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5〈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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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

緋狐換了一張男人的臉。

眉骨略高，眼尾收窄，原本過分明艷的輪廓被壓進清俊線條裡。鼻樑與下頜也重新修過，少了女子的柔和，多出幾分年輕商人的精明。

一身深藍錦衣裁得極好。

腰封用銀線壓著雲紋，白玉冠束髮，袖口看似低調，細看卻能認出是江南最貴的料子。

不佩劍。

只在腰間掛了一柄摺扇與一塊成色極好的暖玉。

整個人看起來只有一句話——

不缺錢。

緋狐站在鏡前，展開摺扇。

「如何？」

青鴴正在另一邊整理衣袖。

她今日也換了裝束。

淡杏色長裙，外罩月白薄衫，髮式比平日繁複些，兩側各壓一支素金簪。臉上只添了很淡的妝，眉眼依舊清冷，卻少了持劍時的鋒利。

像個家教很好，又不太愛說話的年輕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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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了她一會兒。

「妹妹。」

「嗯？」

「妳這樣還挺像人家夫人的。」

青鴴抬眼。

「今日本來就是。」

「我的。」

「假的。」

「進了門便是真的。」

青鴴沒有理她。

她低頭繫好最後一道衣帶。

緋狐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一下領口。

青鴴立刻抬手按住。

「我自己來。」

「夫人。」

緋狐換了男人聲線。

低了一些，也懶了一些。

「在外頭可不能這麼生分。」

青鴴看著那張俊俏的男人臉。

一時有點不習慣。

緋狐唇角一揚。

「妳臉紅了？」

「沒有。」

「那便好。」

她順勢牽住青鴴的手。

青鴴低頭。

「現在還沒出門。」

「先練習。」

「放開。」

「夫人真兇。」

青鴴把手抽回。

緋狐倒也不勉強，只笑吟吟地轉身拿起摺扇。

「今日記得一件事。」

青鴴道：「什麼？」

「我摸妳，是為了查案。」

「……」

青鴴看著她。

緋狐很認真地點頭。

「公事。」

青鴴忽然覺得，自己今日答應扮這個夫人，可能是個錯誤。

鄒知府給出的地方在城西。

不是歸籍齋。

甚至離歸籍齋還隔著兩條水巷。

那是一座三進宅院。

沒有匾。

門前也沒有人招攬生意。

兩扇黑木門終日緊閉，只有真正知道規矩的人，才會敲三下，停一息，再敲兩下。

緋狐照做。

門開了一線。

裡面的人先看她。

再看青鴴。

「何事？」

緋狐把摺扇往掌心一敲。

「做幾張能走南北的紙。」

門內之人沒有立刻讓路。

「誰介紹的？」

緋狐笑了笑。

「鄒大人說，這裡的紙比衙門裡乾淨。」

門開了。

「進。」

宅內很安靜。

前院看不出任何異常。

帳房。

書案。

幾名穿灰衣的人低頭抄寫文書。

架上堆著戶牒、路引、商籍副冊與各地關驗格式。甚至連墨、紙、官用封泥都依州府分類，整齊得像一座專門替官府整理舊卷的文庫。

青鴴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裡與歸籍齋完全不同。

歸籍齋能做假。

這裡能讓假的東西，真的進卷。

一名四十餘歲的瘦長男子坐在內堂。

衣著普通。

右手食指卻長年染著墨，指腹還留著反覆按印留下的朱色。

他看過兩人。

「坐。」

緋狐先替青鴴拉開椅子。

「夫人。」

青鴴看了她一眼。

還是坐下。

緋狐很自然地在她旁邊落座，一隻手甚至順勢搭到椅背後方，幾乎將青鴴半圈在懷裡。

青鴴側過臉。

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

「手。」

「夫人緊張？」

「我怕忍不住打妳。」

緋狐笑意更深。

對面的男子抬眼看了兩人一眼。

「二位感情倒好。」

緋狐立即答：

「新婚不久。」

青鴴：「……」

這句事前沒有。

男子沒有懷疑，只問：

「公子想辦什麼？」

緋狐終於收了些玩笑。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貨單。

推過去。

「我家做南北貨。」

「船走江南，往北最遠到京畿，往南能到廣陵外港。」

男子掃了一眼。

貨單做得很細。

三家船行。

兩處貨棧。

每月貨量。

甚至連去年水災時耽擱過哪一批布，都寫得清楚。

「生意不小。」

「還過得去。」

緋狐展開摺扇。

「最近生意想再做大些。」

「手底下缺人。」

男子道：

「缺人去牙行。」

「牙行買來的人，來路太清楚。」

緋狐笑了一下。

「我需要幾個來路不那麼乾淨的。」

男子終於抬起眼。

緋狐繼續道：

「眼下手裡已經有幾個。」

「有的是外地逃來的，有的是別人轉手抵債的。名字亂，籍也亂。」

「我不想哪天船開到關口，官差隨手一翻，便翻出一條人命。」

男子問：

「公子要補籍？」

「補籍。」

「路引。」

「保結。」

「最好連原籍都能對上。」

緋狐指尖在桌上點了點。

「我要那些人從花渡出去以後，無論去江北還是京畿，都查得出名字。」

「而且查得到來處。」

男子點頭。

「可以。」

青鴴坐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

男子忽然看向她。

「夫人也知道公子做這些事？」

青鴴淡淡道：

「家裡的帳是我看。」

男子笑了一下。

「難怪公子帶夫人一道來。」

緋狐順勢伸手握住青鴴放在膝上的手。

「我家夫人管得嚴。」

青鴴手指明顯僵了一下。

緋狐還故意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青鴴轉頭。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

