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的熱鬧在午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強行打斷。
天空陰沉得像是被潑翻了的濃墨,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要將整座藝術樓吞噬。排練室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中,雨水瘋狂地砸在老舊的玻璃窗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那聽起來不像是雨,更像是某種帶着憤怒的叩擊,一聲聲撞在慕予安的耳膜上。
慕予安站在窗邊,手中那柄小提琴斜斜地架在肩頭。她試圖拉動琴弓,可指尖傳來的卻是帶着寒意的冷汗。她原本引以為傲的冷靜,在此刻被這場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腦海裏全是剛才在長廊上的畫面。蘇哲霆那種高位者的審視,以及蘇修遠盯着那疊照片時的神情。
她原本以為,搶先一步取下照片是為了替他擋掉蘇大哥的責難,好讓這場針對她的「校園玩笑」趕快結束。可當照片交回他手裏的那一刻,她看見蘇修遠眼底閃過一絲空洞,那雙平時總是精確對焦、帶著傲氣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竟然顯得有些失焦的慌亂。
「予安!妳還在這發呆?」葉微語推開門衝進來,帶進一陣刺骨的冷風,聲音發抖:「剛才有人看見蘇修遠衝去車棚了,他連頭盔都沒拿,那台重機動靜大得嚇死人……他那個樣子,簡直像要去撞山!」
慕予安的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琴弓在弦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音。她甚至沒來得及思考,一把抓起琴盒,連扣子都沒扣好就衝了出去。
跑。
雨大得像是在眼前拉起了無數道鐵絲,視線一片模糊。慕予安跑得氣喘吁吁,濕透的百褶裙重重地裹在腿上,每跑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掙扎。她的肺部因為劇烈奔跑而像火燒一樣痛,但心裏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懼比身體更清晰。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跑。蘇修遠的自以為是讓她在學校成了女生們的眼中釘,他的「特殊照顧」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消遣。可想起剛才他那個眼神,她卻沒辦法坐視不管。
趕到後山校道入口時,一陣狂暴的引擎轟鳴聲刺穿了雨幕。
在灰濛濛的霧氣中,一道黑色的殘影正歪歪斜斜地在彎道上疾馳。那是蘇修遠,他沒戴頭盔,黑色的校服被狂風吹得向後狂亂地飛舞,像一隻折斷翅膀的黑鳥。
「蘇修遠!停車!」慕予安嘶喊著,但聲音瞬間就被雷鳴淹沒。
就在重機即將轉入下一個急彎時,蘇修遠的身影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他原本應該順著彎道壓低重心,動作卻在那一秒變得極其僵硬,整台車像是瞬間失去了方向感,直勾勾地朝著路邊護欄衝去。
「蘇修遠——!」
刺耳的剎車聲像尖叫一樣劃破耳膜。黑色的重機在濕滑路面上甩出一個驚險的半圓,最終重重側翻。金屬與柏油摩擦出刺眼的火星,蘇修遠整個人像是一件斷線的玩偶摔出路面,順著斜坡翻滾下去,直到撞上土坡才停住。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只剩下破碎的零件散落在地,還有那對還在空轉的輪胎,發出「嘶——嘶——」的冷冽聲。
「蘇修遠……」慕予安腳下一軟,連滾帶爬地衝下斜坡。當她跪在蘇修遠身邊時,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蘇修遠側臉埋在泥水裏,那雙拿慣了昂貴萊卡相機的手,此刻正神經質地發抖,指尖深深抓進泥土。
「蘇修遠,你醒醒……」她顫抖著手去托他的臉。
他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浸水的木頭。當慕予安終於將他的臉抬起時,她感覺自己的血液也凝固了。蘇修遠緊閉著雙眼,眉頭因為痛苦而死死擰成一團。
他沒有回應,甚至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在大雨的沖刷下,他的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滯。慕予安看見他的眼球在緊閉的眼皮下不安地、瘋狂地轉動著,像是在一個漆黑的夢境裡找不到出路。
突然,他那隻沾滿泥濘的手猛地向上抓去,死死扣住了慕予安的領口。那股力道大得驚人,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他溺水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慕予安被這股力量帶得重心不穩,差點跌在他身上,她能感覺到他劇烈的、紊亂的喘息噴在她的手心。
