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名字的日子很長。
阿畢斯的貧民窟是絕闇大陸最低的角落。桃紅色的天幕被層層疊疊的棚屋遮擋,只剩從裂縫間漏下的暗紅光線。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甜味,混合著血鏽與廚餘的氣息。
他蹲在後巷的角落,用沾滿泥的手指從垃圾堆裡翻出一塊發黑的麵包。身邊走過的惡魔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太瘦了,瘦到沒有吃的價值。
在這座城市裡,他是個異類。皮膚光滑、面容平凡,沒有任何惡魔血統應有的特徵。皮膚光滑得跟人類一樣,面容也跟人類一樣。唯一跟這片土地扯上關係的,是那雙眼睛。右眼赤紅,左眼灰色。
混血。
他的母親是王城的娼妓。某個夜晚,她把他放在路邊,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又在翻垃圾啊?」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P56a6Dyd
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名拄著拐杖的老奶奶緩緩走近,斗篷下的臉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她的眼睛覆著一層灰白的膜,什麼都看不見。
「奶奶。」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82oawHiKm
他站起來,把那塊發黑的麵包遞到她手邊。
「你吃吧,我不餓。」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9zepHjvc
老奶奶摸了摸他的頭,手乾枯而溫暖。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0zJ5MmD0g
「你這孩子,老是把東西給我。自己都瘦成這樣了。」
她是從上界來的人類。年近九十,身上的死亡氣息太重,連惡魔都懶得靠近。在貧民窟裡,她和他是最不起眼的兩個存在。一個沒人想吃的老人,一個沒人想理的混血。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HMfrhodBc
那一天,貧民窟來了一個奇怪的女孩。
深紅色的長髮,一對小小的黑角從額頭上冒出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看起來和其他的惡魔少女沒什麼區別。但她走路的方式不對。每一步踩下去幾乎沒有聲音,周圍的空氣卻跟著沉了下去。
「庫勒堤不是要打造理想鄉嗎?」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iRW3lkUk
她摀著鼻子,毫不掩飾厭惡。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Eo0lzLcI
「這股惡臭般的地獄,又是什麼?」
「這裡正是地獄啊,這位神奇的女孩。」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Clg6lxlv
老奶奶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來,輕快,近乎嘲諷。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V2KtC2c1g
「絕闇大陸是被神遺棄的國度。被天空之城拋棄的上界子民,最終都會墜落到這裡。人類會被惡魔撕碎,而原本就是惡魔的存在,只會變得更加兇殘。」
「這裡居然還有上界人,真是稀奇。」
「沒有惡魔想吃這種皺巴巴的肉。」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JQVQUqCB
老奶奶也笑了起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3UJ3HP1yS
「而我身上的死亡氣息,牠們連看一眼都嫌麻煩。」
少女的目光落在老奶奶身後。他躲在斗篷的陰影裡,緊緊抓著老奶奶的衣角。
「他是?」
老奶奶沉默了一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5arJuqtc
「被扔在路邊的那種娼妓的孩子。我和他母親是舊識,所以就帶著他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hgxEp3w6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ooxg9qLC
「奶奶我,應該是活不到下一個日出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IRx97ZBc
她摸了摸他的頭。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R7rGOa3Z
「神奇的小妹妹,你是否可以照顧看看他呢?」
少女蹲下身,伸出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Fy5Cm05k
指尖有某種黑紫色的氣息在流動。她的手在即將觸碰到他時停住了。
他不害怕,也沒有躲。赤紅與灰色的異色瞳安靜地看著她,沒有恐懼,更不用說任何期待。
少女輕笑了一聲,抓住他的手肘,將他從貧民窟的陰影中拉了出來。
「既然你眼中的理想鄉長這樣,那我便為它帶來『混沌』。」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fV5WPUhu
少女為他取了名字。
「巴利。從今天開始,你叫巴利。」
一兩個月過去了。他跟著少女離開了貧民窟,走了很遠。遠到他再也聞不到那股腐爛的甜味。少女教他很多東西。怎麼走路不發出聲音,怎麼讓自己的存在變得透明,怎麼觀察一個人的弱點。
但最重要的,是那個能力。
「憑依。」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PQeTq32GJ
少女說。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zn0jh5ge
「你的身體太脆弱了,活不了幾天。想要繼續活下去,你必須學會拋棄它。」
她將匕首遞到巴利面前,讓他抵著自己的胸口,然後鬆開了手。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05wxbmbU8
「讓我見識你的決意。」
少女轉過身去,閉上眼睛,緩緩向前走。
巴利看著手中的匕首,他沒有猶豫。
血液噴濺的觸感落在少女的背上。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做到了呢,巴利。」
巴利死亡的瞬間,靈魂自肉體中剝離。他能看見自己的身體倒在地上,胸口的匕首柄還在微微震動。而在少女的身影之上,一名紅色長髮男子的輪廓浮現了出來。
「這樣,你就正式成為我的兒子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8WGkjyoWc
紅髮男子握住巴利漂浮的靈魂。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4Ugrlabp
「你可以叫我父親。」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8u8jR13m
他成為了一團紫色的霧氣。那時候的他,沒有肉體、重量、味覺更沒有痛覺。他跟隨著父親行走,用靈魂的形態觀察這個世界。世界很大,遠比貧民窟的後巷大得多。但無論走到哪裡,他看到的東西都差不多。強者吞噬弱者。有力量的踐踏沒有力量的。
