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復健科病房外的走廊。
湘琴站在護理站,眉頭微微皺着,手裏捏着一份護理計畫,在備注欄上畫了一個問號。她負責的那個病人,五十二歲,前結構工程師,右手術後恢復期。生理指標全部正常,問題在別的地方——他從昨天下午就開始拒絕配合復健,任何人靠近他的病床,他不是不理就是板着臉叫人出去。今天早上沈醫師去評估,他也是一句話不說。
湘琴把護理計畫翻到第一頁,對着上面的入院紀錄看了一會兒。 他的職業欄:結構工程師,任職二十八年。
她用筆圈了這一行,想了想,走向病房。
門是半掩着的。湘琴沒有敲門,只是輕輕把門推開一道縫,靠着門框站着。病人躺在床上閉着眼睛,右半邊的姿勢因為術後固定帶顯得很別扭。
「伯伯,」湘琴聲音很輕,「我不是要幫你做什麼,我就是過來看一下。」
病人沒有睜眼,也沒有叫她出去。湘琴就這樣站着,沒走進去,也沒提復健。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才開口:「我看紀錄,你做了二十八年結構工程師。」
病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我不太懂那個,但我聽說結構工程師最厲害的地方,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把東西撐起來。」她停了一下,「醫師說你右手的功能恢復預估可以到八成。」
「八成而已。」病人終於睜開眼,聲音沙啞地帶着憤怒,「我以前做到百分之百,現在叫我接受八成?」
湘琴沒有勸他要樂觀,只是點了點頭:「你是那種做事情一定要做到最好的人,所以八成讓你覺得是失敗。對不對?」
病人沒有說話,但那隻受傷的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湘琴看見了,沒有點破,只是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來,低頭開始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病房裏沉默了一會兒,病人突然開口:「你在寫什麼?」
「在寫你剛才說的話。你說你以前都做到百分之百,這句話很重要。」
空氣中漫進那股淡淡的、洗潔劑混合着冷冽薄荷的味道。湘琴握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但她連頭都沒抬,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直樹推開病房門走進來,掃了一眼病床,然後看向湘琴,語氣帶着一種不容質疑的篤定:「我是來做臨床評估的。與其在這邊耗時間,不如直接告訴他後續不配合復健會導致的肌肉萎縮。這種情緒性的抗拒,講清楚利弊就解決了。」
這次,湘琴放下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謝謝江醫師,」她語氣客氣,「但伯伯現在不需要聽治療的必要性,他已經知道了。」
直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心理抗拒如果不處理——」
「江醫師,」湘琴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江醫師,臨床上的建議你已經給得很清楚了,剩下的這部分屬於護理範疇,我會處理,請交給我。」
病房裏很安靜。直樹站在原地,第一次發現自己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
湘琴已經重新低下頭對着病人說話:「伯伯,你剛才說的那件事,可以再說一次嗎?關於你第一次設計的那座橋——」
病人的眼神變了,那種防備的硬殼出現了一道縫:「你對這個有興趣?」
直樹站在病床旁邊,發現自己進不去這話題,他只能退出病房,站在門口聽着裏面的聲音。
傍晚六點,護理站。湘琴坐在椅子上整理厚厚的交班紀錄,手腕因為重複動作有些紅腫,她悄悄甩了甩手。自動門滑開,沈清揚提着兩杯熱美式走進來。
「還沒走?」沈清揚走過來,直接把那疊紀錄從她手上接過去,擱到旁邊桌上,「這部分我說過我來對就好,妳這人就是不聽。」
「我自己可以——」
「湘琴。」沈清揚語氣溫和但堅定,「喝咖啡。」
湘琴抬頭看他一眼,然後笑了,接過咖啡:「好啦好啦。」
沈清揚看着她低頭喝咖啡的樣子,伸手把她耳邊落下來的那縷碎髮輕輕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在她的耳廓停了半秒,然後自然地收回來。
湘琴側了一下臉,耳根泛了點紅,自然地接過話頭:「沈醫師,你不要一直誇我啦,這樣我壓力很大。」
「今天那個工程師伯伯,最後怎麼樣了?」沈清揚坐下來翻開紀錄。
「他說了一個小時的橋,然後問我明天還來不來。」
沈清揚笑了,聲音帶着一點感嘆:「湘琴,妳知道嗎?有一種東西是醫學教科書教不出來的,那就是讓病人放下戒心、願意對妳開口。這就是妳的天賦。」
「以前有人老是叫我不要一直說廢話,所以我以為這是缺點。」湘琴自嘲地笑笑。
「那個人一定是笨蛋。」沈清揚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擁有這種天賦的人,在醫院可是寶物喔。」
湘琴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手背擋着嘴:「沈醫師!」
走廊轉角的陰影裏,直樹靠着牆,手裏握着一份早就看完的病歷。他看見了沈清揚撥開湘琴髮絲的那半秒動作。那半秒讓他握着聽診器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手心。他的大腦快速啟動了分析:距離三公分。指尖觸碰時長零點五秒。她沒有躲開。
他把分析停在這裏,因為他發現胸口那種悶燒的感覺,是他用了二十年養成的冷靜也壓不住的。
走廊傳來湘琴的笑聲,那是他很久沒聽過的的聲音。直樹的腳步往前動了一下,然後又生生停住了。他看着護理站並排坐着的身影,畫面平靜得讓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人。他轉過身往反方向走去。步伐節奏跟平時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秒,他的心跳亂了半拍。
凌晨三點,走廊燈光昏黃。湘琴整理完最後一份紀錄,走向更衣室。走過直樹身邊時,她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江醫師,你今天在走廊站很久耶。」
直樹沒有說話。
「下次如果要過來,可以直接進來,不用一直站在外面。」湘琴語氣平淡,帶着一點客氣的體諒,「醫院走廊晚上很冷的。」她說完,禮貌地點了個頭,背影輕快地走進更衣室。
直樹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裏那份一行都沒翻過的報告。直到更衣室的門完全關上,他才收回視線,轉身走進電梯。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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