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1：寒江雪》 - 章08〈清名與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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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回到易水台時，天還沒有亮。

他不是走回來的。

是撐著刀，一步一步，把自己從黑水裡拖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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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外的石階很長。

階旁無燈，只有黑水自暗渠裡緩緩流過，水聲沉沉，像不問生死，也不問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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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踏上第一階時，胸口便有血湧上來。

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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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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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

到第七階時，他握刀的手指已經白得近乎失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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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暗門前的白衣守衛看見他時，臉色驟變。

「寒江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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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手，示意他噤聲。

那白衣守衛立刻低頭，卻不敢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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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寒江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黑色衣料黏在身上，血沿著指節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

滴入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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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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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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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趕到時，寒江正站在命帳室外。

他背靠石壁，手仍握著刀柄，眼神冷得嚇人。

可那不是殺意。

是人快要倒下前，硬把最後一點神智釘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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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白了。

她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寒江肩背。

「誰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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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她。

他的唇色很淡，呼吸壓得極低，像每一口氣都被什麼東西卡在胸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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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指尖一沉，摸到那股沉冷兇罡，眼神驟冷。

「魏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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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從十丈之外的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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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出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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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片刻。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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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的手停了一瞬。

這一瞬比什麼都冷。

寒江若負傷回來，她能救。若敗了，她也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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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刀沒有出。

不是他不願出。

而是對方強到讓他連出刀都成了一件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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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走近，伸手扣住他腕脈。

指尖剛落，她眉心便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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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脈中有一股沉冷兇罡，像鐵門壓在筋骨之間。

它不急著殺人，只一寸一寸封住氣血，一寸一寸碾碎內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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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這就是奄陽兇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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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寒江眼底最後一點清明散去。

他整個人向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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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把扶住他。

寒江比她高，也比她重得多。

可那一瞬，青鴴沒有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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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住他，手指按在他胸前三處大穴，冷聲道：「取針。取熱水。把黑水池旁的藥箱搬來。」

白衣立刻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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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扶著寒江進了石室。

石室裡的燈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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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寒江放在石榻上，拔開他胸前衣襟，便看見一道青黑掌痕壓在心口下方。

掌痕並不大。

甚至不像真正打中。

更像隔著極遠距離，以一座門、一片天、一整座宮禁的陰影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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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伸手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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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身體猛地一顫，唇角又溢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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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立刻收手。

她的眼神更冷。

不是傷口難治。

是這道罡勁太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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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外爆，不亂竄，不燒經脈，也不碎心肺。

它只是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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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在胸骨裡，沉在氣門裡，沉在每一口呼吸之間。

像一扇宮門壓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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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人還要呼吸，就得一次一次推那扇門。

推不開，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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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取出銀針。

第一針落在膻中。

第二針落在氣海。

第三針落在左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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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手指猛然扣緊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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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了一眼。

「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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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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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卻發現他握得死緊。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刀沒出，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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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眼睫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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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你要死，也別死在魏忠晦門口。」

她頓了頓。

「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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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的手指終於鬆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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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趁機將刀從他掌中取出，放在石榻旁。

她拔出第三枚銀針時，指尖才發現自己在抖。

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然後把那點顫意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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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不教人救命。

可她偏偏要把他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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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聲從石室外傳來。

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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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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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的意識沉入水底。

他睜開眼時，四周皆是黑水。

沒有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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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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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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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暗，水面平靜得像一張未落字的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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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跪在水中。

胸前有血散開，一縷一縷，化進黑水裡，又很快消失。

遠處有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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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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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黑水在那影子腳下自動分開，又緩緩合上。

司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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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頭。

「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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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沒有立刻說話。

水面上忽然浮起一柄刀。

刀未出鞘。

半寸刀光卡在鞘口，像被無形之力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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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看著那柄刀，聲音平靜。

「這種程度，便被打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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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他可是魏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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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所以你便可以敗得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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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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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很冷。

可這句話比黑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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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走近一步。

「你去玄陰監，是查案，還是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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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立刻回答。

他原本可以回答查案。

可他答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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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那座無匾院門前，當魏忠晦隔門遞刀時，他確實握住了刀柄。

那一瞬，他想知道自己與那個內廷老怪之間，到底隔著多遠。

然後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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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寸。

他的刀只能出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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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若是查案，何以近門？」

「若是試刀，何以不知自己幾斤幾兩？」

「寒江，易水台教你殺人，不是教你把自己送成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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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弟子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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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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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不該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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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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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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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的影子立在黑水上，像一座不會倒下的碑。

「近門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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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清門後之人，也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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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在你讓他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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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微微一震。

那柄未出鞘的刀沉入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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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魏忠晦要你定罪，你便定？」