有一天,父親帶他來到王城的外緣。一條後巷裡,一具少年的屍體躺在血泊中。腹部被從左劃到右,傷口乾淨俐落,是從正面劈開的。少年的眼睛睜著,應該是剛剛才死去。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JPM05dqOw
「試試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VndpHzga
父親說。
巴利的靈魂沉入少年的身體。
記憶湧了進來。
也是個娼妓的孩子。母親知道他流著上界人的血,把他丟進了貧民窟。在垃圾堆裡長大。瘦弱,安靜,不被任何人需要。長大以後加入了王城的預備兵,那是被送往上界戰場的準士兵,活著回來的機率接近零。他知道這是送死。但他想去上界。他想見那位沒見過面的父親一面。
他找到了。得到的答案,是那一道腹部的傷,他用繃帶纏著傷口忍著腹部的傷口爬回了王城,死在了母親的家門前,但是這個家已經沒有人了,母親早就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巴利用少年的嘴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血的味道。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KQGbFzsN
「他找到父親了嗎。」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NSv5lE0p
父親的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巴利閉上少年的眼睛。再睜開時,瞳孔是深紅色的,映出了桃紅色的天幕。
他第一次感受到怒意。
「父親大人。」
「嗯?」
「我不換身體了。」
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這個男孩的仇,我來報。」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8bvbjDxc3
巴利以少年的身份走進了王城軍營。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1fNQBhMtg
預備兵的營房是一排低矮的石屋,擠滿了等待被送上戰場的惡魔。他們的眼神大多是空洞的。預備兵的平均壽命是三場戰鬥,活過第五場的會被升為正規兵,能走到那一步的不到一成。
沒有人注意到他。長得跟人類一樣的臉、沒有惡魔特徵的身體,在營房裡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沒有人覺得他能活過第一場。
第一場戰鬥在三天後。上界的軍隊從尤克多拉希爾其中一條樹枝旁的通道壓下來,自天空之城的支援軍隊使出金色神力照亮了紅色的大地。預備兵被排在最前線,用來消耗敵方的第一波攻勢。衝鋒的號角響起,身邊的惡魔嘶吼著衝上去。
他走上去。第一個上界士兵的劍劈向他的頭。他側身閃過,手掌按上對方的臉。紫色的霧氣從指尖滲入,士兵的動作僵住了,眼睛失焦,手中的劍轉向了自己的同伴。
憑依。短暫地滲透對方的意識,讓對方的身體為他所用。父親教的,最基本的技巧。
第一場戰鬥結束時,他的身上幾乎沒有血。他腳下的屍體堆成了小丘。
第二場。第三場。第五場。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沒有惡魔特徵的預備兵。他從前線活了下來,活過了第十場、第二十場。憑依的能力讓他在戰場上毫無阻礙。他不需要比敵人更強,只需要碰到。
第三十場以後,他不再是預備兵了。
沒有人敢跟他站在同一個戰線上了。友軍看他的眼神和看敵人一樣。他用敵人殺敵人,用同伴的恐懼當武器,用最少的力氣造成最大的死傷。
他殺了多少人,連自己都不記得。但他記得每一個上界士兵臨死前的表情。恐懼、憤怒、不解。
有一個士兵,被他按住臉的瞬間,嘴裡喊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巴利鬆開了手。那個士兵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看了那個士兵很久,然後轉身離開了。
「你在猶豫呢,巴利。」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c5bIqizT
肩膀上的蟲子開口了。那是父親留在他身邊的分身。
「沒有這回事,父親。」
「那你為什麼放了他?」
巴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紫色的霧氣在掌心翻湧。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TZjsUWBE
「……因為他讓我想起這個身體的主人。」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HF0jyycc
王城阿畢斯的王座空了很久。前代惡魔王在上一次與上界的戰爭中隕落,之後的權力真空持續了數十年。各方勢力互相廝殺,貧民窟的規模越來越大,娼妓越來越多,預備兵越來越不值錢。
巴利回到王城的時候,沒有人認出他。預備兵的名冊上他已經被標記為「陣亡」。活過三十場的預備兵在記錄上不存在,因為紀錄冊裡沒有為他們設計過欄位。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sOcKqywX
他走進王座殿堂的時候,裡面坐著三個爭奪王位的惡魔領主。他們看著這個長得跟人類一樣的少年走進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驅趕,紫色的霧氣已經從他的身體裡蔓延出去。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E4sRrbHB
霧氣碰到第一個領主的時候,領主的身體僵住了。他站起來,拔出自己的劍,劈向身旁的同伴。第二個領主還在驚愕中,第三個已經被自己的護衛從背後刺穿。
三分鐘。三個領主全部死在彼此的手中。殿堂裡只剩下巴利一個人站著。
他走上王座,坐了下來。座椅太大了,他的身體只佔了一半的空間。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ak9tjzCF8
「第一條法令。」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RowsyYwn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堂裡迴盪,帶著少年的稚氣,冷得讓空氣結霜。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JLD9Cqed
「王城阿畢斯,即日起,廢除所有賣淫制度。」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O69fJAzY
沒有人回應。殿堂裡的屍體還在冒著熱氣。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OTHwp6O4
他靠在王座上,深紅色的瞳孔望向天花板上斑駁的壁畫。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U70eiSu0
父親的蟲子爬上他的肩膀,安靜地待著。
「父親大人。」
「嗯?」
「我還會繼續進攻上界。」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7vdtN0jp
語氣平淡。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qaWiyLnx
「替他把欠的全部討回來,直到所有人付出代價。」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UOsTfIv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