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24〈新籍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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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花渡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細細一層，落在河面上，將兩岸燈影與屋瓦都打得有些模糊。

沒多久，雨勢便密了。

青石街被洗得發亮，屋簷水一道一道往下垂，南河上的船都收起半邊篷布，連平日最吵的沿街小販也把攤子往簷下縮了幾尺。

花渡仍舊有人來往。

只是比往常安靜許多。

蘇滅燼倒下以後，七宴留下的幾條線也像被這場雨沖散了。

有人關門。

有人避風頭。

有人急著把還能帶走的東西藏起來。

而緋狐，就在這樣的雨裡換了一張很安靜的臉。

她穿一身洗得乾淨的素青衣裙，外罩灰白短襖，頭髮只用一支木簪挽著。眉尾微微往下修，唇色淡，眼下添了一點長年睡不好的倦色。

手裡還多了一把舊油紙傘。

看起來二十七八。

模樣端正。

性子應當也很安分。

至少第一眼會讓人這麼覺得。

桌上放著一張舊戶牒。

是真的舊。

問題也是故意留下的。

丈夫失蹤兩年。

夫籍仍在，卻已經查不到人。

夫家不肯替她作保，又不願正式放她離籍。

娘家那頭早已分戶，原本能接她回去的長輩也都不在。

於是這張紙上的女人，哪裡都還有一點關係。

偏偏沒有一處真正肯收她。

窗外雨聲細密。

青鴴拿起那張戶牒，看了一會兒。

「妳這次叫什麼？」

緋狐正在銅鏡前替自己抹掉最後一點過於明亮的眼神。

「還沒想。」

「妳連名字都不準備？」

「就是名字有問題，才來求人啊。」

線索從客棧出來以後，其實只剩一句話。

找一個舊籍有問題的女人。

想換名。

沒人會替她出頭。

於是緋狐真的照著這個條件去找。

沒有暗號。

也沒有固定門牌。

她先去了幾處替人代寫文書、補戶牒的地方。

第一間把她趕出去。

第二間說這種事情要回原籍辦。

第三間聽完她的情況，多問了一句。

「夫家真不管妳？」

緋狐坐在小桌前。

兩手安分地放在膝上。

「他們說我命硬。」

「夫君出去跑商以後就沒回來。」

「婆母一直說……是我剋的。」

說到最後一句，她低下頭。

桌後的人打量她片刻。

「娘家呢？」

「回不去了。」

「兄嫂不肯收？」

緋狐輕輕點頭。

「妳有孩子嗎？」

「沒有。」

「還有誰知道妳人在花渡？」

緋狐沉默。

過了一會兒，才搖頭。

對方的眼神變了。

很細微。

可她看得清楚。

那已經不太像在看一個來辦戶籍的人。

更像在估一件東西。

「有銀子嗎？」

緋狐攥了一下衣角。

「不多。」

「那妳想怎麼重新落籍？」

「我可以做工。」

「洗衣、縫補、煮飯，我都會。」

「只要能讓我留下。」

桌後的人沒立刻答。

只是讓她把戶牒留下。

「等著。」

緋狐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沒有茶。

也沒人理她。

她便坐在角落。

低著頭。

偶爾看看門外。

像一個已經不知道還能去哪裡的女人。

半個時辰後，進來的是另一個人。

年紀不小。

穿著很普通。

他坐下以後，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戶牒。

「丈夫失蹤兩年？」

「嗯。」

「報過官？」

「報過。」

「找到沒有？」

緋狐搖頭。

「夫家沒替妳除籍？」

「沒有。」

「娘家也不接？」

「嗯。」

那人看了她一眼。

「妳這種很麻煩。」

緋狐手指收緊。

「我知道。」

「所以才想請人幫忙。」

「有一個辦法。」

她抬起頭。

「什麼？」

「原來這張不用了。」

那人把戶牒往桌上一放。

「換一張。」

緋狐怔了怔。

「換？」

「換名字。」

「換籍貫。」

「換一處沒人認得妳的地方。」

緋狐像是有些不安。

「這……犯法吧？」

那人笑了一聲。

「妳若怕，就回夫家。」

她立刻不說話了。

對方等了一會兒。

「怎樣？」

緋狐低聲問：

「要多少銀子？」

「看妳想換成什麼。」

「若只求一張能過路的紙，便宜些。」

