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25〈黑箋〉

雨到了傍晚，還沒有停。

花渡南面的水道全罩在一層灰白雨幕裡。

河面被雨點打碎，往來船隻少了許多。沿岸幾處渡口都已掛起天衡司的燈，鐵令守在岸邊，逐船查驗。

再往南，便是花渡水路真正的盡頭。

慕容玄隱站在臨河的木棚下。

桌上攤著幾份剛送回來的消息。

青鴴站在旁邊。

緋狐還穿著下午那身素青衣裙。

寡婦的妝沒有卸。

木簪仍挽著頭髮。

只是那副怯弱安靜的神情，早已不見。

蒼鶻從外頭進來。

肩上帶著雨。

「找到船了。」

緋狐立刻抬眼。

「哪裡？」

蒼鶻走到桌邊，手指沿著水圖往南。

「貨棧那艘黑篷船走得很快。」

「我一路跟到外河。」

「中途又換了一次船。」

慕容問：

「人呢？」

「還在。」

「確定？」

「我看見擺渡人上了第二艘。」

蒼鶻指尖繼續往下。

「再往前就是外商船停泊的水域。」

「有人在等他。」

緋狐問：

「什麼船？」

「走遠路的。」

「船上已經裝了貨。」

「只等他上去。」

屋裡安靜下來。

慕容看著那張水圖。

過了一會兒，才問：

「出了水界？」

蒼鶻點頭。

「剛出去。」

慕容沒有再說話。

青鴴看向他。

「還能追嗎？」

「能追。」

慕容道。

「抓不了。」

緋狐皺眉。

慕容抬手，指向水圖最後一道標記。

「過了這裡，便不是花渡管得到的地方。」

「那艘外商船也不歸玄胤水籍。」

「我可以封花渡的河。」

「可以扣玄胤的船。」

「也可以拿著拘牒一路追到邊港。」

他停了一下。

「可那艘船一旦真正出去，我的人沒有權上船拿人。」

青鴴道：

「通牒呢？」

「來不及。」

慕容看著她。

「等文書走完，他早就換了一個地方。」

雨聲落在棚頂。

密密麻麻。

慕容低頭看向桌上的案卷。

柳汀別院救出的活人。

舶香園的人口線。

官倉。

憑宴。

被重複使用的死人身份。

貨棧裡正在裝船的舊籍與路引。

還有一路追到如今，已經抓進明衡的人。

擺渡人的位置、職責、交易與逃亡，全都已經對上。

再沒有什麼需要猜。

慕容抬起頭。

「若他還在花渡，我抓。」

青鴴沒有說話。

慕容望向外頭的河。

「出了這條水界，我的拘牒帶不回他。」

緋狐靠在桌邊。

許久沒有出聲。

青鴴問：

「明法呢？」

慕容搖頭。

這一次很乾脆。

「到這裡。」

雨又大了一些。

青鴴與緋狐沒有立刻去追船。

她們先離開了天衡司的臨時據點。

沿著水巷往北。

最後進了那座藏在舊巷深處的無名水祠。

門一關。

外頭的雨聲便遠了一層。

祠裡很暗。

舊木案前只亮著一盞燈。

緋狐站在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

素青衣。

灰白短襖。

木簪。

一個丈夫失蹤兩年，夫家不要，娘家也回不去，只想求人給自己一張新戶牒的女人。

她抬手。

拔下木簪。

長髮散落下來。

青鴴走到案前。

桌上已經放著這一路送回的命帳。

從羅文徵開始。

名宴。

香宴。

花宴。

琴宴。

酒宴。

憑宴。

販宴。

一頁一頁。

一路寫到舶香園。

青鴴翻到最後。

那一頁上，擺渡人的罪證已經補齊。

人證在。

物證在。

路線在。

身份在。

交易在。

明衡也已經走到自己能走的最後一步。

青鴴看了很久。

才低聲道：

「罪證明確。」

「明法已絕。」

祠內沒有人回答。

過了片刻。

一張黑紙落在案上。

很薄。

也很乾淨。

上面只有擺渡人的身份與今夜最後確認的去向。

緋狐站在後面。

沒有動。

青鴴拿起黑箋。

看了一遍。

再轉身。

緋狐已經把那件灰白短襖脫了。

她接過黑箋。

低頭看著。

「所以這次，真的可以殺了？」

青鴴看她。

「妳若現在還想把他帶回來，我們可以停。」

緋狐笑了一下。

「妹妹。」

「嗯？」

「妳真的很會挑這種時候問討人厭的話。」

青鴴沒有笑。

「我要問。」

緋狐知道。

這不是因為青鴴懷疑她。

正因為她一路都知道緋狐與舶香園之間有什麼，才更要問。

這一刀到底為誰而出。

緋狐低頭看了一眼黑箋。

「柳汀別院的人會說話。」

「舶香園的帳也還在。」

「他買過多少人、送走多少人，明衡會繼續查。」

她抬起眼。

「我今天殺他，不是因為他當年賣過我。」

青鴴安靜地等著。

緋狐道：

「是因為今天還有人被他賣。」

「明天也會有。」

「而我們已經沒有第二條路能把他帶回來。」

她晃了晃黑箋。

「夠了嗎？」

青鴴點頭。

「夠了。」

緋狐將黑箋收入懷中。

