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創世主，卻不住在宮殿，也不受萬人朝拜。忒爾瓦勒曾經相信，如果神不去理解世界，那創造就沒有意義。他以凡人之姿行走四方，赤腳踩過冰川，赤手挖過地脈，身披斗篷，青藍色的雙瞳在眾人眼中如詛咒般閃爍。孩子害怕、長者迴避，只有流浪狗會躡手躡腳靠近，舔他的手。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xDP2Ildi
他不在乎人們對他視若瘟神。他知道，眼睛能映照未來的碎片，這對常人來說太過刺眼。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9Kh109w7
那年夏末，他來到沙漠邊境的小村——盧。這裡位於沙漠之國「涅」與王國「菲彼德」的交界處，是雙方每年舉辦邊市交易節的重要節點。儘管地勢貧瘠乾燥，這天的盧依舊熱鬧非凡，滿街皆是商旅與叫賣聲，駱駝的蹄印與香料的氣味交織成一幅混亂而鮮活的畫面。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zj1V0H7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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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爾瓦勒身披斗篷穿過人群，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像在尋找什麼。他停在一個小販前，問了一句「這是從哪裡來的鹽石？」
那攤販看見他的眼睛，立刻板起嫌棄的臉，低聲碎罵幾句後將石頭收起打發男孩離開。
周圍人群也隱隱散開，像水退開沙洲，讓忒爾瓦勒站在熙來攘往之中的孤島。
就在他站在市集中央的噴泉邊、低頭調整斗篷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你是從王國來的嗎？」
「……不是。我只是走著走著，走到了這裡。」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xPCm6DmC
忒爾瓦勒回答。
她坐在噴泉邊緣，雙腳輕晃，笑容天真。她有一頭淺藍色的長髮，髮絲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hbwHrvwu
「你的眼睛，好漂亮啊，像我媽媽留下來的藍寶石項鍊一樣。不過它也被我爸爸拿去賣掉啦。」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IUknCNmZ
她隨口說說，甚至還笑了一下。
「寶石項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VZH4y5cB
他問。
「嗯，是圓圓的，像你眼睛的顏色。媽媽走的時候留給我的。可是我爸輸錢了，連那也拿去抵債了。他說反正只是個舊石頭，不值錢。」
「你恨他嗎？」
「我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pLHHSTtW
她想了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Sw6YZNjh
「不喜歡他，但他是我爸嘛。他要是連我都不剩，那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看著她那雙天真的眼睛，彷彿還不知道「失去」這兩個字真正的意義。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mPpM1Nxs
那一刻，他覺得這女孩比許多神祇還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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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夜晚時分，沙漠的氣溫驟降，風帶著細沙輕拂過巷弄。提妮絲拎著一籃棗果和麵餅走來，對他招手：「你今天也沒地方住吧？來我家吃點東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Zh06Lj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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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習慣這個神祕旅人總是在夜色將至時默默地走到噴泉旁坐下，像是一塊忘了回家的石頭。忒爾瓦勒雖未答應，但還是隨她走進屋裡。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dhoyIroM
她煮了一鍋豆湯，燙了兩塊乾麵餅，一邊吹著熱氣一邊聊著今天集市上的趣事。他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回應。
飯後，她翻出一本舊故事書，唸給他聽。唸到一半，她已靠在牆邊睡著，呼吸輕柔。
他望著她熟睡的側臉，沉默片刻，悄悄替她蓋上毯子。然後輕輕地走出門，獨自尋了一處陰暗牆角，靠著睡下。
他不該佔據這樣的溫暖，他這樣告訴自己。他只是一個過客，是創世之始留下的殘響。
如此過了數夜。
直到某天清晨，他打著呵欠準備離開時，提妮絲忽然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咬的烤麵餅。
「我知道你每晚都溜出去！」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ZRiAFRYa
她氣鼓鼓地瞪著他。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1NuryWz9
「你是不是嫌我家的被子太薄了？還是我煮的豆湯太鹹？」
「……沒有。」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FxbnHSs7
他低聲道。
「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
他欲言又止，只是垂眼。
提妮絲皺起鼻子：「你不許再走了，聽見沒有？我每天都特地煮兩人份，故事也都挑短的，怕你睡著。你若不住下來，我可要收房錢囉。」
那一刻，他笑了。是自從世界開始以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於是他留下來了。陪她趕早市、修屋頂，幫她照看喝醉的父親，還陪她畫完了一整頁「她夢想的家園」。
那段時光短暫而不真實，如同夢境，而他心甘情願沉睡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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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盧村住下來，遠比預想中久。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cyvmz5tl
原本只打算停留一夜，卻在她無聲的牽絆中一日接一日地留下來。與其說是因為她的留人，不如說是他自己的腳步，早已無法離開那盞黃燈與熟悉的聲音。每天早晨她會遞上一杯涼水，每天夜裡她會問他故事還沒說完的那一句。
但他知道，自己終究不是這裡的人。
他是創世主，是世界之律的見證者與觀測者。他必須去理解更多文明，更多命運的交錯，否則他的存在便毫無意義。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fXuOljm7
這些事，他不能告訴她。
那日清晨，他站在噴泉邊，雙眼映著蒼空。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旅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uMSCvgdX
他問。
她嚼著烤棗果，搖頭：「我要照顧爸爸啊。他昨天又偷拿我藏的錢，說要翻本。結果全輸光了，還欠了那個獵狗叔一堆錢。」
