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聖嵐學園的宿舍樓在十一點整會統一強制切斷照明魔石的供能線路。到了時間，天花板上的魔石會先閃兩下作為預警，然後一次性暗下去。整棟樓在同一秒鐘陷入黑暗，像是某個巨大的生物閉上了所有的眼睛。
陸辰回到宿舍的時候是十點四十七分。
聖嵐學園的宿舍標準配置是雙人間。每間宿舍兩張床、兩張書桌、兩個衣櫃、共用一個浴室。學園的官方說法是「雙人合住有助於促進同學情誼，並培養冒險者隊伍中必備的協作習慣」。
但陸辰住的是單人間。
整層樓三十多個房間，只有他這一間是單人。
學園給出的官方解釋是「考慮到該生的特殊情況，經宿管部評議後安排獨立住宿」。「特殊情況」這四個字寫在分配通知單上的時候沒有解釋，但所有人，包括陸辰自己，都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
第一個原因很好理解：沒人想跟廢物做室友。
入學報到那天，陸辰被臨時分配到一個四人寢室，當時還沒有確定他要單獨住。三個室友裡有兩個在看到他的魔力測定報告之後，當天傍晚就跑去宿管部要求換宿舍。第三個室友比較委婉，撐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早晨用一種「我已經很努力地嘗試過了」的語氣對宿管說：「我並非歧視他，我只是⋯⋯睡眠比較淺，跟他住我會有壓力。」
宿管問他什麼壓力。
那個室友想了想，說：「就是⋯⋯你懂的那種壓力。」
宿管確實懂。
可這只是表層的原因。更深的、沒人會放到台面上說的原因在於：和陸辰做室友的人，自己也會被欺負。
聖嵐學園的霸凌邏輯有它自己的一套規矩。在這所學園裡，「跟誰一起」幾乎決定了「你是誰」。和Ａ級資質的人組隊，你會被高看；和教官的得意門生同寢，你走路都會帶風；和強者結伴，即使你自己只是Ｂ級，也能蹭到一點光。
反過來也成立。
和「聖嵐之恥」做室友，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就不容易撕下來了。走廊裡會有人用手肘撞你的肩膀，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問：「最近還好嗎？跟那個零分先生住一起……有什麼有趣的事可以分享嗎？」食堂裡你端著餐盤想找個座位坐下，會發現原本你能搭話的那群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滿了，沒有給你留位置。實戰課分組的時候，本來會選你的人會猶豫一下，和「跟廢物住一起的人」組隊，聽起來總是有點⋯⋯倒霉。
那個撐了三天的第三個室友，後來陸辰在走廊上偶遇過幾次。對方每次看到他都會迅速把頭轉開，像是不認識，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不希望別人覺得我們認識」。陸辰理解。他甚至覺得那個男生其實是這三個人裡最善良的一個，至少撐了三天，而且離開的時候沒有說難聽的話。
所以宿管部最後做了一個對所有人都「方便」的決定：把陸辰單獨安排到走廊盡頭的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原本是給來校交流的客座教官短期住宿用的，空間比普通宿舍小一點，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浴室是公用的需要走到走廊另一頭。位置偏僻，在整棟宿舍樓的最角落，窗戶朝北，常年見不到陽光。
對陸辰來說，這間屋子有一個別人想像不到的好處：
安靜。
沒有室友意味著沒有人會在他睡覺的時候故意把東西摔到地上。沒有人會在他洗澡的時候把他的衣服藏起來。沒有人會在他寫作業的時候用魔力在他耳邊製造嗡嗡的雜音「不小心練習錯了魔法」。沒有人會在熄燈之後用小聲用通訊石和另一個人聊天，故意聊一些「聽說那個傢伙的魔力是負數哎」「真的假的」「我聽我學長說的」之類的內容，聊到他不得不把被子蒙到頭頂。
獨自一個人，意味著傷害的源頭少了一條最近的、最直接的、就在你睡覺的兩米之內的管道。
從這個角度看，「單人間」其實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陸辰想清楚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入學三個月之後了。他甚至在心裡很輕很輕地對宿管部說了一句謝謝。那個謝謝沒有出口，因為他知道宿管部給他單人間並非出於保護的考量，而是為了避免「霸凌事件公開化」這種會影響學園聲譽的麻煩。但他還是想說。
因為這個世界上，即使是出於錯誤理由的善意，他也會老老實實地收下。
他沒有挑剔的資格。
他的床靠窗。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月光從那道縫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細長的白線。
陸辰坐在床邊，慢慢地把外衣脫了。動作比平時小心，左側腰上的藥布在脫衣服的時候被輕輕扯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沒有移位。然後他把外衣疊好，放在床頭的椅子上。
十一點。
頭頂的魔石閃了兩下，第一下像是猶豫，第二下像是告別。然後滅了。
宿舍裡徹底暗了下來。唯一的光源是窗簾縫裡的那條月光。
陸辰躺了下去。
床單是涼的。枕頭被他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剛好托住後腦。他的身體在接觸床面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歎息。整個人在這一天裡繃緊了太久，從醫療室裡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繃緊著，過了蘇瑤睡在他床邊的清晨，過了收到學園通知的下午，過了自習室裡那場談話。現在終於能放鬆了，身體裡所有被壓縮的疲勞像是打開了閥門一樣往外湧。
很累。
他閉上眼睛。
黑暗。
安靜。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F7MX4YqW
陸辰意識開始慢慢往下沉。
他想到了蘇瑤說的那些話。「你站在你自己的位置上。用你自己的方式。」他想到了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的那幾行字，霜序小隊的基礎情報整理。他想到了週三。第一次跟隊。沈靈溪、柳燕、白鈴。三個不認識的人。其中至少有一個明確不歡迎他。
然後他想到了更遠的事。
那條巷子。拳頭。地面上的灰塵。顧明瑜蹲下來的時候冰藍色眼瞳裡的輕蔑。
「零天賦。」
「廢物。」
「她從來不會把你當成男人看。」
這些話他沒有對蘇瑤複述過。因為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成為需要被別人處理的東西。他不想把自己的傷口變成別人的負擔。
所以他自己消化。
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黑暗裡，他的意識又往下沉了一層。那個半夢半醒的邊界，身體已經開始放鬆了，但腦子裡的某一部分還亮著，像深夜裡最後一盞沒有關掉的燈。
就在這個時候。
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
是直接在頭顱的內部響起來的。像是有人站在他的腦子裡面，對著他的意識核心開口說話。沒有方向、沒有遠近、沒有回音，只有純粹的、毫無預兆的聲音本身。
那個聲音說：
「你終於安靜下來了。」
陸辰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的身體在同一瞬間進入了警戒狀態：心跳驟然加速，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又放大，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他的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單，攥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動。
沒有坐起來，沒有翻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保持著躺平的姿勢，但每一塊肌肉都繃到了極限，像一根被拉到最大弦長的弓弦。
他的呼吸在三秒內從正常頻率飆升到了幾乎是喘息的程度。然後他用意志力把它壓了回去。用了大概五秒。五秒裡他的胸腔像一個被強行按住的風箱，漲了又縮、縮了又漲，最後終於恢復了一個勉強平穩的節奏。
然後他在腦子裡，極其謹慎地，形成了一個念頭。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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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