妳差不多一點。

緋狐像沒看懂。

甚至握得更自然了。

男子已經低頭翻閱貨單，沒有注意兩人的暗潮。

「幾個人？」

緋狐道：

「眼下六個。」

「之後可能更多。」

「能做？」

「只要銀子到位。」

男子拉開身旁一只木匣。

裡面不是花瓣骨籌。

是印。

不同大小。

不同州縣。

有些是官印副模。

有些只是能壓出官面格式的暗章。

他取出一張空白戶牒。

「先定新名。」

「再定原籍。」

「原籍不能亂挑。得找人口流動大、舊冊缺失多的地方。」

「父母若需要，也能補。」

「若只是僕役，可以掛在已絕戶的人家名下。那種最省事。」

青鴴眼神微沉。

男子繼續說：

「新籍做完，副冊有人補。」

「船要走外州，再添路引。」

「若需長期跟商號行走，最好再做一份僱身保結。」

緋狐聽得很仔細。

「官差若回頭查？」

男子淡淡道：

「查得到。」

「我要的就是這句。」

緋狐笑了。

「假的東西，我自己也會做。」

「我要花銀子買的，是查起來真的。」

男子第一次正眼看她。

「公子懂行。」

「生意做久了，總得懂些。」

緋狐把貨單收回。

又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

沒有遞出去。

只壓在自己指下。

「六個人的身份，我要。」

「另外——」

她停了一下。

「我還想再買一些人。」

男子的目光落在銀票上。

「牙行？」

緋狐搖頭。

「我方才說了。」

「牙行太麻煩。」

「我要能直接跟船走的。」

「最好年輕些。」

「手腳乾淨，肯做事。」

男子道：

「男的女的？」

緋狐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都可以。」

她偏頭看向青鴴。

「夫人覺得呢？」

青鴴面無表情。

「你不是最有主意？」

「家裡總得問夫人。」

青鴴很想提醒她，現在說的是買人。

最後只淡淡道：

「能做事便好。」

「聽夫人的。」

緋狐轉回頭。

「十個左右。」

「價錢不是問題。」

男子卻沒有去拿那張銀票。

「這件事，不歸憑宴。」

緋狐故意皺眉。

「七宴不是什麼都能辦？」

「能辦。」

「但各宴有各宴的規矩。」

男子把空白戶牒收回去。

「我替你做憑。」

「有人替你做人。」

緋狐摺扇停了一下。

「找誰？」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公子真要買？」

「不然我帶這麼多銀子來看你寫字？」

男子看了青鴴一眼。

又看了緋狐一眼。

像在判斷這兩個外地商人究竟有多少分量。

最後，他才道：

「找擺渡人。」

緋狐的指尖沒有動。

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擺渡人？」

「花渡做這門生意，水上的人都知道這個稱呼。」

男子道：

「要人。」

「要船。」

「要從外頭進，也要從這裡送出去。」

「都經他。」

緋狐笑道：

「聽起來比鄒大人的官還大。」

男子也笑。

「管的不是一回事。」

「鄒大人管花渡城。」

「蘇大人管官面上不能見光的事。」

「擺渡人管的是人怎麼來，怎麼走。」

青鴴終於開口。

「哪個擺渡人？」

男子看向她。

青鴴神情平靜。

「水上討生活的，十個裡有八個敢叫自己擺渡人。」

男子道：

「這一個不必說姓名。」

「說了，你們也未必認識。」

他停了一下。

「舶香園。」

緋狐仍舊笑著。

摺扇卻在掌中停了一息。

只有一息。

很短。

短到對面的男子沒有察覺。

青鴴卻看見了。

男子繼續道：

「舶香園的買賣，歸擺渡人。」

「真正要買人，得見他。」

緋狐將摺扇重新搖起。

「那便帶我去。」

男子搖頭。

「我帶不了。」

「銀子不夠？」

「不是銀子的問題。」

「規矩。」

男子伸出手。

將桌上一張空白紙轉了半圈。

「先去找鄒知府。」

緋狐眉峰微挑。

「又是他？」

「跟鄒大人說一句話。」

「什麼話？」

男子看著她。

「花開七瓣，客自南來。」

「他若肯替你作保，會在你的貨引上蓋一道官章。」

「帶著那張蓋過章的貨引，再回來。」

緋狐問：