「要真正落進戶籍，能租屋、能做工、將來還能再嫁，就貴。」

緋狐聽見「再嫁」兩字時，神情明顯僵了一下。

對方看見了。

反而問：

「不想？」

「我……沒有想這個。」

「總不能一輩子守著一個死人。」

緋狐低下頭。

「我沒有那麼多銀子。」

「銀子不夠，也有銀子不夠的做法。」

那人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妳模樣還可以。」

緋狐沒有抬眼。

「手也沒做粗。」

「會做飯？」

「會。」

「識字？」

「一點。」

「喝酒嗎？」

「不喝。」

「身上有病？」

緋狐終於抬起眼。

「沒有。」

那人點點頭。

問題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問戶籍。

開始問她。

緋狐卻像沒察覺。

只小聲追問：

「那我的新籍……」

「自然有人替妳辦。」

「名字呢？」

「也能換。」

「想叫什麼便叫什麼？」

那人笑了一下。

「到了那邊，自然有人替妳挑。」

名宴。

憑宴。

販宴。

三條線到這裡重新合在一起。

先拿走原來的名字。

再給一張新的紙。

若這個人本身也足夠值錢——

連人一併換掉去處。

緋狐坐在那裡。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舶香園。

那時也有人這樣看過她。

看頭髮。

看手。

看臉。

問會什麼。

問能不能教。

她眼底有一瞬間沉了下去。

很快又恢復成那個有些害怕的寡婦。

「我要去哪裡？」

「先換個地方住。」

「今天？」

「今日。」

緋狐明顯遲疑。

「我還有幾件衣服……」

「不要了。」

「可——」

「妳不是想換個地方重新過？」

那人看著她。

「原來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麼？」

緋狐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

輕輕點頭。

「好。」

她被帶出門時，沒有戴鐐銬。

也沒有人押她。

只是有個婦人走在前頭。

另一個人跟在後面。

看起來更像親戚陪著一名女人搬家。

青鴴在街對面的茶攤看見。

沒動。

等三人走過街角，她才起身。

更高處。

蒼鶻也換了屋脊。

一前。

一後。

都沒有靠近。

緋狐坐進一輛青篷小車。

窗簾很厚。

裡面還有另一名女子。

對方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緋狐也沒問。

車輪開始動。

一路往南。

行到一半，緋狐便知道這條路不正常。

車沒有走主街。

繞過兩處明衡最近加派人手的路口。

又在一座小院裡換過一次車。

第二輛車連車窗都沒有。

帶她的人也變了。

緋狐一路低著頭。

像是真的緊張。

耳朵卻把每一個轉彎都記了下來。

石板。

土路。

小橋。

再過一段有明顯水聲的窄巷。

最後車停了。

「下來。」

緋狐扶著車框落地。

眼前是一座舊貨棧。

外頭堆著不少木箱。

靠水的一側停了兩艘小船。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貨行。

可她一進去，就看見幾個熟悉的箱籠。

憑宴常用來裝文書的長匣。

其中兩只已經封好。

旁邊還擺著成疊的舊紙。

有人正一張張挑。

能用的留。

不能用的直接丟進火盆。

緋狐只看了一眼。

便把目光移開。

帶她來的人道：

「坐著。」

「等人看。」

「看什麼？」

對方沒有回答。

她等了一炷香。

有人從後堂出來。

緋狐認得。

在七宴前面的線上見過。

算不上真正管事。

卻已經是現在還敢留下處理人口的人之一。

那人拿起她的戶牒。

從頭看到尾。

又看她。

「真沒人找妳？」

緋狐搖頭。

「夫家？」

「不會。」

「娘家？」

「也不會。」

「有人知道妳今日來這裡？」

「沒有。」

「妳要是幾個月都不回去呢？」

緋狐像被這句話問住。

半晌才道：

「本來也沒人等我。」

那人笑了。

很滿意。

「很好。」

緋狐小聲問：

「我的新籍……」

「會有。」

「去哪裡辦？」

「不用妳管。」

「那我要在這裡等？」

「今晚有人來。」

緋狐眼神微動。

「誰？」

對方沒有回答。

反而朝旁邊人吩咐：

「把她也算進去。」