隨後,那隻手像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一般,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便一寸寸鬆開,軟綿綿地垂落在泥地上。
他徹底昏死了過去。
醫院走廊。
救護車的紅藍燈光還在慕予安腦海裏閃爍,她癱坐在塑料椅上,裙擺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一雙乾淨得不染塵埃的黑色皮鞋停在她的視線裏。慕予安抬頭,看見了蘇哲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表情比在學校時更冷。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的上位者氣息,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慕予安這種「平民學生」隔絕在外。
慕予安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原本想解釋,但在蘇哲霆那種冷漠且具有審判性的目光下,她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這就是名門望族的家主嗎?他的眼神裡沒有對弟弟的焦急,只有對「混亂」的厭惡。
「蘇先生,我……」
「慕同學。」蘇哲霆打斷了她,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卻重如千鈞。「妳知道為了壓下這場車禍的媒體消息,蘇氏在過去的一小時內動用了多少資源嗎?」
慕予安愣住了,她想過他會責備,卻沒想到他談的是「代價」。
「修遠明天原本應該出發去參加那個他自以為是的面試,現在他躺在裏面,成了蘇家最不體面的負資產。」蘇哲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弄壞了名貴古董的肇事者。「我弟弟的命很貴,他不應該為了證明那點廉價的情緒,把自己弄成這副德性。」
慕予安咬著唇,原本的愧疚在這一刻轉化為一種卑微的憤怒:「他差點沒命了……對你來說,這只是負資產嗎?」
蘇哲霆俯下身,帶着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靠近她:「對妳來說是命,對蘇家來說是損失。慕同學,清醒一點,不要以為妳在長廊上把照片還給他,是在全他的體面。」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自尊,「妳那種『客氣』的劃清界線,只是在提醒他,他剛才那些自以為是的舉動有多失敗。他雖然胡鬧,但從來不會為了什麼興趣去玩命——除非他發現,那點興趣連換妳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既然妳不接受他的好意,那就請妳徹頭徹尾地消失。這對妳原本平靜的前途,是最好的保護。」
慕予安垂下頭,雙手死死抓著濕透的校服。在蘇哲霆面前,她所有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而他是能隨意抹除這場車禍痕跡的巨人。這種階級的斷層,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燈熄滅了。
醫生走出來,蘇哲霆神色恢復了冷淡,迎了上去。
「……輕微腦震盪,身上多處挫傷。」醫生一臉疲憊,「至於他昏迷前的肢體抽搐,應該是撞擊導致的大腦瞬間放電,也就是俗稱的『撞暈了』。只要腦部水腫消退,就會恢復正常。」
「會影響他以後的活動嗎?」蘇哲霆問,語氣像是在詢問一台機器的維修進度。
「目前看來不會。年輕人的修復能力很強,很快又是那個體格健壯的少年。」
聽完這句話,慕予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全身緊繃的肌肉瞬間垮了下來。原來……真的只是撞到了頭。那些失控的抓取、那種像是要溺死的呼吸,都只是車禍後的混亂而已。
他還是那個強悍、自大、讓人頭痛的蘇修遠。他不會有事的。
既然他沒事,既然蘇哲霆已經下達了逐客令,她確實沒有理由留下了。慕予安看著自己手心乾涸的泥血,自嘲地笑了一下。她拿起琴盒,悄悄轉身,走進了醫院清晨微涼的風裡。
她告訴自己:他很好,妳可以走了。
深夜,蘇哲霆看過那份詳細報告後,隨手遞給了身後的祕書:「燒掉。不要讓那班老爺子知道,也不要影響修遠的面試行程。」
下章預告:
那個清晨,慕予安把雨水和眼淚一起吞回去,告訴自己:他很好,你可以走了。可三週後,當她終於找到機會避開所有人,悄悄推開那扇病房的門——她發現,有些人根本不需要開口,你的腳就已經替你做了決定。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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