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深夜的病房,只有呼吸器沉重而單調的起伏聲。
麻醉藥的效力像是一場漲潮的海水,緩緩淹沒了骨折處劇烈的痛楚,卻將直樹推入了一個更深、更冷、更逃不掉的混沌夢境。
夢裏的陽光,是台北江家特有的、帶着一點玉蘭花香的暖意。那是兩年前的一個午後。直樹正冷着臉收拾前往醫學研討會的行李,湘琴像隻麻雀一樣在他身邊轉來轉去,手裏緊緊攥着一張剛塑膠封膜好的小卡片。
「直樹、直樹!妳看我做了什麼?」她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獻寶似地把卡片塞進他的西裝口袋,「我在你錢包裏放了緊急聯絡小卡喔!我特別去查了範本,第一順位是我,第二順位是媽媽……嘿嘿,我是你的第一名耶!」
她笑得那麼燦爛,彷彿得到了一個什麼了不起的特權,彷彿只要那張卡片在,她就真的成了江直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守護神。
那時的他,連頭都沒抬,甚至覺得口袋裏多出那幾公克重的塑膠片都顯得累贅。他隨手將卡片抽出來,扔進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裏,語氣是一貫的冰冷與不耐:「我不會有事,醫學研究顯示這種機率極低。還有,我不需要這種安全感,拿走吧。」
夢裏的湘琴,笑容僵了一下,那雙明亮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卻還是討好地絞着手指,卑微地輕聲說:「喔……好嘛。那、那你放在抽屜裏,萬一……萬一我想你的時候,看一眼就好……」
畫面在一瞬間崩塌,台北的陽光被西雅圖冰冷的急診室燈光取代。
直樹看見自己躺在冰冷的擔架上,滿臉血污。他看見湘琴走過來,那雙曾經滿是愛慕、總是追逐着他身影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是一面映不出溫度的鏡子。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看着很愛的丈夫。她只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傷患,一個素不相識的、正巧出現在她值班台前的陌生人。
「江醫師,請你保持應有的體面。」
他在夢中劇烈地顫抖起來,想要伸手抓住那個鵝黃色的背影,喉嚨卻像是被冰冷的泥土塞滿。他想大聲告訴她,那張卡片他後來偷偷撿回來了;他想告訴她,他在西雅圖的每一個深夜,都是靠着卡片上那串熟悉的號碼才沒有瘋掉。
可現實的病床上,他只能發出微弱的、破碎的喘息。
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拉扯。直樹睜開眼,看見枕頭邊那張被劃掉名字的卡片。那是湘琴親手留下的「處刑書」。
他顫抖着指尖去觸碰那個被圓珠筆劃破的洞。
原來,當初他隨手扔進抽屜的那張卡片,不是什麼礙事的累贅,而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握住幸福的機會。那時候的湘琴,是拿着整顆心在求他收下,而他卻在那顆心上踩了一腳。
現在,換他把心挖出來遞給她,她卻連看都不屑看了。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他想起他在西雅圖這幾個月。他學會了在寒風中排隊兩小時,只為了買她以前最愛的甜甜圈;他學會了在深夜熬粥,對着薑片的厚度反覆琢磨,只怕太辣會傷了她的胃。他做了所有以前湘琴為他做過的小事。
以前,湘琴為他織一件醜得要命的毛衣,他嫌棄花色;現在,他在超市看着那些毛線,心裏卻在想,原來每一針一線,都是在忍受那份「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收」的忐忑。
他終於學會了痛。 但這份痛,除了讓他更清楚地看見兩人間那道跨不過去的深淵外,竟然一無用處。
「湘琴……對不起……」聲音卡在氧氣罩裏,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淚水順着眼角滑落,打濕了帶子。
這世上最諷刺的事,莫過於一個天才,在弄丟了全世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學會怎麼去愛一個人。
「我不該……連道歉都顯得這麼笨。」他看着空蕩蕩的病房。這裏沒有媽的嘮叨,沒有裕樹的嘲諷,更沒有那個會因為他的一句關心就高興得跳起來的傻瓜。
西雅圖的雨還在拍打窗戶。直樹閉上眼,任由黑暗將他吞噬。 如果可以,他多想回到那個午後,在湘琴遞出卡片的時候,哪怕只是對她笑一下,哪怕只是把那張卡片,好好地放進貼近心臟的那個口袋裏。
可人生這門課,從來就沒有「重啟存檔」這個選項。
【第十二章彩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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