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4〈春鴴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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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春妝院。

這地方藏在花渡城東一條安靜水巷裡，門面乾淨，院牆刷得很白，檐下晾著各色花枝與染好的紗。若只從外頭看，像是哪家替女眷梳妝、替歌伎教儀的雅院；真正懂門路的人，卻知道這裡收的從來不只是胭脂與首飾。

花宴，就藏在這道門裡。

緋狐換了一身翠綠衣裙。

那綠色不濃，像雨後新荷，也像清晨水面剛浮起的一片嫩葉。衣袖略長，垂下時正好遮住腕間細刃；腰間束得纖細，琴匣斜背，髮上只插一支碧玉簪。

她將眉峰壓柔，淡去唇色，又在眼下添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倦意。銅鏡裡的人少了幾分明艷，垂眼時清靈安靜，倒像長年坐在簾後、很少與客人說話的琴女。

緋狐對著鏡子轉了一圈。

「昨夜書生，今日琴女。妹妹，妳說我是不是越來越敬業？」

青鴴坐在窗邊，正將護腕束緊。

「妳先別對著鏡子笑。」

「不好看？」

「太像妳自己。」

緋狐抿住唇，將眼尾那點笑意一併收了。

她再抬眼時，連望人的方式都變了。目光先落在對方衣襟，再往上移，似乎怕直視客人失禮；肩背仍挺直，手卻安分地交疊在琴匣前。

青鴴看了片刻，點頭。

「這樣可以。」

緋狐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那我進去了。」

青鴴起身。

「我在暗處。」

「我知道。」

緋狐背起琴匣，臨出門時又回頭。

「若等等聽見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妳可別聽得太仔細。」

青鴴皺眉。

「妳又想了什麼？」

緋狐只是笑了一下。

「看情況。」

午後。

春妝院內院設了一張古箏。

半開的珠簾將花廳隔成裡外兩層。外頭擺酒，內裡點香，幾名侍女穿梭其間，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踩碎這一院看似雅緻的安靜。

青鴴伏在西側屋簷上。

位置不近。

卻足夠看見整座內院，看見緋狐落座，也看見來人從哪一條廊下進出。

緋狐將琴匣擱在身側，掀開罩布，十指輕輕落上弦面。

曲名是她自己取的。

「春鴴戲水。」

第一聲清響落下時，院裡的風也像慢了半分。

箏音起得很輕，像春水才暖，一隻鴴鳥從岸邊掠過，細足點開幾圈碎波，又很快飛遠。到了中段，弦聲漸快，忽高忽低，像鳥影追著水光來回嬉戲，時而貼著荷葉，時而驚起一串漣漪。等曲子將盡，聲音又慢慢收了回來，只剩幾根清弦落在水面似的，一點、一點，最後化成春風裡極淡的波紋。

不傷春，也不送別。

倒像有人閒得很，專門坐在岸邊，看一隻鴴鳥玩水。

屋簷上的青鴴：「……」

她閉了閉眼。

果然。

緋狐像是知道她聽得見，抬手整理琴弦時，還若有似無地朝屋頂方向瞥了一眼。

青鴴面無表情地把視線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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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將盡，廊外傳來腳步聲。

人還未到，笑聲先進來了。

「好，好。」

來人連說兩個好字，聲音帶著幾分酒氣，也帶著慣於使喚人的自滿。

花廳外的侍女立刻低頭退到一旁。

緋狐慢慢收手，將最後一點顫音放盡，才起身行禮。

「大人謬讚。」

來人正是花渡知府，鄒德福。

年約五旬，生得白胖，腰腹微凸，走動時官袍前襟總比旁人晃得更厲害些。臉上那層笑意看似和氣，眼神卻總愛往人脖頸、胸口與腰線上滑，滑過了還要停一停，像在替人估價。

青鴴在屋簷上看著，面無表情。

她一眼就知道，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鄒知府進了花廳，先看琴，再看人，最後還是把目光停回緋狐臉上。

