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0〈醉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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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時，天已經擦黑。

聞疏雨把藤箱放上桌，先取出那枚從香料作坊帶回來的殘物。

緋狐靠在窗邊，身上仍穿著養傷時那件寬鬆外衣，手裡捧著半盞茶。

「回來啦？」

聞疏雨道：「我今日查過的地方很多，但真正能確定流向的只有這個。」

她將東西推到桌中央。

「同批香料最後進過官營倉庫。」

青鴴問：「能確定是哪一批？」

「不能。」

「出倉時間？」

「也不能。」

聞疏雨答得乾脆。

「我只能確定，花帖上那層被洗過的殘香，曾經跟官倉出去的貨待在一起。」

緋狐沒有失望。

她反而笑了一下。

「夠了。」

蒼鶻站在窗外屋簷，背靠著柱子。

「另一條呢？」

陰鷙坐在桌邊。

「右耳缺角的男人。」

她把先前香鋪老闆交代的特徵重新說了一遍。

「固定出入醉花樓。時間很準。」

緋狐抬起眼。

「醉花樓。」

她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杯沿。

「官倉的貨，花樓裡的人。」

「一條管東西怎麼走。」

「一條管誰讓東西走。」

青鴴道：「先查哪邊？」

「醉花樓。」

緋狐幾乎沒有想。

「倉庫長腳的機會不大。」

她笑得很淡。

「人會。」

聞疏雨把殘物重新收進藤箱。

「妳的傷呢？」

「不礙事。」

「昨天也是這麼說。」

「今天真的不礙事。」

聞疏雨看了她一眼。

「別動刀。」

「知道啦。」

緋狐答得很快。

陰鷙在旁邊道：

「她答得越快，越不能信。」

緋狐轉頭。

「陰姊姊，我發現妳一來，話就變多了。」

「對妳沒必要省。」

蒼鶻在窗外笑了一聲。

青鴴已經低頭重新看桌上的線索。

「醉花樓裡不能動手。」

她道。

「現在只知道他負責交接，還不知道他交的是什麼。」

緋狐伸手拿走桌上的一顆蜜餞。

「妹妹放心。」

「今晚不殺人。」

她把蜜餞咬進嘴裡。

「今晚只喝酒。」

一個時辰後。

陰鷙已經換好裝束。

深墨色錦袍，腰纏玉帶，單鋒拆去原本的劍掛，藏進一只長布囊裡。

乍看之下，像個不太愛說話、但很有錢的外地客。

屏風後傳來緋狐的聲音。

「等一下。」

陰鷙抬頭。

「還要多久？」

「女人換衣服，妳催什麼？」

「妳半個時辰前就在換。」

「所以才叫換衣服。」

屏風被推開。

陰鷙正好喝了一口茶。

然後停住。

緋狐已經完全換了模樣。

臉仍是那張臉，妝卻比平日更濃一分。

眼尾勾著暗紅，唇色壓成酒色，長髮鬆鬆挽起，只用一支金簪固定。

身上是一襲酒紅薄紗。

外層薄得近乎透光，裡頭才是貼身的深紅衣料。肩頸、腰線與手臂都隔著一層若有似無的紅紗，走動時紗面隨燈火晃動，像酒液沿著杯壁慢慢滑下。

陰鷙那口茶終於下去了。

下錯地方。

「咳——」

她偏過頭，連咳數聲。

緋狐停在屏風旁。

看了她一會兒。

嘴角慢慢揚起。

「陰姊姊。」

「……」

「妳岔氣了？」

陰鷙把茶盞放回桌上。

「沒有。」

「妳耳朵紅了。」

「囉唆。」

緋狐回頭看了一眼。

燈在另一邊。

她轉回來。

「哦。」

陰鷙面無表情地看她。

「妳敢笑出來，我現在就走。」

緋狐真的忍了一下。

沒忍住。

「我還以為妳什麼場面都見過呢。」

