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5〈赤緹繡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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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價，還沒談完。」

蘇滅燼將花帖翻過來，指腹沿著帖角慢慢抹過。

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凹痕。

兩橫一短，藏在七瓣花紋底下，乍看只是造紙時留下的壓印。

緋狐站在長案前，仍維持著溫少硯該有的拘謹。

「學生已經選了三宴。承席先生也報過價了。」

「他報的是銀價。」

蘇滅燼抬眼看她。

「我問的是，這張帖從哪裡來。」

青鴴提著書箱站在緋狐身後。

她還穿著書僮的青衣短褐，頭微微低著，視線卻落在蘇滅燼按著花帖的右手上。

門外兩名赤衣緹騎未曾入內。

一左一右，恰好封住長廊。

灰衣承席人早已退到牆邊，方才放在案上的七枚骨籌也收回匣中。房裡仍是三個客人、一名接待者，氣氛卻已與片刻前完全不同。

緋狐搖開摺扇。

「朋友所贈。」

「哪一位朋友？」

「大人若連我的朋友也想買，得另開一席酒宴。」

蘇滅燼看著她，唇邊淡淡動了一下。

「溫公子方才還嫌酒宴太貴。」

「自己的銀子，自然要省。大人的銀子，花起來便沒那麼心疼。」

青鴴眼睫微動。

這人一旦說得太順，便很難再像個走投無路的書生。

蘇滅燼似乎也有同感。

他把花帖轉了半圈，讓帖角的暗紋正對緋狐。

「這張帖出自名宴，卻不是給溫少硯的。」

「我正因為沒有自己的帖，才需要朋友幫忙。」

「原主姓羅。」

摺扇仍在緋狐手中輕輕搖著。

「花渡城姓羅的人不少。」

「羅文徵。」

扇面擋住了她的半張臉。

她眼裡那點笑沒有變。

蘇滅燼繼續道：「昨夜亥時，他死在風花樓後院。胸前中刀，身上的名宴帖也一併失蹤。」

「真不巧。」

「哪裡不巧？」

「我的朋友死了。大人卻等到我選完三宴才告訴我。」

蘇滅燼看了她片刻。

「若進門便問，溫公子可能轉身就走。」

「所以今晚這場名宴，是大人留給我的？」

「宴是真的。」蘇滅燼道，「門也是真的。誰拿羅文徵的帖來，誰就能進門。」

緋狐垂眼看向桌上的三點朱砂。

七宴的規矩是真的。

名、香、憑三宴的價目也是真的。

從她將花帖遞給門房的那一刻起，坐在這裡等她的人便知道，她不會是原來的客人。

蘇滅燼沒有拆穿溫少硯，只想看看這個書生準備買什麼，又會問到哪裡。

緋狐合起摺扇。

「大人現在看完了？」

「差一點。」

蘇滅燼拿起那份州學舊牒。

「溫少硯，淮東人。三年前因夾帶經義遭州學除名，六年不得應試。父親病重，族中分產，所以急著換名重考。」

他念得很慢。

每一字都與緋狐方才所說的一樣。

「來歷編得很細。」

「因為都是真的。」

「是嗎？」

蘇滅燼抬手，將舊牒遞向青鴴。

「書僮跟了你四年，應當也識得公子的字。」

青鴴沒有伸手。

緋狐問：「大人這是何意？」

「讓他看看，這份舊牒是不是你家公子的。」

青鴴這才抬頭。

她接過舊牒，只看了一眼。

「是我家公子的。」

聲音比平日低些，帶著小心伺候主人的拘束。

蘇滅燼問：「你家公子幾歲開始讀書？」

「五歲開蒙。」

「在哪一間私塾？」

「柳溪巷陳先生家。」

「陳先生叫什麼？」

「小的不識先生名諱。公子平日只稱恩師。」

蘇滅燼又問了兩句。

青鴴一一答過，既未多說，也沒有回頭向緋狐求證。

她們事前已經把溫少硯的一生對過數遍。靠幾句突如其來的盤問，找不出破綻。

蘇滅燼聽完，收回舊牒。

「答得很好。」

青鴴垂首。

「公子的事，小的一向記得。」

「那就把書箱打開。」

青鴴的手停在箱帶上。

緋狐笑道：「玄廷尉連書生的經義也查？」

「羅文徵死了。」蘇滅燼道，「兇器還沒有找到。公子帶著他的帖子來，身邊又恰好有一只不肯離手的書箱，本官總該看一眼。」

青鴴望向緋狐。