「先前院裡說新來了個琴女，本官還不信。」

「如今一看，倒真是個清水養出來的美人。」

緋狐低著眼。

「奴家只是替院裡臨時補一曲。」

「補得好。」

鄒知府已在主位坐下，抬手一招。

「妳過來。」

緋狐抱著琴，往前走了幾步，卻仍留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鄒知府似有些不滿。

「本官又不吃人，站那麼遠做什麼？」

緋狐聲音很輕。

「大人身份尊貴，奴家怕失禮。」

「失禮？」

鄒知府笑了。

「會彈琴的姑娘，本官見得多。像妳這樣一開口就會哄人的，倒少。」

緋狐這才微微抬眼，像有些無措，又像帶了點柔順的討好。

「奴家不敢。」

鄒知府看她一會兒，果然更有興致。

他揮退左右，只留下兩名院中侍女遠遠候著，這才慢悠悠問：

「妳叫什麼？」

「綠袖。」

名字是緋狐隨口起的。

鄒知府點點頭。

「哪裡人？」

「南邊來的。」

「南邊哪裡？」

「這……」

緋狐抿了抿唇，似是為難。

「奴家跟著人輾轉久了，如今也說不清，究竟算哪裡人。」

鄒知府眼睛一亮。

這種含糊不清的身世，在他聽來反而順耳。

身世越浮，越好捏。

他靠在椅中，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

「妳這樣的姑娘，應該不會只來彈一首曲子吧。」

緋狐低頭。

像被說中了。

半晌，她才小聲道：

「大人明察。」

「說吧。」

「奴家……其實是有件事，想求大人開恩。」

青鴴伏在簷上，已經大概猜到她要胡扯什麼了。

果然。

緋狐把聲音再壓低些，像怕旁人聽見。

「奴家有個相好。」

青鴴眼角微微一跳。

鄒知府倒不意外，只笑了一聲。

「有相好，還來求本官？」

緋狐忙道：

「不是奴家不知分寸。」

「是他前些日子與人衝突，不小心傷了人。對方說要報官，還說若不肯花銀子，便要把事情鬧大。」

她說到這裡，像是又羞又急，手指也在袖中輕輕絞緊。

「奴家知道大人見多識廣，若肯指一條路，奴家……奴家必定記恩。」

青鴴在高處聽著，差點沒翻白眼。

相好。

傷人。

求脫罪。

連調情帶賣慘，全是緋狐最擅長的路數。

偏偏鄒知府就吃這一套。

他看著那身翠綠衣裙，又看著緋狐低頭時露出的半截雪白後頸，連茶都不喝了。

「這倒不是難事。」

「只看妳求得有沒有誠意。」

緋狐輕聲道：

「奴家攢了一些銀子。」

「本是想替自己贖身用的……」

她抬眼看了鄒知府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若大人肯幫忙，奴家也願意先拿出一些。」

「只是……」

她聲音漸小。

「只是不太夠。」

鄒知府笑得更明顯了。

「銀子不夠，便想拿人情補？」

緋狐沒有立刻答，只像羞得說不出口。

這一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勾人。

鄒知府身子往前一傾。

「妳那相好，是做什麼的？」

「跑些小生意。」

「人傷得重？」

「見了血。」

「鬧到哪一步了？」

「還沒真進衙門。」

緋狐抬起眼，聲音裡帶了幾分柔軟的哀求。

「大人若肯指個門路，奴家日後做牛做馬，也會記得大人。」

鄒知府哼笑一聲。

「做牛做馬就不必了。」

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要開脫這種事，得有路引，有文書，有肯替妳們抹平的人。」

「妳拿那點攢來的贖身錢，可敲不開這門。」

緋狐像是真的有些急了。

「那……那要怎麼辦？」

鄒知府看著她，慢吞吞道：

「妳今夜陪本官。」

「本官替妳把這事平了。」

青鴴藏在橫梁後，眼神一下冷了。

她手已經摸上劍柄。

卻見緋狐只是微微一僵，像是既驚且怕，過了片刻，才低低問：

「只要……只要陪大人一晚，便能成嗎？」

鄒知府笑道：

「自然不只。」

「本官還能告訴妳，該去哪裡遞這條線。」

「妳要脫罪，不是隨便找個捕快塞銀子就行。得找對人。」

緋狐抬起頭，像在掙扎。

「那地方……在哪裡？」

鄒知府顯然很享受她這副又怕又想求生路的模樣。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腿邊。

「過來。」

緋狐站著沒動。

鄒知府也不急。

「不過來，本官怎麼跟妳說？」

青鴴已經在心裡把這胖子劈了兩遍。

偏偏緋狐還真的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在鄒知府身前停下。

鄒知府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城西，水巷深處，有個替人抄書、代寫家信的小地方，叫歸籍齋。」