「那就走。」

她沒有立刻出門。

而是走進水祠後方的小室。

裡面放著她這些日子用過的東西。

緋狐打開箱子。

最上方，是那身藍衣。

俊俏少東穿過。

旁邊還壓著一條男人束髮用的帶子。

再下面，是翠綠琴女的衣裙。

她曾穿著那身衣服坐在燈下，彈了一曲〈春鴴戲水〉。

角落裡有船夫的舊巾。

婢女的素衣。

一頂灰白髮套。

沾著肉市油味的屠戶圍布。

店小二肩上那條洗得發硬的白巾。

還有剛剛拔下來的木簪。

再往前。

甚至還有溫少硯留下的一點東西。

書生。

琴女。

船夫。

商人。

婢女。

老婦。

屠戶。

店小二。

寡婦。

緋狐站在箱子前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裡那件素青外衣也放了進去。

箱蓋合上。

啪。

青鴴站在外面。

聽見腳步聲。

回頭。

緋狐走了出來。

沒有鬍鬚。

沒有皺紋。

沒有壓過的眉骨。

沒有故意改掉的聲音。

也沒有哪一個臨時借來的名字。

她只是換回自己慣穿的衣服。

腰間懸著櫻緋月。

青鴴看了她一眼。

「好了？」

「嗯。」

「這次扮誰？」

緋狐伸手按住櫻緋月。

笑了。

「緋狐。」

蒼鶻已經在南河等她們。

雨勢比方才小了一些。

一艘快舟停在岸邊。

聞疏雨沒有來。

她留在花渡照看柳汀別院救回的人，也協助明衡整理那些尚未散掉的花宴藥物。

蒼鶻把斗笠往上抬了一點。

看見緋狐的樣子。

「終於不換了？」

「累了。」

緋狐上船。

青鴴跟在後面。

蒼鶻解開纜繩。

「船還看得到。」

「多久？」

「快的話，一刻鐘。」

快舟離岸。

一路往南。

雨後的河很黑。

沿岸燈火逐漸稀少。

到了外河，連兩旁的屋舍都沒有了。

只剩水。

風。

以及遠處幾點船燈。

蒼鶻站在船頭。

很快抬手。

「那艘。」

黑暗裡，一艘大船正緩慢往外行。

船身比花渡常見的商船高得多。

帆已經半張。

旁邊還跟著一艘小舟。

緋狐看了一眼。

「妳們送到這裡。」

青鴴道：

「我跟妳上去。」

「不用。」

「黑箋是易水的。」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去。」

緋狐看她一眼。

「妹妹。」

「嗯？」

「這次讓我自己來。」

青鴴沒有立刻答應。

緋狐靠近她。

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肩。

「前面妳陪得夠久了。」

青鴴看著她。

「我不執刀。」

「我知道。」

「我可以壓退路。」

緋狐笑了。

「有蒼鶻。」

船頭傳來一聲：

「我有答應嗎？」

緋狐回頭。

「妳最好有。」

蒼鶻哼了一聲。

青鴴終於收回視線。

「一刻鐘。」

「什麼？」

「一刻鐘後妳沒回來，我上船。」

緋狐想了想。

「成交。」

兩船距離越來越近。

緋狐站到船尾。

黑箋收入衣內。

櫻緋月仍在鞘中。

等前方大船掠過一段較暗的水面，她忽然踏上船舷。

一步。

人已經掠了出去。

腳尖在小舟桅杆上一點。

再借力。

下一瞬便落在大船後方。

沒有易容。

沒有假身份。

也沒有人領她進門。

第一次。

她就這樣走進舶香園最後的一條路。

船上仍有守衛。

不多。

大部分人都在忙著升帆、固定貨箱。

第一個人看見她時愣了一下。

「妳是——」

緋狐抬手。

刀鞘撞中下頜。

人倒下。

第二人轉身拔刀。

櫻緋月仍未出鞘。

緋狐側身避過，刀鞘往腕上一點。

兵器落地。

再一腳。

人撞上船艙。

第三個人終於喊出聲。

「有人上船！」

船上頓時亂了。

緋狐卻沒有停。

她一路往前。

能避便避。

能打昏便打昏。

今晚黑箋上只有一個人。

她不想多添。

直到走到最前方的船艙。

門自己開了。

擺渡人站在裡面。

身後放著幾只已經封好的長箱。

桌上則堆著一疊舊戶牒。

羅文徵的名字也在其中。

擺渡人看著她。

很久。

「原來是妳。」

緋狐進門。

「認得？」

擺渡人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柳汀別院那個老婆子。」

緋狐笑了一聲。

「眼力不錯。」

「藍衣商人也是妳。」

「嗯。」

「那個寡婦？」

「也是。」

擺渡人看了她一會兒。

似乎終於把前面所有錯開的線重新接了起來。

「我竟然讓妳進來這麼多次。」

緋狐道：

「所以我說，你們七宴做生意不太仔細。」

擺渡人看向她腰間的刀。

「現在呢？」

「現在不做生意了。」

