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全華大廈悲劇,已經十年了。足足十年了。
我和夢瑤,的而且確,在十年前逃出了全華大廈。這棟大廈早被轟成瓦礫,現已被建成一座冷冰冰的紀念碑,只存活於城市水泥製的記憶裏。
而我目前身處的「全華大廈」,是完全虛假的,它當然並不存在,只是我十年以來以極端手法隱瞞真相,最終扭曲了內心,導致的幻覺。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每一天我都活在洩密的恐懼中。
我最怕看到的,是無處不在的閉路電視,總感覺「遊戲管理員」把我當成了真人秀的主角,在某個控制室裏,窺探著我的私生活,一旦發現我記得秘密的蛛絲馬跡,就會按程序把我掃除。每當我在商場、鐵路站、路上瞧見閉路電視,我就會如芒刺背,丟失語言。
我猜忌那個姓王的社工,她微笑的弧度總是那般精確,說話時總是在旁敲側擊,在每月的會面環節中,從四方八面偷窺我的內心世界,尋找著我心防的破綻。
起初,在首數個月的偏執狂般的執著之下,什麼都沒發生,我當然懷疑是自己想多了,便慢慢放下憂慮。
但是有天,夢瑤再度問我,那隻貓叫什麼名字。
那是Toby養的貓,在悲劇中與我們一同生還了,自然被我們所領養。
我說「不知道」貓的名字,夢瑤卻窮追不捨,更提到我連夜夢話提到的種種怪東西,譬如在窗外飛躍的蒼白怪物、張開鯊魚口的女孩、後樓梯的白霧等。
那次,我對夢瑤首次真正地發怒,把椅子都翻倒了,把她嚇了一跳。我當時只管否認,並無法察覺到,自己已經瀕臨崩潰。
從此以後,我在和夢瑤合租的公寓中,安裝了最好的防盜鎖和窗花,以防「遊戲管理員」派人潛入我家。
我每晚洗澡,都會檢查自己全身的肌膚,確保沒有新的針孔。
我更會每天巡邏家中的每個角落,確定沒有被安裝什麼可疑的竊聽裝置。我更長期把窗簾拉著,因為對面數座大樓的窗戶裏,難保有望遠鏡注視著我們。
我的心,大概就是在此時開始扭曲腐爛的吧。
為免再在該死的睡夢中,無意透露了真相,為自己和夢瑤招惹凶險,我選擇了和夢瑤分房睡。夢瑤無法理解,但我也沒作解釋。睡前,我更會用封箱膠紙,把嘴巴重重封死,才勉強睡得著。有好幾次,因為鼻塞而無法呼吸,弄得我幾近窒息。
我會開啟錄音機再入睡,醒來後以兩倍速度回放,確認自己有否發開口夢。每一秒,我都不會放過。
最後,我更在家中安裝了閉路電視,每天觀看重播,檢查有否可疑人士闖入。但我無法排除,閉路電視紀錄被人為修改過。
夢瑤斷定我瘋了。她逼問我種種「為什麼」,笨拙得不懂說謊的我,選擇了最懦弱的路——狠狠吵了一架。我已不敢回想自己當時說了什麼,但那次終於徹底傷透了她搖搖欲墜的心。
那晚,夢瑤拖著滾輪崩掉的行李箱,頭也不回,離開了公寓,從此再沒有回來過。
而精神狀態每況越下的我,不知何時起開始了濫藥,陷入虛實不分的噩夢裏。
不知不覺間,我每晚都「回到」那棟大廈,找不到Ex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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