「他要你出刀，你便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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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你知道自己不如他，你便替他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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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指節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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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你以為你是在查玄陰監。」

「可到最後，你只成了魏忠晦用來壓易水台的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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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必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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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讓你回來，讓易水台知道，宮門不可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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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垂下眼。

黑水中的血色越散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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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的聲音沒有怒意。

也沒有憐憫。

「寒江，暗刃不是不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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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暗刃不可敗得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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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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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你不明白。」

黑水深處忽然浮起一張卷。

卷面濕透，卻仍能看見四個字。

江湖私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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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魏忠晦殺命。」

那張卷又翻了一頁。

無涉內廷。

「可此案若只有他，命帳不會這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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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向那張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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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魏忠晦不怕罪狀。」

「因為有人替他把罪，寫成了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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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中，又浮起黑水閘舊封紙。

內廷工造的紅印旁，隱約還有另一道批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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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端正。

筆鋒穩。

不像內廷陰冷，也不像玄陰監粗暴抹痕。

更像外朝案牘裡一支正大光明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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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去看誰在替他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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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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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沒有答。

黑水中，那支看不見的筆緩緩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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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能把一樁宮門之罪，寫成江湖私鬥的人，不會只是尋常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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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道：「所以，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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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片刻。

「秦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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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無聲。

無聲，便已像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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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判沒有答。

黑水卻忽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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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胸口劇痛，整個人像被重新拖回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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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青鴴的聲音。

很近。

也很冷。

「醒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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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醒，我就把你刀扔進黑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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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睜開眼。

石室裡燈火微弱。

青鴴正低頭看著他胸前那道青黑掌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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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醒了，青鴴指尖一頓。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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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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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最後一枚銀針緩緩拔出，聲音有些啞。

「你差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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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向石榻旁。

刀在。

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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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片刻。

「不是刀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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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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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他。

「司判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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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閉了閉眼。

「問得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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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冷冷道：「那就記住。」

她將銀針收入針囊。

「命還在，就還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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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奄陽兇罡我只能暫時壓住。你若再動內息，胸骨會再裂一次。裂到第三次，就算司判把你從黑水裡撈出來，你也只能當個好看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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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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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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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你說死在魏忠晦門口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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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沉默片刻。

「你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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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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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拽著寒江的衣角，

「那就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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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回答。

只是很輕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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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他，忽然道：「司判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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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嗯了一聲。

「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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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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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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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魏忠晦殺命，有人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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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微動。

她立刻明白了。

這不是玄陰監單獨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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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能殺人，能劫人，能造影衛，能讓一座黑水閘吞掉無數名字。

可把黑水閘寫成廢閘，把影衛寫成江湖私鬥，把宮門之罪寫成無涉內廷，需要另一種手。

那不是刀。

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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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晏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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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他會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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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起身。

「你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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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撐著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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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針抵住他喉前半寸。

「你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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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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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去查案，還是去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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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這句話，師尊方才才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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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收回銀針。

「你現在連走出這間石室都會吐血。」

「還是魏忠晦一掌打壞了你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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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往外走。

「我去送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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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她背影。

石門將合之前，他低聲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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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腳步微停。

沒有回頭。

「我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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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合上。

黑水聲又遠了。

天亮後，晏柏商收到了副卷。

送卷的人是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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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執卷所在之處，不在易水台最深處，也不在明衡公堂，而在一間極安靜的卷室。

卷室四壁皆是木架。

木架上沒有兵器。

只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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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卷，暗卷，封帳，舊約，三席異議，易水沉名，明衡改判，執卷留痕。

每一卷都不重。

可每一卷都壓得住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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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坐在案後。

他年紀並不算很老，卻有一種久在卷中坐到塵埃也不敢亂落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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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進門時，他正以細布擦拭一枚舊印。

她將副卷放在案上。

「寒江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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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沒有立刻拆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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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青鴴。

「魏忠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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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隔門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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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手指微頓。

「刀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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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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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室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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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沉默片刻，才拆開副卷。

他讀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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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骨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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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殮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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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水舊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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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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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鋒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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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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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處，他都只看一遍。

可看到「江湖私鬥」四字時，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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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一旁，沒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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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看著那四個字，道：「這不是魏忠晦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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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那是玄陰監燒掉的案文。」

「我說的不是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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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抬起眼。

「是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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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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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道：「魏忠晦殺人，不必寫理由。」

他指尖落在「江湖私鬥」四字上。

「可有人替他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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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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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繼續看卷。

當他看到黑水閘二十年前曾有明衡舊卷記載「廢止」時，眉心終於微微皺起。

「黑水閘曾入外朝水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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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陸沉舟說，明衡舊卷裡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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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沉吟片刻。

「若是玄陰監暗點，照理不該留在明衡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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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所以？」

「所以它曾經不是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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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合上副卷。