緋狐從懷裡取出黑箋。

放在桌面。

黑紙落下。

擺渡人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他認得這東西。

「易水。」

「嗯。」

「妳是十判。」

緋狐按住櫻緋月刀柄。

「緋狐。」

擺渡人盯著她。

「妳想殺我？」

「想過。」

「現在呢？」

「現在是來殺你。」

船外風聲很大。

帆被吹得獵獵作響。

擺渡人沒有立刻拔兵器。

他先看了一眼黑箋。

「為了舶香園？」

緋狐道：

「為了命帳。」

「差在哪？」

「差很多。」

擺渡人笑了一下。

「妳以前也是從舶香園出去的吧。」

緋狐握刀的手沒有動。

「所以？」

「妳活得很好。」

「還進了易水。」

「這麼多年過去，還非得回來殺我？」

緋狐看著他。

「你還是沒懂。」

「懂什麼？」

「今晚要殺你的，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

櫻緋月出鞘。

鏘。

刀光映過桌面那些舊身份。

「她早就走了。」

擺渡人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手伸向桌側。

一柄短刀滑進掌中。

緋狐道：

「別找錯人。」

她抬起櫻緋月。

「我是緋狐。」

擺渡人先出手。

短刀很快。

沒有任何花俏。

第一下便直取咽喉。

緋狐側身。

櫻緋月從下方挑開。

鐺！

擺渡人借勢轉腕，第二刀直取肋下。

緋狐往前一步。

直接撞進他的刀路。

兩人近得幾乎肩碰肩。

她左手扣住對方腕骨。

櫻緋月翻轉。

刀鋒貼著短刀往上一切。

擺渡人立刻鬆手。

短刀落地。

他反肘撞向緋狐胸口。

緋狐偏身避過。

刀柄順勢撞中腹部。

砰。

擺渡人退了兩步。

臉色發白。

他武功不弱。

可遠遠沒到蘇滅燼那種程度。

真正讓他活到今天的，是路。

船。

名字。

以及永遠有人替他開門。

現在那些東西都沒有用。

他突然轉身往窗邊衝。

緋狐沒有追第一步。

等他手摸到窗框。

櫻緋月才出。

一道緋色衣影從身後掠過。

很快。

擺渡人的身體停住。

他低頭。

胸前慢慢浮出一道血線。

緋狐已經站在他前面。

刀尖斜垂。

血沿著刀鋒落下。

擺渡人張了張嘴。

「妳……」

緋狐看著他。

沒有再笑。

「你以前替很多人換過名字。」

擺渡人身形晃了一下。

「今日不用換了。」

他倒下。

船艙裡安靜下來。

緋狐站了一會兒。

確認氣息斷了。

才甩去櫻緋月上的血。

收刀。

桌上的黑箋被風吹動了一角。

她伸手拿起。

看向旁邊那些舊戶牒。

一張。

又一張。

每一個名字，本來都屬於某個人。

有人死了。

有人失蹤。

有人被迫離開。

舶香園卻把它們留到今天。

緋狐將那幾只裝滿舊籍的長箱重新扣好。

沒有燒。

這些東西要帶回去。

死人也有名字。

總得有人替他們查清楚。

一刻鐘還沒到。

青鴴已經在小舟上看見有人從大船船尾躍下。

緋狐踩過小舟桅杆。

落回船上。

蒼鶻看她一眼。

「這麼快？」

緋狐坐下。

「他武功普通。」

青鴴看向她手裡。

「黑箋？」

緋狐取出。

「已行。」

青鴴又看了一眼遠處大船。

「人？」

「死了。」

「其他人呢？」

「能不殺的都沒殺。」

緋狐把櫻緋月放在膝上。

「船上的舊籍也還在。」

「明衡可以來接。」

青鴴點頭。

沒有再問。

蒼鶻撐篙。

小舟慢慢轉回玄胤水界。

雨已經停了。

雲層裂開一小塊。

月光落在河上。

緋狐坐在船尾。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乾淨。

沒有脂粉。

也沒有易容留下的薄膠。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青鴴看見。

「怎麼？」

緋狐想了一下。

「沒什麼。」

她笑了。

「只是好久沒用這張臉做完一整件事了。」

青鴴道：

「習慣就好。」

緋狐偏頭。

「妹妹。」

「嗯？」

「妳這是在誇我好看嗎？」

「沒有。」

「我明明聽出來了。」

「妳聽錯。」

小舟往花渡方向走。

身後那艘大船停在黑暗裡。

再也沒有往外。

而緋狐身上，也終於沒有任何一個借來的名字。

只有一張自己的臉。

和一把自己的刀——櫻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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