緋狐以摺扇在掌心點了一下。

開。

書箱落到地上。

青鴴解開皮扣，取出上層的經義、筆硯、換洗衣物與一只包著乾糧的小布囊。

蘇滅燼看著她一件件往外拿。

箱底很快露了出來。

空的。

櫻緋月並不在裡面。

緋狐今夜只來探路。那把過於醒目的東御長刀，仍留在她們暫居的小院。

蘇滅燼沒有顯出失望。

「看來公子當真只帶了書。」

緋狐道：「讀書人不帶書，難道帶刀？」

「也有人以刀讀世情。」

「那是俠客。」

「也可能是刺客。」

蘇滅燼說完，將州學舊牒放回案上。

「譬如易水台。」

房中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玉片仍被風吹得輕響。

青鴴蹲在書箱旁，手裡還拿著一冊經義。她的右手已經藏到書冊下方，指尖貼住袖中的短劍柄。

緋狐臉上的神情依舊屬於溫少硯。

「學生只聽過易水河，沒聽過什麼易水台。」

「沒聽過更好。」

蘇滅燼把花帖向前推了一寸。

「簽下具結，交足定金。名、香、憑三宴照辦。溫少硯從此消失，沒有人再追究這張帖如何到了你手中。」

緋狐看著他。

「大人願意替我作保？」

「玄廷尉的話，勝過十個鄉紳。」

「條件呢？」

「替我傳一句話。」

「傳給誰？」

「給替羅文徵收命的人。」

蘇滅燼聲音平靜。

「花渡的事，到此為止。黑箋既已沉了，便不要再替死人翻帳。」

緋狐唇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知道黑箋。

也知道羅文徵死於易水。

可他仍未叫破眼前人的身分。

他在等。

等溫少硯回應一句不該由書生回應的話。

緋狐重新展開摺扇。

「大人的話，學生聽不懂。」

「聽不懂，便替我原樣帶到。」

「若我找不到收命的人呢？」

「你找得到。」

蘇滅燼的目光越過扇面，落在她的眼睛上。

「昨夜風花樓裡，那把琵琶裂得很響。」

緋狐的扇子停住了。

只有一瞬。

蘇滅燼看見了。

緋狐也知道他看見了。

她輕輕嘆氣。

「早知道，便不報帳了。」

溫少硯的聲音仍在，語氣卻已經完全換了。

蘇滅燼右手落向刀柄。

緋狐比他更快。

摺扇脫手飛出，旋向案上燈火。扇面掃過燈罩，整盞油燈向蘇滅燼面前翻倒。

同一瞬間，緋狐左手按住桌沿，翻身越過長案，右手自腰後抽出隨身短刀。

短刀不過尺長。

刀身窄薄，沒有花紋，最適合藏在衣下。

她沒有刺蘇滅燼的胸口。

第一刀直取他的右腕。

只要斷了握刀的手，繡春刀便出不了鞘。

蘇滅燼向後退了半步。

刀鋒擦過他的護腕，暗金絲線應聲斷開。

燈油潑上案面，火光沿著紙張竄起。

緋狐借著火勢遮眼，短刀順腕一轉，第二刀已刺向他肋下。

鏘。

繡春刀出鞘三寸。

短刀刺在刀身上，力道被斜斜帶開。緋狐順勢轉肩，刀尖改挑他握刀的拇指。

蘇滅燼沒有與她爭快。

他只將繡春刀再拔出兩寸。

刀鍔向前一撞，正中緋狐腕骨。

緋狐五指發麻，短刀險些脫手。她腳下已先一步切入案側，左掌推動黑木匣，將整只匣子撞向蘇滅燼胸前。

木匣翻開。

七枚骨籌散落半空。

名、香、花、琴、酒、憑、販。

七片白骨遮住兩人之間的視線。

緋狐藏在骨籌後方進刀。

短刃貼著蘇滅燼頸側掠過，在赤衣領口割開一道細痕。

再近半寸，便能見血。

蘇滅燼終於將刀完全拔出。

繡春刀比尋常官刀略窄，刀背筆直，刀尖微收。出鞘時沒有沉重風聲，只在火光裡閃過一道冷白。

第一刀斬落。

緋狐立即收刃。

長短兩刀交擊，她的右臂猛地向下一沉。蘇滅燼的刀勢並未壓死在短刀上，刀刃沿著她的鋒口滑下，直逼手指。

緋狐鬆手。

短刀下墜半尺，又被她左手接住。

她側身避開刀鋒，左手反刺蘇滅燼腰間，右手同時扣住一枚落下的骨籌，彈向他的眼睛。

蘇滅燼偏頭避過。

骨籌擦過耳側，釘進後方木柱。

緋狐已趁這一瞬退出刀勢，腳尖落在窗前。

三招交手，她已經明白蘇滅燼的刀路。

他的刀沒有多餘變化。

每一次出手，都在逼她放棄下一條退路。她往左，刀便封肩；她向後，刀尖已等在腰側；她若近身，繡春刀的刀鍔與刀背同樣可以傷人。

短刀太短。

她必須比他更近，也意味著每一次出手，都得先走進他的刀下。

「好刀。」緋狐道。