「前門是假的。」

「真要辦事，走後門。」

「後門見一個姓徐的帳房，把銀子送上，再報本官的名字，憑據、脫罪、戶籍副冊，該補的、該改的，他都知道怎麼做。」

緋狐心裡一動。

憑宴，找到了。

她面上卻還維持著那種半信半怕的神情。

「真的……有用？」

「本官說有用，就有用。」

鄒知府已經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現在，該輪到妳了。」

緋狐似乎輕輕顫了一下。

隨即點頭。

「奴家……知道了。」

鄒知府哈哈一笑，起身便往後廊走。

「跟我來。」

青鴴目光一沉，正要換位跟上，緋狐卻在轉過珠簾的一瞬，藉著袖口微垂，對她極輕地比了一個手勢。

別跟。

青鴴眉頭皺得更緊。

緋狐已隨鄒知府進了後面的客房。

門扇一合。

廊外重新安靜下來。

青鴴伏在暗處，握著劍，心情複雜得很。

她倒不是不信緋狐。

只是每回看這人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再若無其事把自己往險地送，總讓人很想問一句——

她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約莫一盞茶後。

房門重新開了。

先出來的人是緋狐。

她衣衫整齊，翠色衣袖連一道皺褶都沒多。

只是神情比進去前更安靜些，像當真只是陪人說了一會兒話。

她順手把門帶上，沿著後廊往外走。

直到離那房間夠遠，青鴴才從暗處落下，無聲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春妝院後門。

再穿過兩條水巷，青鴴才終於開口。

「妳方才……」

緋狐回頭看她。

青鴴話到嘴邊，還是頓了一下。

「該不會真的——」

緋狐停下腳步，像受了多大冤枉似的看著她。

「妹妹。」

「嗯？」

「妳把我當什麼人了？」

青鴴面無表情。

「妳自己答應他的。」

「查案嘛。」

緋狐理了理袖口，語氣理所當然。

「怎麼可能真的陪他。」

她又補了一句。

「我很挑的。」

青鴴看了她一眼。

「那妳在裡面待那麼久？」

緋狐眼尾一彎。

「先把人弄暈，花了點時間。」

「然後呢？」

「送了他個禮物。」

青鴴忽然有點不想問下去。

但還是問了。

「什麼禮物？」

緋狐笑得很溫柔。

「官袍脫了，給他換上春妝院姑娘的粉色薄披帛。」

青鴴沉默。

緋狐繼續道：

「頭上插了一朵大紅花。」

「嘴唇也替他抹紅了。」

「腰帶順手綁成蝴蝶結。」

「最後把他搬去走廊坐著。」

她說到這裡，還很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坐得挺端正。」

青鴴：「……」

緋狐從袖中摸出一張小紙條。

在青鴴面前晃了晃。

「還留了這個。」

青鴴接過一看。

紙條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大人今晚，比奴家漂亮。」

她把紙條還回去，半晌才道：

「妳真的很缺德。」

「好說好說。」

緋狐把紙條重新收起，心情顯然很好。

青鴴看著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妳怎麼弄暈他的？」

「酒裡一點安神粉。」

「他碰妳了嗎？」

緋狐偏頭看她，笑意更深。

「妹妹，妳怎麼還關心這個？」

青鴴耳根一熱，冷著臉道：

「我只是確認任務。」

「哦。」

緋狐拖長了尾音。

「沒有。」

「連袖口都沒讓他碰著。」

青鴴這才沒再追問。

兩人沿著水巷往外走。

天色將晚，河面映著一點碎金，風一過，巷口晾著的花枝微微晃動，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緋狐邊走邊道：

「歸籍齋。」

「城西水巷，前門是假的，後門找徐帳房，報鄒知府的名字。」

青鴴點頭。

「憑宴。」

「嗯。」

緋狐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下去。

「花宴替人換臉。」

「憑宴替人補路。」

「再往後，七宴這張網，大概就快摸到骨頭了。」

身後遠遠地，忽然傳來一聲殺豬似的怒吼。

像是終於有人推開了春妝院後廊那扇門。

緋狐腳步不停。

「醒了。」

青鴴也沒回頭。

「妳不怕他查？」

「他第一件事，該是先找鏡子。」

緋狐笑了一聲。

「第二件事，是想著別讓下人看見。」

她偏過臉，看向青鴴。

「第三件事，才輪得到生氣。」

青鴴難得沒反駁。

因為她發現，這話大概是真的。

兩人很快轉出水巷，把那聲怒吼遠遠拋在身後。

而春妝院裡，那首名為歸人慢的曲子，也像什麼都沒留下似的，悄無聲息地沉進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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