「這跟場面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

「妳衣服穿好。」

緋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有穿啊。」

「再穿一件。」

「醉花樓耶。」

她攤了攤手。

「我若穿成青鴴那樣，等等是去查案，還是去端茶？」

門外的青鴴正好走過。

腳步停了一下。

「我聽見了。」

緋狐立刻回道：

「妹妹，我是在稱讚妳樸素。」

青鴴沒有理她，繼續走了。

陰鷙揉了一下眉心。

「原本的安排改掉。」

「怎麼？」

「我不進明場。」

緋狐眼睛一彎。

「怕再岔一次？」

陰鷙盯著她。

緋狐識趣地收住笑。

「好。」

她拿起桌上的團扇，輕輕一轉。

「我在明。」

「妳在暗。」

陰鷙站起身。

「我看著妳。」

緋狐側過臉。

「這句話說得還挺好聽。」

「任務。」

「知道。」

她笑著往門外走。

「擔心任務嘛。」

陰鷙沒有回答。

醉花樓臨河而建。

夜色一落，整座樓便亮了起來。

三層飛檐下掛滿紅燈，水面映著燈影，從遠處看去，像整條河都泡進了酒裡。

樓內比外頭更熱鬧。

絲竹聲、骰子聲、笑聲混在一起。

樓下是散席。

二樓多是包間。

真正談事情的人，大多往更裡面走。

緋狐沒有從正門獨自進去。

她跟著今晚受邀入樓的一桌外地客商一起進門。

身份很簡單。

外地來的客座女子。

不掛醉花樓的牌，只陪今晚這一席。

這種人不少。

有些是別家樓裡借來的名伶，有些是商人自己帶來的人，也有人專門跟著酒席走。

只要銀子付得夠，沒人會多問。

至少明面上如此。

緋狐坐下時，團扇輕輕遮住半張臉。

沒多久。

她便看見了那個男人。

三十多歲。

灰褐長衫。

不起眼。

右耳上緣少了一小塊。

他沒有坐主位。

甚至不怎麼喝酒。

進樓後先在一樓停了一刻，隨後有人下來領他，上了二樓。

緋狐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團扇後的嘴角卻輕輕一翹。

找到了。

樓外屋脊。

陰鷙伏在背光處。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二樓幾扇半開的窗。

其中一扇，剛好對著緋狐所在的位置。

她舉杯。

在唇邊停了一息。

陰鷙看見了。

目標確認。

緋狐沒有立刻靠近。

她先喝了兩杯酒。

跟席上的商人笑。

聽他們談今年江南絲價，談哪條水道又漲了船錢，談花渡哪家姑娘新學了一支曲子。

直到右耳缺角的男人從二樓下來。

他走得不快。

身旁還多了一名穿靛青長袍的中年人。

兩人在樓梯轉角停了一下。

靛青衣男人低聲說了幾句。

右耳缺角的人搖頭。

「這批不能再拖。」

聲音不大。

卻沒逃過緋狐的耳朵。

她仍笑著替身旁客人斟酒。

「官倉那邊已經排好。」

另一人道：

「牌呢？」

「在我這。」

緋狐的手停了不到半瞬。

下一刻，她故意碰翻了桌上一只酒杯。

酒液灑上裙角。

「哎呀。」

身旁商人立刻笑著替她叫人。

緋狐已經站起來。

「我去擦擦就好。」

她提著裙擺離席。

路線恰好經過樓梯旁。

走到那兩人身邊時，她像才發現前方有人，稍稍側身。

右耳缺角的男人讓了一步。

緋狐抬眼。

只一眼。

然後笑了。

「多謝爺。」

那人原本只想讓路。

目光卻在她臉上多停了兩息。

「姑娘是哪家的？」

「今晚才問，晚了點吧？」

緋狐笑著從他身邊走過。

男人回頭。

「等等。」

她停下。

團扇在指間輕輕一轉。

「爺叫我？」

不遠處屋簷。

陰鷙閉了一下眼。

她就知道。

半刻後。

緋狐已經坐到了另一桌。

右耳缺角的男人顯然很吃這一套。

