那間充滿木質香調的客廳裡,在雨聲漸小的深夜,我們之間發生的那些早就超出了「避雨」範疇的談話……甚至是那些沒被說出口的氣息交換。
—
像是諷刺地,方才還燦爛奪目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幾片烏雲以驚人的速度聚攏。海風在幾秒鐘之內徹底變了調,吹在身上不再是暖洋洋的燥熱,而是夾雜著山雨欲來的陰冷。
「起風了!要下大雨了!」 不遠處,潛水店的老闆大聲呼喊著。
「啪、啪。」 幾滴豆大的雨滴毫無預兆地砸在沙灘上,在滾燙的沙地上燙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緊接著,密集的雨點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快!先搬器材!」
我顧不得什麼前輩的形象和優雅,猛地站起身,隨手抹了一把臉上剛落下的雨水,轉身就往工作人員的方向跑去,幫著攝影師和隨行助理把笨重的器材往潛水店的簷篷下搬。
Sky的動作也很快,他甚至沒管自己剛換好的白T-shirt 被淋濕了大半,幫忙護住了最精密的鏡頭組。
我們一行人狼狽地縮在潛水店的簷篷下。不到五分鐘的時間,雨勢轉眼間變得暴戾起來,形成了一道灰濛濛的水幕,視線所及之處不到十米。
「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攝影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手錶皺眉道:「回車上的路要走十分鐘,現在帶著器材走太危險了,肯定會濕透。」
我也看了一眼遠處被雨霧遮蔽的停車場,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天氣,下午原定的另一個潛點拍攝顯然也泡湯了。
潛水店老闆是個爽朗的中年人,見我們狼狽不堪的模樣,便一邊收著外面的躺椅,一邊指了指二樓,「二樓有兩間剛打掃好的客房,雖然不大,但有熱水和床。你們先上去休息一下,等天氣好了再回去吧。」
「那真是太謝謝您了,老闆。」 我點點頭,轉向工作人員,「你們先把器材架在樓下乾燥的地方,上去換件乾衣服吧,別感冒了。」
上樓時,木製的階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狹窄的走廊盡頭只有兩間房,攝影組湧進了其中一間,我和Sky則走進了另一間。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雙人床和一組簡陋的桌椅,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窗外雨聲震天,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劇烈的聲響。那種巨大的噪音,反而像是一道天然的隔音屏障,將這個狹小的室內空間與外面的世界徹底切斷,讓房間內部陷入了一種詭異且讓人心跳加速的靜謐之中。
我反手關上門,空氣中那種潮濕的熱氣與Sky身上淡淡的木質香調混在一起,讓我瞬間聯想到了那個同樣是大雨滂沱的夜晚。
Sky站在離門口不到半米的地方。他隨手撥了撥額前濕透、黏在皮膚上的黑髮,幾滴清澈的水珠順著他英挺的眉骨滑落,滑過高聳的鼻樑。
那件濕透了的白色T-shirt 此時近乎半透明地緊貼在他精悍的軀體上,隨著他因為剛才搬運沉重器材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胸膛強而有力地起伏著。
他微微低下頭,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亮得驚人。他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像是獵物落網般的溫柔弧度,用那種帶著沙啞的磁性嗓音輕聲說道:
「前輩……看來我們跟雨,可真是很有緣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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