「或者說，它是被人用正當理由，從明處廢進暗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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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聽懂了。

廢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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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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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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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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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些都是外朝正式流程，黑水閘便會在卷面上死去。

可一座在卷面上已死的水閘，反而更適合藏活人、藏影衛、藏劍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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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誰能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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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從木架上取下一只封著青泥的長匣。

匣上寫著四個字。

稷下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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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那只匣。

「你要回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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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道：「有些卷，天衡司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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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什麼卷？」

「二十年前水政改制、京畿水道清弊、黑閘廢止原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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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將長匣抱在手中。

「還有當年執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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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你懷疑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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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看向她。

「不是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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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支筆，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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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時沒有說話。

太乾淨。

這四個字從晏柏商口中說出來，便不再是稱讚。

像一把刀洗得太亮，亮到連血都不肯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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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走出卷室時，天光已明。

他多年未回稷下。

不是不能回。

是不能輕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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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執卷一旦回稷下查舊卷，便代表這案子已不只是明衡、暗衡、內廷三方糾葛。

它牽到了史錄。

牽到了制度。

牽到了當年被寫下來，後來又被所有人相信的那些「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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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在城南。

春秋院深處有一座舊卷室。

那裡的門很多年沒有為天衡執卷單獨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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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到時，守卷的老儒看了他很久。

「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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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行了一禮。

「學生來查一份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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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看了他手中天衡執卷令。

「什麼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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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黑水閘廢止原議。」

老儒臉色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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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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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晏柏商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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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轉身取鑰。

「這卷……很久沒人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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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道：「所以更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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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卷室很深。

燈點起時，塵埃在光裡緩慢浮動，像無數早已死去的字，被人重新驚醒。

老儒從最裡層取出一只灰匣。

匣上封泥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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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條上寫著：

京畿水道清弊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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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親手拆封。

第一卷，水道壅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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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私貨繞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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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地方役稅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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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黑水閘廢止原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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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第四卷。

紙色已黃。

可字跡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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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中所寫，沒有半點陰毒。

黑水閘年久失修，水吏盤剝商旅，私貨借閘繞稅，地方借修閘之名加派民役。

若廢舊閘，改新渠，撤冗吏，免重役，可清水路，可利民生，可絕私商勾結，可減百姓負擔。

字字端正。

句句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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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看卷面，這是一份極好的政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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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甚至能想見當年那名執筆之人。

年輕，清正，鋒芒初露。

看見弊政，便要除。

看見髒污，便要清。

看見一座舊閘壓著百姓，便提筆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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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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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陰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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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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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種近乎乾淨的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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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的手停在卷末。

落款之處，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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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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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不是丞相。

甚至還不是外朝真正掌權之人。

只是剛入中樞不久，以水政刑名見長的新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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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看著那兩個字，久久沒有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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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站在旁邊，低聲道：「這份政議，當年評得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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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道：「誰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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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道：「稷下也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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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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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嘆了一聲。

「春秋院評曰：除弊清源，利民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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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沒有說話。

除弊清源。

利民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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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乾淨的八個字。

可二十年後，黑水閘成了劍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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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繼續翻。

後面是批復。

准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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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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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改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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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封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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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批文都合規。

每一個印都清楚。

沒有半點錯處。

正因為沒有錯，才讓人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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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忽然明白，為什麼司判說此案若只有魏忠晦，命帳不會這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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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晦殺人。

他把人拖進宮門深處。

把人煉成影衛。

把命握在玄陰監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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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秦嶽不一樣。

他不必碰那些人。

他只需在二十年前，寫下一份正確、清明、利民、合規的廢閘政議。

讓黑水閘在所有卷宗裡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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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座閘在卷面上死了，後來誰在裡面養劍，誰在裡面藏人，誰在裡面洗血，便都成了「本不該存在之事」。

而本不該存在之事，最容易被改名。

江湖私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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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涉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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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慢慢合上卷宗。

燈火微微一晃。

稷下舊卷室裡，萬卷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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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看著他，低聲問：「這卷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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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沉默很久。

最後道：「卷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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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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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看向那份舊卷。

「問題在於，它太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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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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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將卷重新放回案上，卻沒有封匣。

他看著落款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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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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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很端正。

像一個好官。

像一個曾經真的要替天下清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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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人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他一開始便想作惡。

而是他太知道，什麼叫正名。

什麼叫清議。

什麼叫讓天下相信，一件事本來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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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忽然想起司判曾說過的一句話。

魏忠晦殺命。

可有些人，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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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一沉。

舊卷室外，有鐘聲遠遠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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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低頭，看見卷末秦嶽二字在燈影中微微發暗。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早在二十年前，便替今日所有死人，寫好了死因，也寫好了他們不該被追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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