他原本還有事情要談，現在卻多叫了一壺酒。

緋狐替他斟滿。

「爺做什麼生意？」

「跑貨。」

「什麼貨？」

男人笑了。

「姑娘不懂。」

「那就說點我懂的。」

緋狐用團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酒杯。

「例如賺不賺錢。」

「賺。」

「危不危險？」

「有牌子就不危險。」

緋狐像聽不懂。

「什麼牌？」

男人酒已喝了不少，仍留著警覺。

「官家的東西。」

「姑娘少問。」

「不問就不問。」

緋狐也不追。

她靠回椅背，像真的失去興趣。

反倒是男人被她這一下弄得有些不自在。

過了一會兒，先前那名靛青衣男人又來了。

「明早辰時。」

他壓低聲音。

「出倉以後直接走南河。」

右耳缺角的男人皺眉。

「不是說午時？」

「上頭改了。」

「驗牌的人呢？」

「照舊。」

男人嘖了一聲。

終於伸手探入懷中。

緋狐低頭喝酒。

餘光卻看得清清楚楚。

一枚巴掌大的官驗牌。

黑木為底。

側邊包銅。

男人只讓對方看了一瞬，隨即重新收進懷裡。

但已經夠了。

最上方兩個字看不全。

下面四字卻很清楚。

丙字二十七。

緋狐眼神沒有半點變化。

男人收好牌。

靛青衣人離開。

她又替他斟了一杯。

「爺明早還有正事？」

「怎麼？」

緋狐支著下巴。

「那今晚可不能喝死。」

男人笑了。

「心疼我？」

「心疼酒。」

她笑得漂亮。

「灌一個醉鬼，浪費。」

屋外。

陰鷙的手已經從劍柄上移開。

至少目前。

不需要她出手。

又過了一刻。

右耳缺角的男人起身去解手。

緋狐沒有跟。

她甚至沒有看他的背影。

只是把手伸進袖中。

取出一小塊折得極薄的紙。

上面只有四個字。

丙字二十七。

這是她剛才趁斟酒時記下的。

沒有來歷。

沒有用途。

也不知道那批所謂「貨物」究竟是什麼。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能確定。

那批從官營倉庫出去的東西，外頭披著一層真正的官面身份。

不是假冒官貨。

它有能過關的牌。

緋狐把紙重新折好。

收入袖中。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敲響。

一下。

是陰鷙。

該走了。

緋狐站起身。

右耳缺角的男人剛好從走廊另一頭回來。

「這就走？」

緋狐回頭。

酒紅薄紗在燈下輕輕一晃。

「不然呢？」

「我明早還要看爺出貨嗎？」

男人怔了一下。

緋狐已經笑著轉身。

「下次再喝。」

兩條街外。

陰鷙從暗巷裡出來時，緋狐已經披回一件深色外衫。

酒紅薄紗只剩領口露出一小截。

她把那張紙遞過去。

陰鷙看了一眼。

「丙字二十七。」

「嗯。」

「確定？」

「看得很清楚。」

陰鷙收起紙。

緋狐忽然湊近半步。

「現在不岔氣了？」

陰鷙轉身就走。

緋狐跟上。

「陰姊姊。」

「閉嘴。」

「剛剛誰說要在暗處看著我？」

「任務結束了。」

「所以現在不看了？」

陰鷙腳步更快了一點。

緋狐在後頭笑出了聲。

笑過之後，她才回頭看了一眼醉花樓。

三層紅燈仍映在河面。

裡頭有人喝酒。

有人談貨。

有人拿著真正的官牌，把某些東西送進官路。

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丙字二十七。

明日辰時。

出官倉。

走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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