「回來找你？」

「不用。」

「後門會有人帶路。」

男子道：

「那時候，才有人送你去見擺渡人。」

青鴴問：

「若鄒大人不肯蓋呢？」

「那便代表二位的生意還沒大到值得擺渡人親自見。」

緋狐笑了一聲。

「懂了。」

她終於將銀票向前一推。

「先做六人的憑。」

「至於剩下的——」

摺扇輕輕敲在桌沿。

「等我見了擺渡人，再談。」

男子收下銀票。

「三日後取。」

緋狐起身。

又很有風度地向青鴴伸出手。

「夫人。」

青鴴看著那隻手。

沒有立即搭上去。

緋狐微笑。

青鴴只好把手放進她掌中。

緋狐握住。

這次甚至順勢扶上她的腰。

青鴴整個人微微一僵。

「走吧。」

「……嗯。」

兩人一道出了內堂。

直到穿過第二進院子，確定身後已看不見人。

青鴴才低聲道：

「手拿開。」

緋狐很無辜。

「哪隻？」

「腰上的。」

「夫妻。」

「已經沒人看了。」

緋狐這才慢吞吞放開。

「可惜。」

青鴴轉頭瞪她。

緋狐笑著展開扇子。

出了城西水巷。

兩人沒有立刻返回住處。

緋狐先沿著花市走了半條街，確認無人跟蹤，才拐進一條較安靜的小路。

藍衣少東仍是藍衣少東。

青鴴也還是那位端莊夫人。

至少在走出這片街區以前，兩人不能卸下身份。

緋狐忽然又牽住她的手。

青鴴看向她。

「還來？」

「街上有人。」

「哪裡？」

緋狐隨手朝前方一指。

真的有兩個路人。

青鴴：「……」

緋狐忍著笑。

「妹妹今日做夫人，挺乖。」

「妳今日做丈夫，很煩。」

「那不就是夫妻？」

青鴴懶得理她。

走了幾步，緋狐臉上的玩笑才漸漸收住。

「舶香園。」

青鴴知道她在想什麼。

「嗯。」

「繞了一大圈。」

緋狐望著前方。

「最後還是繞回去了。」

那個名字曾經只是她記憶裡一扇漆金的門。

她原以為那地方留下的東西，早已跟很多年前的火一起燒掉。

如今卻有人告訴她——

七宴人口販運的最深一層，仍舊連著舶香園。

而那條線上，還站著一個人。

擺渡人。

青鴴道：

「至少現在知道要找誰。」

「嗯。」

緋狐又笑了一下。

「還知道下一步得再找鄒知府。」

青鴴頓了一下。

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妳在想什麼？」

「沒什麼。」

「妳一說沒什麼，通常就有。」

緋狐偏頭看她。

「只是在想，上次把鄒大人打扮得那麼漂亮，這回再見，多少有點不好意思。」

青鴴停下腳步。

「妳還要自己去？」

緋狐也停下。

看了她片刻。

唇邊慢慢浮起笑。

「當然不。」

「他現在看見翠衣琴女，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抓我。」

她展開藍色袖擺。

「得換一個。」

青鴴已經開始後悔問這句。

緋狐卻沒有繼續說。

兩人走出水巷。

又過了一座橋。

緋狐忽然捏了捏青鴴的手。

青鴴立即抽回。

「又做什麼？」

「突然想到。」

「什麼？」

緋狐一臉認真。

「寒江若知道妳今日給我當夫人，會不會生氣？」

青鴴腳步停了一瞬。

隨即繼續往前。

「不關他的事。」

緋狐眉眼一彎。

「哦——」

青鴴轉頭。

「妳那是什麼聲音？」

「沒有。」

「妳明明有。」

「我只是覺得，妹妹回答得很快。」

青鴴不理她。

緋狐跟在旁邊，笑得越來越明顯。

「真的不關他的事？」

「不關。」

「半點都不關？」

青鴴終於看向她。

「妳還想不想查擺渡人？」

緋狐立刻收斂。

「想。」

「那就閉嘴。」

「好。」

安靜了五步。

緋狐又道：

「夫人好兇。」

青鴴抬手就要打。

緋狐笑著往前躲開。

藍衣在橋上掠過。

兩人一前一後穿進花渡城午後的人潮。

而她們身後，那座沒有匾額的宅院仍舊安靜地替一個又一個不存在的人，寫出足以被官府承認的一生。

再往前。

便是鄒知府。

也是那個真正把人送過江、送過海、送進另一個名字裡的人——

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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