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的冬夜，暴雨轉成了夾雜泥濘的凍雨。
洲際公路上發生了大規模連環車禍，赫伯維尤醫療中心進入了最高級別的紅色預警。急診室的自動門瘋狂開合，帶進陣陣刺骨的寒風與血腥味。
「復健科過來支援！擔架不夠了！」
湘琴剛結束長達十二小時的輪班，迅速轉身投入了戰場。她穿梭在哀嚎與儀器報警聲中，熟練地幫傷患止血、加壓，動作俐落得不帶一絲遲疑。直到一輛救護車尖叫着滑停，醫護人員推下一名滿臉鮮血、右腿明顯骨折變形的亞洲男子。
「這是在救援現場被二次撞擊傷到的義工，身分暫時不明，身上只有一張聯絡員的吊牌！」
湘琴推着擔架快步往手術室跑，在路燈與室內白熾燈交錯的瞬間，她看清了那張沾滿血污與泥水的臉。
江直樹。那一瞬間，湘琴的手指僅僅停頓了半秒，隨即恢復了職業性的冰冷。她按住他的脈搏，對護士喊道：「血壓在掉，快推入三號診間！」
手術室外，沈清揚陪着湘琴站着。一名護士拿着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走出來，裏面是傷者隨身攜帶的私人物品：一隻摔裂的廉價手錶、一張聯絡員的識別證，以及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緊急聯絡卡。
沈清揚接過看了一眼，卡片上是江直樹親筆寫下的：
【緊急聯絡人：袁湘琴（拒絕聯繫，僅作紀念）】
在那串號碼旁邊，甚至還用細小的字體標註了她的血型、過敏藥名，以及她胃痛時習慣吃的藥。
沈清揚將卡片遞給湘琴，低聲道：「所以，這段時間每天凌晨三點送到護理站的粥，真的是他。他瘋了嗎？堂堂江直樹，在這裏當搬運工？」
湘琴接過那張卡片，指尖輕輕劃過那行「僅作紀念」，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我知道那粥不是你準備的。」湘琴平淡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沈醫師，你從來不在熬粥時加薑。那種味道，只有他會記得。」
沈清揚愣了一下，「妳早就知道是他？」
「知道，或不知道，都已經不重要了。」湘琴將卡片隨手塞進口袋，語氣裏透着一種徹底看開後的荒涼，「他從來沒問過我要不要，只是一股腦地塞過來，然後自我感動。這種自私的溫柔，對我來說只是負擔。」
三個小時後，麻醉藥效漸退。直樹緩緩睜開眼，視野是一片模糊的慘白。他動了動手指，感覺到右腿鑽心的劇痛。
「醒了？」清冷的聲音傳來。
直樹僵住了。他看見湘琴坐在病床邊的陰影裏，手邊放着那個裝着他秘密的密封袋。那一刻，他這幾個月在陰影裏的卑微守護，都在這個瞬間碎成了一地爛泥。「湘琴……我……」他沙啞地開口，卻因為牽扯到傷口而發出一聲悶哼。
「江直樹。」湘琴站起身，將那張摺疊好的緊急聯絡卡遞到他面前，「醫護人員為了聯絡我，查了半個小時的檔案。妳知道這對醫護程序造成了多大的困擾嗎？」
「對不起。」直樹閉上眼，眼角滑下一道液體，「我沒想讓妳知道……我只是想，萬一我真的出了什麼事，至少……」
「至少讓我這輩子都得被迫記得這件事嗎？」湘琴打斷他，目光直視着他蒼白的臉，語氣狠得像把手術刀，「江直樹，你太自私了。以前你嫌我的存在是麻煩，現在你卻要把你的傷痕變成我的負擔。你寫這張卡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想再承擔關於你的任何生老病死？」
直樹抓着床單的手指劇烈顫抖，「我只是想重新學會怎麼愛妳……」
「妳這不是在學愛人。」湘琴一字一句地摧毀他的防線，「妳只是不習慣失去控制。你無法忍受那個曾經繞着你轉的袁湘琴，現在連看都不看你一眼。所以你才要把名字寫在卡片上，把粥放在護理站——你在用你的『卑微』，讓我連拒絕的空間都沒有。」
直樹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他以為的「默默付出」，在湘琴眼裏，竟然是「道德綁架」。
「這張卡片，我幫你簽了字，手續辦好了。」湘琴直起腰，對着進來換藥的護士說道，「以後這位先生的緊急聯絡人那一欄，請他留空。我現在，不是他的誰。」
「湘琴！」直樹急切地想拉住她，身體卻因為劇痛跌回床鋪。
「江直樹，祝你早日康復。」湘琴走到門口，沒有回頭，「康復之後，請回台灣吧。那裏的醫療界需要天才，而西雅圖不需要一個只會給人增加心理負擔的無名氏。」
門闔上了。病房裏安靜得只能聽到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直樹顫抖着手，拿起那張摺疊好的緊急聯絡卡。 上面「袁湘琴」三個字，被她用圓珠筆狠狠地劃掉了一道橫線，力道大得刺透了紙張，留下一個難看的破洞。
他看着那個破洞，大腦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突然想起兩年前，在台北的江家。那時候，他看着湘琴因為他的冷漠而哭紅了眼，他媽氣得扇了他一巴掌，搶過湘琴的手機，一邊哭一邊把他的號碼設為「緊急聯絡人1號」，還強迫湘琴發誓這輩子都不准改。那時候，他站在樓梯口，看着她們婆媳倆哭成一團，只覺得麻煩、幼稚。
現在，他終於懂了。那時候困住他的，不是那串號碼，而是袁湘琴無底線的縱容。現在，她連他媽當年親手幫她設下的那道「最後防線」，都當着他的面，毫無留戀地，親手撤銷了。
他想起裕樹在機場送別時，那個嘲諷的眼神：「哥，在西雅圖，你連當她的影子都得排隊。」原來，他不只是排不到隊，他是被她從生命的名單裏，徹底除名了，連名字，都不需要留下。連帶着名為「江家」的那個過去，都被她一起，葬在了西雅圖的冰雨裏。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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