算進去。

三個字。

緋狐垂著眼。

心裡已經有數。

自己表面上來買一個新身份。

走到這裡以後，帳上大概已經成了可以往外送的一個人。

天色漸暗。

貨棧裡開始忙起來。

箱子往後搬。

那些舊戶牒、路引、印紙一批批裝進防水油布。

沒有人高聲說話。

動作卻很快。

緋狐被留在側屋。

門沒有鎖。

外面有人看著。

她坐在窗邊。

從窗縫往外看。

第一艘船載的是箱。

第二艘船載人。

再往後。

水道深處慢慢滑來第三艘船。

比前兩艘都大。

黑篷。

船身壓得很低。

能走更遠的水路。

船靠岸後，一個灰衣人從另一側廊下走了出來。

緋狐眸光驟然收緊。

擺渡人。

幾日不見。

他身上的衣服沒變多少。

神情卻比柳汀別院那晚冷得多。

身邊只跟著幾個人。

有人迎上去。

「舊籍能帶的都在這。」

擺渡人問：

「多少？」

「還沒點完。」

「別點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

「能走的先走。」

「人呢？」

「也還有幾個。」

「挑能用的。」

「剩下的？」

擺渡人停了一下。

「散掉。」

「明衡已經盯上太多地方。」

「今晚以後，花渡這條線先斷。」

緋狐坐在窗後。

一動不動。

總算找到。

他真的準備走。

而且就是今晚。

外頭的人很快開始裝船。

緋狐起身。

守門的人立刻道：

「坐下。」

她有些慌張地問：

「我也要上船？」

「看安排。」

「不是說替我辦新籍？」

「到了地方自然辦。」

「去哪裡？」

「妳問太多了。」

緋狐像是被嚇住。

慢慢坐回去。

幾息後。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鳥鳴。

只有一下。

緋狐低下頭。

蒼鶻看到了。

那青鴴也不會太遠。

她沒有立刻動。

現在還不能。

擺渡人就在眼前。

船也找到了。

再往下跟，就會知道這條最後的撤離水路究竟往哪裡走。

她只需要安全出去。

輪到她被帶往碼頭時，緋狐忽然捂住腹部。

腳步一停。

「怎麼？」

「肚子疼。」

「忍著。」

「我……」

她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彎下腰。

「可能是下午吃壞了東西。」

帶路的人罵了一聲。

「麻煩。」

緋狐捂著嘴。

像下一刻便要吐。

對方嫌惡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

已經夠了。

緋狐腳下一轉。

人直接從側邊繞進貨箱後。

「站住！」

身後有人追。

她卻已經翻過矮牆。

落地。

再起。

整套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剛才那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寡婦。

追出來的人才剛探頭。

遠處一支箭釘在牆邊。

嚇得他立刻縮回去。

緋狐沿著水巷疾走。

前方白影一閃。

青鴴已經等在暗處。

「看到了？」

「看到了。」

「擺渡人？」

「嗯。」

緋狐回頭。

隔著屋舍，仍能看見舊貨棧上方晃動的燈火。

「還有船。」

青鴴問：

「現在動？」

「先別。」

「為什麼？」

緋狐望著水面。

「他已經把能帶的死人身份都搬上去了。」

「今晚要離開花渡。」

青鴴也朝那個方向看去。

「明衡能封？」

「能封城裡。」

緋狐道。

「外面呢？」

青鴴沒有回答。

遠處屋頂上，蒼鶻已經悄然跟著那艘大船轉向。

緋狐低頭。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青衣裙。

一天以前，她還是個想求人換掉名字的寡婦。

現在這張身份也用完了。

她抬手拔掉木簪。

長髮散下一些。

「走。」

青鴴問：

「去哪？」

緋狐看著那艘正在逐漸離岸的黑篷船。

「找慕容。」

她把那張有問題的舊戶牒從袖中取出。

看了一眼。

隨手折起。

「這次不用再換名字了。」

远处水聲漸遠。

擺渡人的最後一條路。

終於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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