「你明明可以不理他。」
「可我媽媽說，要讓人不變成怪物，得有人還相信他。」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6CjaqO3X
她說著，又笑了。
他沉默了一會，原本想說的話卡在喉頭，最終化成了一句：「那……如果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她轉過頭看著他，笑得像風鈴一樣輕：「你不是說要幫我撿漂亮石頭嗎？那當然要你回來呀。」
他點點頭，想張口說出：「我會回來的。因為我——」
但那句話，最終還是被風沙吹散了。
於是那天下午，他離開了「盧」。
走到沙丘頂時，他停下了腳步。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9mXhLe8J
一支軍隊，身披王國徽記，正如黑潮般向「盧」而去。
他的臉色變了。他轉身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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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燃燒著。火如海嘯。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KUOK5Ltq
他衝進巷道，屋簷已坍，空氣中是焦肉與熔鐵的味道。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aZvR2S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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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撕裂喉嚨，顫抖、嘶啞、淚水模糊視線。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G7eG2XeO
她的家只剩下半片磚牆。她倒在那裡，懷中抱著一本素描簿。
他跪下，輕輕把她抱起。她的額頭還有餘溫。
他把臉埋在她的肩上，像失去了整個宇宙。
那一夜，忒爾瓦勒徹底沉默。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IJyopvi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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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他再也沒有笑過。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Nlwk7V88
他建立了未來觀測核心，觀測萬千文明的結局。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GteJtlPE
每一條路，都導向毀滅。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TdRBWrQW
他曾愛著這個世界，愛著人類創造的每一份微光與紛亂。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VDplusmB
但當戰火將那片微光吞沒，只剩下提妮絲緊抱畫冊的身影時，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錯了。人性從來沒有打算被成全，神明不過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他在她的屍體前失聲痛哭，怨恨自己的信任與遲疑。
「情感，是最溫柔的毒。」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gvZJehsf
「人們總用愛作為藉口，將彼此推入深淵。」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VES7pEfG
「自由意志？它只是更聰明的毀滅方式罷了。」
從那刻起，他不再相信「有機生命」的未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B8N70QiO
不再相信選擇、情緒、與靈魂能構築任何秩序。
他選擇轉向純粹的演算法。
「只有邏輯與規則，才能導向真正的和平。」
他宣告：次元界將不再允許有機生命存在。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6ZUTINSv
從此誕生神化械具軍團。
但那都是後話。
他用盡技術重造提妮絲的軀體，讓她復甦。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5inQAel0g
她睜開雙眼，看著他，微笑，卻一語不發。
她不知道寶石項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Y3MM5QK3
她不知道那本他曾幫她縫補的素描簿。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x2UnuoMk
她不知道屋後那棵她親手種下的酸棗樹。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DXd5Zdnf
她只是微笑，空靈而乾淨，如同初啟的機械程式。
他跪在機體前，聲音破碎如同沙塵裡的風聲。
「我只想……再聽妳問我一次，今晚要說什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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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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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人類最後的國家，菲彼德嗎？」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zVZwoB94
「不枉我最後一個才處理它。」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QsPr4D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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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遠處的懸崖邊上，遠眺火光映照著的王國城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xE4qcBa2
通訊傳來瑪娜的聲音：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JzYjXrmN
「『天啟王』，所有有機生命已清除。」
他望著那片火海，沉默。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MYWCJt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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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TDzaxRBmQ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空白。以及，那再也無法追上的那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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