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6〈婢影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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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後。

花渡知府衙門後院。

緋狐這回連漂亮都懶得漂亮。

眉毛修得平了些，眼角往下壓，鼻翼旁添了幾點淡斑，膚色也調暗半分。

頭髮梳成最尋常的雙髻，只插兩根木簪。

身上是一套灰青色婢女衣裙。

布料普通。

袖口普通。

鞋也是最便宜的布鞋。

連走路都刻意縮了半步，肩膀微微往前收，見人便先低頭。

放進知府後院十幾個小婢裡，轉眼就找不出來。

青鴴站在窗前看了半晌。

「這次倒真不像妳。」

緋狐低著頭，用極細的婢女聲回道：

「姑娘謬讚。」

青鴴看著她。

「別玩了。」

緋狐抬起臉。

笑容一下又回來。

「妹妹，妳知道最好用的偽裝是什麼嗎？」

「什麼？」

「沒人想多看第二眼的人。」

她提起桌上托盤。

盤裡放著茶盞。

下方壓著一張折好的貨引。

正是昨日從憑宴帶回來的東西。

只差一道章。

鄒知府的官章。

有了這一章，她才能再回憑宴，由後門的人帶去見——

擺渡人。

青鴴問：

「怎麼進去？」

「後院今日換了一批替席的婢女。」

「妳安排的？」

「花了兩錢銀子。」

緋狐一臉心疼。

「原本那個小婢今日家裡有事，我替她上半日。」

青鴴道：

「她知道妳是誰？」

「她只知道有人願意替她做工，還倒貼兩錢。」

「那她應該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

緋狐端起托盤。

「大家都高興，多好。」

青鴴看著她往外走。

「我在西院外。」

「知道。」

「若有事——」

緋狐回頭。

「妹妹。」

「嗯？」

「今日只是蓋個章。」

她笑了一下。

「我保證不把知府大人再弄成什麼奇怪的樣子。」

青鴴沒有立刻回答。

「妳這句話讓我更不放心。」

知府後院比緋狐想像得還要鬆。

至少對一個低著頭、手裡端著茶盤的小婢而言如此。

沒有人問她從哪裡來。

管事只看了一眼腰牌，就讓她跟著其他婢女進內院。

送茶。

換水。

拿衣。

撤掉吃完的點心。

真正的大人物很少記得下人的臉。

尤其是鄒知府。

緋狐第一次走進書房時，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茶。」

「是。」

緋狐將茶盞放下。

鄒知府正坐在書案後翻卷。

幾日不見，臉色似乎比上次更差了些。

大概是火氣還沒消。

旁邊一名老管事道：

「大人，春妝院那邊今日又送了帖子來。」

鄒知府手中的卷宗啪地一聲落在桌上。

「還敢送？」

老管事一愣。

「大人？」

鄒知府摸了一下自己的頭。

像是又想起了那朵大紅花。

臉色瞬間更難看。

「前幾日那個綠衣琴女，莫讓本官再碰見。」

緋狐正低著頭倒茶。

茶水細細落進杯裡。

一滴沒灑。

「是，大人。」

窗外屋簷。

青鴴閉了一下眼。

她聽得很清楚。

尤其是緋狐那句一本正經的「是，大人」。

青鴴抿住唇。

忍住。

屋裡，鄒知府還在罵。

「春妝院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

「什麼人都敢往本官身邊送。」

老管事不敢接。

緋狐也不接。

只是安安靜靜站在旁邊。

鄒知府喝了一口茶。

「還有，那日的事——」

老管事立刻道：

「小的已經交代過，後院沒人敢提。」

「敢提的全給本官打出去。」

「是。」

緋狐低著頭。

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

鄒知府抬眼。

「妳怎麼了？」

緋狐立刻道：

「奴婢鼻子有些癢。」

「噴嚏出去打。」

「是。」

她端著茶盤退了兩步。

窗外的青鴴也跟著移開視線。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先笑出聲。

緋狐沒有真的出去。

她退到側房，等了約莫半刻，又重新端了一壺熱水回來。

這一次，書房只剩鄒知府一人。

正好。

她走到桌旁。

「大人，添茶。」

鄒知府嗯了一聲。

緋狐替他續水。

水才倒到一半，她忽然低聲道：

「外頭有人讓奴婢替他帶一句話。」

鄒知府沒有抬頭。

「什麼人？」

「一位穿藍衣的公子。」

鄒知府翻卷的手停了一下。

緋狐仍舊低著眼。

聲音也壓得很輕。

「他說——」

「花開七瓣，客自南來。」

書房裡安靜了。

鄒知府終於抬起頭。

第一次認真看了她一眼。

緋狐仍是那副不起眼的小婢模樣。

「誰讓妳傳的？」

「奴婢不認得。」

「只給了奴婢一點銀子，讓奴婢進來時說給大人聽。」

鄒知府皺眉。

「東西呢？」

緋狐從托盤底下取出那張貨引。

雙手遞上。

鄒知府接過。

先看貨引上的暗記。

又看憑宴留下的印痕。

臉上的疑色少了許多。

「南北貨運？」

「奴婢不知道。」

