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五月,梅雨如期而至。 空氣中瀰漫着潮濕而悶熱的氣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細密的雨絲斜織着,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裏。
仁愛醫院,護理長辦公室。 湘琴低頭審核着下週的排班表。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專注且平靜,原本圓潤的臉型變得清瘦精緻,舉手投足間,多了一種不怒自威的從容。
「袁護理長,這是沈醫師寄來的學術週刊,還有——」 年輕護士笑得一臉曖昧,遞上一束沾着雨露的百合花,「住院部的王先生送的,他說謝謝妳上次的復健評估。」
湘琴抬頭,淡淡一笑,「花放休息室吧,讓大家心情好一點。週刊放我桌上。」
「護理長,妳真的不考慮一下王先生嗎?人家追妳追得全醫院都知道了。」
湘琴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 「我現在,挺喜歡一個人的生活。」 語氣平淡,沒有絲毫遲疑。
這三年,她拒絕了無數次相親,也婉拒了沈清揚所有未說出口的可能。她不是在等誰,只是終於學會,如何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會獨自去聽音樂會,會一個人旅行,也會在雨天給自己泡一杯加了薑的熱可可。
她不再需要依附誰的光。 因為她自己,就是光。
城市的另一端,台大醫院。 江直樹剛結束一場長達八小時的手術。摘下口罩的那一刻,他的神情依舊冷峻,眼底卻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沉靜。
走廊上,實習醫師紛紛側身讓路,「江主任。」 他微微點頭,推開診間的門。
房間一塵不染。而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放着一把透明的長柄雨傘。 這把傘,他帶了三年。他坐下,打開抽屜,取出那本厚重的牛皮紙筆記。 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個乾淨的、紅色的勾。 旁邊寫着——「畢業快樂」。他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像是要看穿那背後的釋然,然後緩緩闔上筆記本。
傍晚,雨勢漸大。 湘琴站在醫院門口,正準備撐傘,手機響了。
「湘琴啊,這幾天雨大,妳胃不好,記得別喝冰的喔。」電話那頭,是江媽媽熟悉且帶着疼惜的叮嚀。
湘琴的眉眼柔和了些,「媽,我知道了。妳跟爸爸也要注意身體。」
掛斷電話,她撐起一把淡藍色的折疊傘,走入雨幕。 城市很小,小到總有一些無法避免的交集。
轉角的藥妝店屋簷下,一個男人站在陰影裏。 江直樹。他手裏握着那把透明的傘,卻沒有撐開。 隔着洶湧的車流與連綿的雨幕,他看着對面那個撐着藍傘的女人。距離不過十公尺,卻像隔着一整個人生。
他腦中閃過無數種可能——叫住她、走過去、問一句「過得好不好」。 但他始終沒有動。
他只是看着她在路口停下,替一位推着嬰兒車、手忙腳亂的年輕媽媽撐了一下傘。動作自然,笑容平靜。 那是他在兩年前的雨裏,曾拼命想要補救,卻終究錯失的完整。
直樹低頭,看着雨水濺濕鞋尖,輕輕笑了一下。
綠燈亮起。 湘琴邁步走過馬路。在路中央,她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微側頭。 雨霧裏,她看見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很像那個人。
心跳在那一瞬快了半拍。 然後,迅速歸於平靜。她收回目光,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入人群,消失不見。
直樹撐開傘,轉身走向反方向。 雨聲落在透明的傘面上,低而綿密。
他在心裏輕聲說了一句: 我終於學會了,要怎麼去愛妳。
深夜,江家。 裕樹放下書包,看見哥哥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 「哥,我今天看到湘琴姊了。」
直樹抬頭。
「她看起來過得很好。」裕樹低聲補充。
直樹點了點頭,語氣寧靜,「我知道。」 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湘琴走出家門,空氣清新。她步伐輕快,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直樹走進診間,放好那把透明的傘,開始看診。
城市依舊運轉,人來人往。 這段曾經用盡全力的愛,終於被安放在各自的人生裏。 不再打擾,也不再回頭。
我終於學會了如何愛妳, 代價是,我再也沒有資格愛妳。
【全書 完】
ns216.73.216.9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