她已不再用溫少硯的聲音。

蘇滅燼橫刀擋在窗前。

「妳的刀差了些。」

「出門赴宴，總不好帶得太長。」

緋狐話音未落，身形已向右掠出。

蘇滅燼的刀跟著轉向。

她卻在半途踩住椅背，整個人反向折回。短刀自左袖下方穿出，角度陰險得近乎貼著自己肋側，直刺蘇滅燼握刀的手肘。

這一次，蘇滅燼來不及完全避開。

短刀割破赤衣，血線沿著他的右臂浮現。

緋狐一擊得手，沒有追刀，轉身便走。

她要的從來不是此刻分勝負。

名宴的規矩已經問到，七宴的存在也已確認。留在鳴玉樓與玄廷尉統領拼命，換不回更多東西。

她離窗只剩一步。

蘇滅燼忽然開口。

「瑤玉丹。」

緋狐的腳停了半拍。

潮濕的船艙、沾著藥味的繩索、木牌刮過胸前的粗糙觸感，在那三個字裡一併湧了回來。

有人抓著她的頭髮，讓她抬起臉。

有人說，這個名字好聽，能多賣一些銀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久到她已經殺掉所有敢當面如此叫她的人。

蘇滅燼怎麼會知道？

半拍很短。

對繡春刀而言，已經足夠。

刀鋒自她左肩下方斜斬而入，劃過肋側。

月白儒衫應聲裂開。

血沿著領內那線暗紅迅速洇開，轉眼染透半幅衣襟。

緋狐被刀勢帶得撞上窗框，短刀脫手落地。

她沒有喊痛。

落地前，右手已經抓住一枚碎裂的玉片，反手劃向蘇滅燼頸側。

蘇滅燼退開一步。

玉片只割破他的衣領，在頸邊留下一道極淺的紅痕。

緋狐單膝落地，左手按住傷口。

血仍從指縫間往外湧。

她抬起眼。

「你從哪裡聽來的？」

蘇滅燼看著她的反應，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

「看來這個名字，確實屬於妳。」

「我問你，從哪裡聽來的？」

緋狐撐著窗框站起，聲音很輕。

那點平日總掛在眼底的笑意已經消失。

蘇滅燼沒有回答。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短促劍鳴。

青鴴已經到了。

她不知何時丟開書冊，袖中短劍貼著案面刺出。劍鋒先隔開蘇滅燼與緋狐，再順勢轉向，直點他握刀的手腕。

蘇滅燼以刀背擋住。

青鴴沒有退。

她左手扶住緋狐，右手短劍緊貼繡春刀。她的劍遠不如緋狐方才那般刁鑽，卻守得極穩，劍尖始終留在蘇滅燼與傷者之間。

門外兩名赤衣緹騎同時按住刀柄。

一支長箭隨即穿過窗外夜色，釘進門前地板。

箭尾蒼羽微顫。

兩名赤衣緹騎停住腳步。

蒼鶻已經換到能封住長廊的位置。

蘇滅燼看了一眼青鴴，又看向緋狐被血浸透的左襟。

他今夜設下這一局，只為確認持帖者的身分。

緋狐是否與羅文徵之死有關，他已經試出來了。

「我今晚只想見一個人。」蘇滅燼道，「不想再跟妳的書僮糾纏。」

青鴴盯著他。

「大人若還想留人，小的可以奉陪。」

她仍用著書僮的聲音。

語氣卻已經冷了。

蘇滅燼收刀入鞘。

「把妳家公子帶回去。」

他轉身走向長廊。

經過那枚蒼羽箭時，蘇滅燼腳步未停。兩名赤衣緹騎跟著離開，灰衣承席人也低頭退到一旁，不敢出聲阻攔。

直到赤衣消失在樓梯下方，青鴴才收起短劍。

她立刻撕開自己的內袖，按住緋狐肋側。

「傷得很深。」

「看得出來。」

「別說話。」

「不是妳先說的？」

緋狐靠在窗邊，臉色已經白了。她想自己站穩，膝下卻忽然一軟。

青鴴伸手將她扶住。

方才散落滿地的經義、衣物與筆硯還沒收，七枚骨籌也掉得到處都是。那張三瓣染朱的花帖被火燎去一角，仍留在長案旁。

青鴴把花帖拾起，塞進懷中。

緋狐喘了片刻，扶著她的肩重新站起來。

青鴴看著她，忽然換回那副規規矩矩的書僮語氣。

「溫公子。」

緋狐抬眼。

「還要赴考嗎？」

緋狐低頭看了看自己染紅的儒衫，又望向蘇滅燼離開的方向。

她勉強站直，唇邊終於重新有了一點笑。

「考啊。」

她將按在傷口上的手收緊。

「還要讓蘇公子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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