鄒知府哼了一聲。

「他倒懂規矩。」

緋狐站在一旁。

鄒知府翻開右側第二格抽屜。

裡頭有一只紫檀印匣。

緋狐只用餘光看。

沒有多看。

鄒知府取出官印。

又拿了一盒朱泥。

啪。

印落。

鮮紅官章正正蓋在貨引右下。

花渡知府關防。

成了。

鄒知府將紙吹了吹。

「帶回去。」

「是。」

緋狐雙手接過。

鄒知府又道：

「告訴那位公子。」

「今晚戌時以前，去原來那地方。」

「後門。」

「別再來府衙。」

緋狐低頭。

「奴婢記住了。」

「去吧。」

她轉身。

才走兩步。

鄒知府忽然又叫住她。

「等等。」

緋狐停下。

「大人？」

鄒知府指了指屏風。

「把本官外袍拿來。」

「晚些還要去前廳。」

緋狐看向屏風。

一件暗紫色外袍掛在衣架上。

她沉默了一息。

「是。」

屋簷外。

青鴴看著緋狐走向屏風。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緋狐拿下外袍。

抱在手中。

鄒知府仍低頭看卷。

「腰帶也拿來。」

「是。」

緋狐又取了腰帶。

然後視線落在自己袖中。

那裡還放著一樣東西。

一方手帕。

昨晚經過醉花樓時，她順手買的。

桃紅絲帕。

邊角繡著並蒂花。

香味濃得很。

一聞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人家夫人會用的東西。

緋狐低著頭。

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她將手帕塞進鄒知府外袍內襟。

只露出一小角。

不多。

但足夠讓人拿起衣服時看見。

然後抱著外袍往外走。

鄒知府抬頭。

「妳去哪？」

緋狐一臉茫然。

「大人不是讓奴婢拿去整理嗎？」

「本官是叫妳拿來。」

「啊。」

緋狐立刻露出慌張神色。

「奴婢聽錯了。」

鄒知府不耐煩地揮手。

「算了。」

「拿去熨一熨，晚些送來。」

「是。」

緋狐抱著外袍退出書房。

門一關。

她臉上那點慌亂瞬間消失。

知府夫人的書房在東院。

這並不難找。

因為整座後院的婢女都知道——

鄒知府怕老婆。

緋狐抱著外袍穿過迴廊。

路過一名真正的婢女時，還低聲問：

「夫人書房是哪間？管事讓我把大人的衣服送過去熏香。」

對方毫無懷疑。

「前面左轉，看到那盆蘭花就是。」

「多謝姐姐。」

緋狐乖巧地笑了一下。

到了地方。

書房沒人。

緋狐推門進去。

屋裡收拾得極整齊。

茶盞。

帳冊。

幾本詩集。

靠窗還放著一盆養得極好的白蘭。

緋狐把鄒知府的外袍疊好。

放在夫人書案旁最顯眼的椅子上。

想了一下。

又把那方桃紅手帕往外拉了一點。

並蒂花剛好露出半朵。

香味也剛剛好。

她退後兩步。

欣賞片刻。

「嗯。」

很自然。

緋狐轉身離開。

一刻後。

知府府外。

青鴴從後巷牆頭落下。

緋狐已經卸掉婢女腰牌，手中捏著那張剛蓋過官章的貨引。

「拿到了？」

「當然。」

她把貨引遞過去。

青鴴看見右下角鮮紅的知府關防。

「這樣就能見擺渡人？」

「回憑宴後門。」

緋狐道。

「今晚以前。」

青鴴把貨引還給她。

兩人沿巷子往外走。

走了十幾步。

青鴴忽然問：

「妳最後抱著鄒知府的外袍去哪？」

緋狐若無其事。

「沒什麼。」

「替鄒大人送件衣服。」

青鴴看她一眼。

「真的？」

「真的啊。」

緋狐笑了一下。

「還順便替他留了點念想。」

青鴴腳步慢了半拍。

「什麼念想？」

「一方手帕。」

「誰的？」

「青樓買的。」

青鴴：「……」

她忽然明白了。

「妳把衣服送去哪？」

緋狐語氣很輕。

「知府夫人的書房。」

青鴴停住。

緋狐也跟著停下。

「怎麼了？」

青鴴看了她半晌。

「妳到底跟鄒知府有什麼仇？」

「沒有啊。」

緋狐一臉無辜。

「我跟大人相處得挺好的。」

「妳上次把他——」

「噓。」

緋狐豎起一根手指。

「不要破壞我們的交情。」

青鴴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此時。

知府後院方向，忽然遠遠傳來一道女子怒聲。

清楚。

洪亮。

甚至隔了兩道院牆都聽得見。

「鄒——德——福——！」

緊接著。

又是一聲。

「你給我滾過來！」

青鴴：「……」

遠處似乎還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緋狐停在原地。

偏頭聽了聽。

然後很滿意地點頭。

「夫人眼神真好。」

青鴴閉上眼。

「走。」

「去哪？」

「離妳遠一點。」

緋狐笑著追上去。

「妹妹，等等我。」

青鴴腳步反而更快。

緋狐一邊走，一邊將那張貨引收入袖中。

玩笑歸玩笑。

章已經拿到了。

暗號也對上了。

今晚，她們便能重新回到憑宴後門。

而這一次，門後等著她們的，不再是帳房、書吏或假籍。

是七宴人口買賣真正的上游。

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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