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客廳依舊寬敞明亮,但今晚,空氣冷得像冰,哪怕壁燈發出暖黃的光,也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冷意。
直樹換了一身乾淨的居家服,坐在沙發一角。他臉上的紅印已經消了,但那種火辣辣的幻覺卻始終揮之不去。餐桌旁,江媽媽和阿利正低頭翻着平板,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老公,你看這張照片。」江媽媽把平板遞給阿利,語氣裏滿是欣慰,「阿才剛剛傳給我的,說是湘琴過兩天跟沈醫師去參加醫學研討會的晚宴。你看,湘琴試穿這件鵝黃色的洋裝多漂亮,整個人都在發光。」
阿利接過平板,感嘆地搖搖頭,「是啊。阿才說,湘琴現在每天下班都還在讀英文,進步很快。」
直樹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鵝黃色洋裝?沈清揚?晚宴?讀英文? 這些關鍵字像是一枚枚細小的鋼針,扎在他的耳膜上。
「阿才還說,沈醫師最近在幫湘琴申請去國外進修的名額?」江媽媽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別人的家務事,「那可是很難得的機會,聽說沈醫師連推薦信都寫好了。如果湘琴真的出國,阿才說他也打算把店收一收,陪女兒去國外生活一陣子。」
「那很好啊。」阿利點點頭,「湘琴這孩子值得更好的生活。沈醫師這人體貼又專業,有他照顧湘琴,阿才也放心。」
「啪!」 一個清脆的碎裂聲。
直樹手中的玻璃杯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水漬濺了一地。他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慌亂與憤怒,「進修?誰准她去的?她連護理程序都還沒搞清楚,去國外能幹什麼?沈清揚這是在害她!」
客廳瞬間陷入死寂。
江媽媽緩緩抬起頭,那雙一向充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卻變得冷淡,「直樹,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江媽媽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湘琴現在是獨立的個體,她想去哪、跟誰去、要不要進修,那是她的自由。」
「她是江家的媳婦!」直樹低吼道,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是以前的事了。」江媽媽站了起來,目光直視着這個天才兒子,「直樹,阿才今天下午打電話來,他語氣很堅定。他說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當初沒阻止湘琴嫁給你。他說看着湘琴現在不用再為了追一個不回頭的人而哭,他覺得這次搬出來是對的。」
「媽,妳竟然站在才叔那邊?」直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站在任何人那邊,我只站在『幸福』那一邊。」江媽媽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太自私了,以為把你跟湘琴湊在一起就是對她好,卻沒發現我的天才兒子根本不懂得怎麼愛人。現在有人懂得珍惜她了,我為什麼要反對?」
直樹愣在原地。他看向阿利,阿利只是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看報紙。這道最後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哥。」裕樹一直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平板螢幕映着湘琴的照片。他冷冷地看着失控的哥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你現在的樣子,比阿金還要笨。」
直樹轉過頭,死死盯着弟弟。
「你以為摔杯子就能解決問題嗎?你以為大喊大叫就能讓她回來嗎?」裕樹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湘琴和沈醫師站在噴水池前的合照。照片裏的湘琴,眼神裏沒有了那種卑微的崇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的平靜。
「你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呢?你的邏輯呢?」裕樹站起身,語氣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你現在連 1 分都拿不到,因為你根本不懂什麼叫作失去。你只是不甘心那個永遠會回頭看你的影子,竟然自己長出翅膀飛走了。」
裕樹越過哥哥往樓上走,在樓梯口停下腳步。哥,你真的以為……湘琴姐姐還稀罕你回頭嗎?」
直樹頹然坐回沙發,腳邊的玻璃碎片映着燈光,閃爍着諷刺的光芒。他習慣了那個有「她」的世界。習慣了不管他做得多過分,家裏永遠會有一盞燈、一碗粥、和一個傻傻等他的女人。
現在燈熄了,粥涼了,連他的家人都告訴他:「我們更希望她幸福,而不是回到你身邊。」
直樹閉上眼。這份「安靜」,終於成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噩夢。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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